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契归途》亦大雨非

2、救命 1

　　1

　　阳光照进了落地窗，白墨第无数次瞥向腕表时，秒针正指向三点五十分。

　　白墨端坐在角落的座上，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平静无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面前的原木桌上摆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升腾着袅袅白雾，另一杯冰块在咖啡中漂浮。

　　四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明明已是春天，邢慕礼却裹着米白色的长款羊毛大衣，黑色的针织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颈间，脚下踩着及膝长靴。她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细碎的雨珠从她发梢滴落，在大衣肩头印出深色的痕迹。

　　白墨抬眸看向来人，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伸手示意她坐下：“来了。”他将冰美式喝热美式都往邢慕礼面前推了推，“不知道你今天想喝哪种，就都备上了。”

　　邢慕礼的睫毛不可察觉的轻轻一颤，半晌才低低开口：“费心了。”

　　邢慕礼捧着热美式，热气模糊了她的墨镜。她轻抿一口咖啡，舌尖残留的苦涩让她皱眉：“车祸监控里，那个戴着粉色蝴蝶结的女孩，你明明看见了。”她身子前倾，墨镜后的目光略有略无的跳过白墨。“为什么不报警反而带着U盘找到我？”

　　咖啡馆里的人声突然变得遥远，白墨搅动冰块的动作顿住，金属勺在杯壁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两下：“邢小姐觉得，我能对抗的了……”话音戛然而止，他垂眸盯着咖啡出神，“那些能让肇事司机‘自首’，让警察结案报告盖棺定论的人吗？”

　　邢慕礼的指尖死死抠住咖啡杯，骨节泛白。她想开口质问的话语突然卡在喉咙里。那些在记忆深处蛰伏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

　　她们让她东躲西藏，又何必又连累白墨这样的普通人？

　　白墨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底的冰块：“邢小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场车祸来得如此蹊跷？”他的目光落在邢慕礼握着咖啡杯的手上，“就像...有人精准地掌握了你的行程，算准了你会经过那条路。”

　　邢慕礼的指尖突然不受控地颤抖，白墨的话音刚落，记忆如尖锐的玻璃碎片，毫无征兆地扎进邢慕礼的脑海。

　　那天晚上，父亲邢易毫无征兆的踹开了她的房门。“快收拾，跟我走！”父亲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她挣扎着要甩开，却被扯得踉跄：“爸！干什么！这么晚了——”“现在！”父亲近乎嘶吼的声音里藏着她从未听过的激动。

　　邢慕礼此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如果不是父亲反常的催促，如果没有那通让父亲脸色惨白的电话......她猛地抬头，那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就像变了个人。邢慕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路线？除非......

　　除非，家里早有内鬼。除非，朝夕相对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棋子。

　　2

　　邢慕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地微微颤抖。白墨看着她骤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猛地一紧，伸手在她眼前用力晃了晃：“邢小姐？邢小姐！”

　　邢慕礼如梦初醒，睫毛轻颤，缓过神来后，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她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白墨，你开个价吧？就当救命之恩了。”

　　白墨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邢慕礼脸上：“我不要钱。但或许，我需要你的帮忙。”

　　邢慕礼刚要开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邢小姐，我到你家门口了，麻烦开下门。”备注是“王医生”。她脸色微变，歉意地看向白墨：“不好意思，家里的私人医生突然来了，我得先回去。”

　　她抓起桌上的围巾，动作利落地缠在脖子上，“我们...下次再谈？”说着，已经站起身，匆匆往咖啡馆外走去。

　　“下雨了，我送你吧邢小姐。”

　　不等邢慕礼慕礼拒绝，黑色雨伞已经撑开在她头顶。

　　“那你送我回画室吧......我家就在画室附近。”

　　白墨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她对他的防范之心，他是可以理解的。

　　回去的路上，邢慕礼踩着水洼疾走，却在转角处被白墨突然拽住手腕。“当心！”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另一只手稳稳圈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擦着白墨后背呼啸而过，泥水溅上他的西装。

　　邢慕礼抬头的瞬间，正对上白墨微蹙的眉。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在她发顶。他急促的呼吸扫过耳畔，“没事吧？”低沉的声音混着雨声，让邢慕礼突然想起车祸那天，她意识模糊前听到的，也是这样焦急的询问。

