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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遇见你 一场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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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刚刚下完一场大雨,天还没完全亮,空气潮湿又清新。
许姝背着画袋,走上公交站台。
她今天原是要来写生的,出门的时候天气有点阴,她没在意,结果刚到公园一小会,雨点就落了,偏偏雨越下越大,她被迫在公园长廊听了两小时的雨。
有点难过,但又很开心,因为她其实,画了一幅。
少年隔着一片草地,背靠廊柱,侧身坐在对面,右腿支起,胳膊搭在腿上,拿着手机靠在耳边。
许姝刚在长廊坐下,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她是慌忙进来躲雨的,他像本就属于这场雨的。两个小时一直举着手机,两个小时一直落寞的身影。
雨下的大,她看不真切,但心里有种感觉,牵引她拿起画笔,画下了他。
许姝觉得这个人,和雨水一样潮湿。
画完一幅大概四十分钟,雨仍然很大。许舒收拾画具的时候,男孩起身冒着雨走了。
许舒再次抬头,才发现对面没人了。
“下这么大,走了?那应该是有伞。”
“还想等雨停把画给他呢。不过这样也好,今天也没跟人家说这事,真要是讲了,他一定以为我是变态。”
“不好意思啊陌生人,偷偷画了你,请不要生气。”
在站台椅子坐下,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妈,今天不回家了。”
闻声望去,是画中的人。手机举在耳边,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衣服和头发全湿了,手臂以及脸上也都是雨水,鞋上沾了一层泥土。
长廊到站台要走十分钟,但是看衣服弄湿的程度,绝对不止十分钟。
一分钟后,陈瑜放下手机。又过了几秒,终于察觉左边有一道视线。他抬起头,和许姝对视了五秒,又慌忙低下头去。
终于看见他的正脸,许姝是非常震惊的。刚刚觉得他阴郁还只是因为雨天的衬托,但现在,他的面孔完全暴露出来,一种孤寂愁苦之感包裹了许姝,她甚至感觉胸口在慢慢变冷。头发湿哒哒粘在额上,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静悄悄。他一动不动,盯着许姝,整张脸毫无生气,白的似死人,眼睛空洞无神,漆黑如深渊。
“他是在哭泣吧,一定是吧,可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啊,是什么在哭泣呢,他的灵魂吗?但是,他真的有灵魂吗?”
许姝从未见过一个人麻木的表情,但现在,许姝觉得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他了。
他究竟,是活物吗?
他头动了,是活的。
“不,不好意思,我冒昧的……”
女孩边说边掏出一张纸,脚步生硬,最终停在距离陈瑜一步远的地方。手不自然的颤抖,待他接过纸就立马缩回去了,又退到另一边的长椅。
画面主体是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雨水将他的脸模糊。右下角空白处标了几个信息和一句话:
8月9日北山公园叙述
面容沮丧的男子
陈瑜感觉有点好笑,脸都是马赛克,她怎么知道的面容沮丧?
他低头看了几分钟的画,视线回到许姝。
她还是在轻微颤抖,眼神瞟来瞟去,最后偷偷瞄向他。
陈瑜趁她还没吓得转头,打了个招呼:“你好?”
许姝内心长舒一口气,可以可以,说的是人话,可以可以,还会打招呼,可以可以,不是鬼。
“你画的很好看,我没有觉得冒昧。”
两年后再次回想这天,许姝依然能准确记起陈瑜说话时的声音,裹挟着湿冷的雨,他的语调是那样礼貌又,正常。
对,正常,确定是个真实的人。
陈瑜说完话就没再抬起头,安静着坐在长椅的最右边,手里攥着画,为了不让纸被衣服弄湿特意举起一点手。
许姝看了他几秒,然后车来了。
六点十七分,最后一班公交,车上只有司机。
许姝已经登上公交车的一个台阶了,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站台:“你不走吗,这是最后一班,没有车会来了。”
陈瑜依然低头坐着。又过了三秒,才听见回答:“我身上湿的,不坐了。”
司机是个善良的人,没催许姝,反而叫了她一声:“姑娘,我这有毛巾,你帮忙拿给那小伙吧,这雨保不齐还要下嘞,他一个人待这站台不回家怎么行?今天车没人,我等你们上来再开。”
陈瑜听完整段话,愣了好几秒,许姝给他递毛巾也没察觉到,还是毛巾放头上了才回神。
陈瑜拿下毛巾,胡乱擦了几把,就赶快上车了。“谢谢叔,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
上了车,陈瑜也没敢坐下,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拿着画。他仍是紧紧盯着画。
许姝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偷偷打量:“还是很正常的啊,刚刚一定是看错了,他又不是要寻死,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表情。”
“叙述是什么意思?”
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话,许姝口水绊舌头咳嗽了一下。
“我的名字。”
对上陈瑜疑惑的眼神,她补充:
“的谐音。”
“你名字,的谐音挺好的,文字能叙述,画面也能叙述。”
没等许姝说话,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哪里可以装裱这幅画呢?”
“很普通的一幅,没必要装裱。”
许姝说完就后悔了。“哎呀画的是他呀,我这意思不就是他很普通吗,哎呀啊啊啊!”