　　白墨率先松开手，却仍保持半步距离替她挡雨。

　　她攥紧衣角，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莫名的情绪哽住。

　　两人踩着积水走向画室，一路上保持沉默，一句话也没说。

　　画室门前，邢慕礼转动钥匙的手微微颤抖。“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白墨点头，将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幕当中。邢慕礼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消失在拐角，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撑伞时的温度。

　　白墨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停住，给名叫“李小海”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查查邢慕礼她爸。

　　3

　　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王强辉戴着医用口罩倚在墙边，楼上楼下“咚咚咚””的装修声震得他脑仁疼。

　　听到邢慕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响，王强辉立即直起了身子。邢慕礼握着盲杖刚转过拐角，就被一股力道带得偏了半步，“怎么在外面耽搁这么久？”王强辉压低声音，已经推着她往门前走。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王强辉一把拽住邢慕礼手腕，防盗门在身后重重撞上。

　　玄关顶灯亮起的刹那，邢慕礼甩开对方的手，墨镜下的眉头微蹙：“王叔，你弄疼我了。”

　　王强辉扯下口罩，脖颈青筋暴起：“是不是见那个姓白的了？”他反手锁死保险，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我早说过别和来历不明的人接触！他八成是那帮人的走狗——”

　　“强叔。”邢慕礼突然抬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翻涌的冷意，“说句难听的，你管不着吧？”她扯松围巾，脖颈处的车祸疤痕暴露在灯光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真有陷阱，也是我自己要跳。”

　　空气瞬间凝固。王强辉的喉结动了动，眼睛瞪得发红。他后退半步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混着叹息的轻笑：“你和你妈挺像的，真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烟盒点上烟，火星明明灭灭，“当年你妈遇到事，总想着一个人扛，要不也不至于最后......”

　　邢慕礼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门口摆放着的相框——那是她唯一一张与母亲的合照。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以前没看到我妈那封信的时候，我挺恨她的。”她顿了顿，使劲吞下酸涩，“凭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我却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王强辉张了张嘴，安慰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邢慕礼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却带着的颤音：“直到那天.....信里她说她知道她们会来，她是要为了我拼一拼。”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睛里有晶莹的泪珠滑落，“原来她不是不要我，她是......她是没办法啊！”

　　邢慕礼跌走在了地上，泪水打湿了她手里紧握着的相框。

　　“好了，好了。”王强辉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悬在她颤抖的肩头，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你爸妈......都是好人。”他的声音发闷，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一个被他们害死，一个成了植物人，多惨的小两口......”他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低，“但你得好好活着，替他们把仇报了。”

　　邢慕礼的抽噎声渐渐平息，她摸索着摘下墨镜，胡乱抹了把脸，喉咙里还带着未消的哽咽：“对了强叔，你来找我什么事啊？”

　　王强辉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一个防水袋，透明塑料袋里，半截断裂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的“邢”字已经模糊不清：“今天有人匿名寄到我手里的。”他把袋子推过去，“钢笔内侧刻着坐标，是你妈老家的地址——我怀疑，和当年的事有关。”

　　邢慕礼的手指刚触到塑料袋就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她想起信里母亲所提到的，想起那些被隐藏的真相，呼吸又急促起来：“所以...所以这是线索？还是陷阱？”

　　“不好说，而且我查了地址应该就是在鬼神庙附近了。”王强辉吐出一口烟气，“但你爸出事前，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打去那个地址。”他盯着面前的钢笔出神，“这次，我陪你一起去。”

　　邢慕礼将照片和防水袋推回王强辉面前，指尖还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强叔，这次我想自己去。”

　　王强辉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胡闹！那些人连你父母都敢下狠手，你一个人去不是送——”

　　“正因为知道有多危险，才不能拖累你。”邢慕礼温柔笑笑：“这段时间可能还需要你暗中帮我调查，况且——我爸还在床上躺着呢！这段时间还得麻烦‘王医生’多多照看！”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王强辉盯着少女紧抿的嘴角，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年前李璇倔强的神态。

　　他扯松领口的领带，从内袋掏出个指甲般大小的定位器递给邢慕礼：“至少带着这个。”他的声音闷得发堵，“白墨那边能不联系就尽量别联系了。”

　　邢慕礼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谢谢强叔，我有自己的分寸。”她眼里露出了坚定：“等我从那里回来，或许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