“我不是……”话说一半被打断了。
“不普通。我不了解画画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哪里有装裱画作的店。我看到博物馆的画都是裱起来的,所以问问你。”
没计较太好了,许姝松了口气,急忙告诉他地址:“体育东路路北,门牌号417,叫小松装裱,店虽然又小又破,但师傅手艺特别好,多烂都能装,而且也挺便宜的,我的画都是在那弄的。再坐两站就到了。”
“我这有师傅电话,你要记吗?”
再坐两站没错,体育东路没错,路北也没错,但陈瑜扫了一遍,基本都是很新的饭店,没看见又小又破的。
又仔细的扫了一遍,没有哪家牌匾写了“装裱”无奈只好顺着门牌号找了。
走过416,下一家店就是417。陈瑜看了一眼店门,又看了一眼门牌号:“按理说就是这家了,但是这门口堆的全是花,也不像啊。”
他走到418,418是面馆,更不可能是了。
退了几步,正对417门口。对比之下店面确实小很多,双开的玻璃门,但左右两边都放着和门一样高的花架,架子最下面是大盆的绣球、玫瑰、向日葵。上面是吊起来的绿萝,枝条长长垂下。牌匾整个都被楼上阳台长出来的三角梅盖住,虽然无法辨认上面的字,但是店头确实很漂亮。
花上还在滴水,店里一片漆黑。陈瑜试探着敲敲门,几秒后,一位中年大叔出现眼前。
“小伙啥事啊?”
还没等陈瑜回答,男人就直接拽起他手臂,强拉进去了:“你咋弄的嘞?身上全是水,来擦擦来,快。”
宋敬明拉他到卫生间,一顿猛搓,擦完陈瑜感觉世界都颠倒了。
“你去椅子上坐着吧,我给你烧点热水。”
“诶不用了叔!”没叫动,男人还是去屋里拿水壶了。
“叔,您是搞装裱的吗?”
“昂!你要裱啥,我都能做!”
宋敬明嗓门大,光听说话就能知道他身体很健康。再看眼本人,黄铜色的皮肤,头发乌黑,没有一点花白。袖子撸起,漏出紧实粗壮的小臂,能清楚看见他凸起的血管。动作干练迅捷,不到一分钟就把水壶插上电了。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跟字画打交道的。
“您看这幅行不行?”
宋敬明拿过纸,正要拒绝,突然惊呼一声:“你是小姝朋友啊?”
“您是说一个女生吗?我不知道她的真名,这是一位笔名‘叙述’的人画的。”
“是她了,她人呢,怎么不自己来我这?”
“这是她画的我,我自己要来装裱的,不是她让我来的。”
“你?!这是你?怎么可能!”宋敬明音量又升一个度。
“不像吗?我觉得她画的挺好的。”
“哪里像你?你这小孩看着就精神,还傻不愣登的,把身上都搞湿了,怎么看怎么不是画上这个,呃……”宋敬明不好说,尾音拖的很长,最后吐出“萎靡不振!”
“哈哈哈,叔您说的太夸张啦。”
“先忽略这个,你确定要裱起来?这画太小了不值当的,我给你拿个框放进去得了。”
“行,您看着弄吧,我不懂这方面。”
宋敬明倒好水,让他等会再喝,进屋拿相框去了。
陈瑜有空打量这家店,一共三个房间,不算整洁,四处都堆满了东西,再加上店小,让人感觉很挤。墙上什么都有,字、画、时钟还有照片。
他面前是一张大长桌,最右边堆着一叠书纸,应该是工作的地方,又仔细看了看,可能还会在上面吃饭。
店内太黑,他有点难受,喝了两口水去里屋找宋敬明。
这个房间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是柜子,宋敬明就站在柜子前扒相框。另一边零星放着两盆花。
“叔您能开下灯吗?”
挑好框,宋敬明走到长桌前。
“画沾水皱了,我给你弄平整,再等会。”
“谢谢叔,您很喜欢花啊。”
“是嘞,不过这都是小姝养的,我就负责搬进来搬进去。”
“下那么大雨,不把花搬进来?”
“就是下雨了才搬出去的。”
“花瓣不会掉吗,雨挺大呢。”
“看是什么花吧,有些花不能淋雨,有些花就喜欢淋雨。我们不养淋雨就败的花。而且有的时候会盖层布的,没事。”
许姝在小区门口打包了一份馄饨算晚饭,吃完洗漱好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群内气氛有点伤感。
“下下星期就上学了,好想你们”
“是想我们还是想那几位大神”
“你就多余问”
她就是那几位大神之一。客居的高中分普高和重高,重高又分普通班和重点班。
虽然初中的同班同学们都考进了重高,但是只有八位考进了重点班。重点班和普通班在两栋楼,两栋楼之间又隔了一栋楼,见面的机会渺茫。
好死不死,重点班还分一班二班,许姝是唯二考进一班的,她也很想他们。
她慢慢敲下这几个字,然后发送,喜获刷屏:“许神,苟富贵,勿相忘”再配上一个抱拳的表情包,许姝看着手机傻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这泪水来的真是毫无缘由,毫无缘由,毫无缘由。
她为何哭泣,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想擦去眼泪,但今天雨好大,到处都是水。
202504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