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一栋楼》雪洲

47、吻

　　他们坐上汽车辗转来到郊外。

　　空旷的土地上建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茅屋，里面放了一副棺材。

　　叶老爷子不准许叶盛参与到这件事情中，他只能偷偷地进行。

　　棺材里放置的尸体被烧成黑炭，根本看不出来模样。

　　进了屋，顾远明就跪在棺材旁边痛哭，在游行的前一天，母亲还在对他嘘寒问暖，不出三个月，母子二人就天人两隔。

　　“我赶到你家的时候，大火已经把房屋烧毁了，土砖瓦结构的房屋根本抵挡不了汹涌的火势，寻常人没法进去里面救人。”

　　“伯母也没能逃出来。”

　　“周围的住户忙活了一晚上，齐心协力才把火势控制住了。

　　然后我派人把伯母的遗体运出来安置。”

　　顾远明听了叶盛的描述，不敢相信这么大的火情，他住的地方又是人口密集区，当局没有一个人来帮助灭火。

　　“为什么就没有消防队员来灭火？要是他们来了母亲是不是就能被救出来？”

　　叶盛摇了摇头，顾远明明白了。

　　“这是一场只针对我的阴谋，是不是？我家里不会平白无故就着火，母亲不会那么粗心的。”

　　顾远明双拳捶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叶盛避重就轻，“有人去通知消防大队，但里面的人一听说是你家的房屋失火，就拒绝出警。”

　　后面叶盛没说，他们说顾远明是反动派，不配让他们卖命。

　　一拳一拳地捶着身下的土地，沙砾把他的指关节磨出血了顾远明还是没有停在。

　　“好了。”

　　叶盛过去把他搀扶起来，“别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看着顾远明这副模样，他的心也在揪疼。

　　随后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叶子，车上有‘红药水’吗？”

　　小叶子急忙跑进来，“少爷，您受伤了？”手里拿着药。

　　叶盛快速抢过药，“闭上你的乌鸦嘴。”

　　转身向着顾远明，单膝跪在他旁边，“来，我给你的伤口消下毒。”

　　旁边的小叶子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少爷变脸变得如此快，才凶完他，转过头就变了一副温柔模样，还说什么‘我给你伤口消下毒’。

　　小叶子内心在疯狂蛐蛐自家少爷，不由地翻了白眼。

　　顾远明麻木地任由叶盛为他上药。现在他的脑子里充满对母亲的愧疚，对自己唯一亲人逝去的痛苦，完全没有心思在意叶盛为他的付出。

　　叶盛也不在乎，反倒是觉得现在的顾远明神情麻木，双眼微红，泪珠在眼睛里似掉未掉，他好想欺负。

　　顾远明的手指骨节分明还纤细，指腹留有薄茧，是叶盛想象的标准读书人的手，也令他爱不释手。

　　顾母的送终仪式弄得很简单，没有高朋满座的宾客前来吊唁，没有丧葬乐队，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顾远明和叶盛。

　　叶盛想出资把顾母的墓地修得豪华些，顾远明拒绝了，自己作为儿子却要像外人拿钱来安葬母亲，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知道的是，他家房屋着火也殃及到了挨得近的邻居，是叶盛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不要找顾远明的麻烦，还让他们不要将自己出钱这件事情说出去。

　　迄今为止，顾远明已经欠叶盛很多人情，从最初的病房照顾，到三个月来的探监，再到为顾母收殓遗体，可他还是把叶盛视作外人。

　　“你现在房子没了，工作也没了，去我家住几天吧！”

　　“不用了，我马上去租房子。”其实他身上根本就没有钱，他的积蓄随着这场火消失殆尽。

　　叶盛不满，“你为什么每次都对我这么见外？”他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顾远明解释：“不予不求，何况我已经欠了你许多人情。”

　　“这有啥的，我喜欢你，心甘情愿为你付出。”

　　“喜欢我？为什么？”他以为叶盛口出的喜欢是欣赏。

　　“你长得很好看啊！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就夸你长得漂亮嘛！”

　　顾远明语塞。原来他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夸赞他的相貌，而不是侮辱。

　　“走啦！我家地方大，那么多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最后顾远明半推半就地被拉进叶府。

　　身为师长，在路上还不忘纠正叶盛，“以后你夸别的男人长得好看，不要用‘漂亮’一词，这是形容姑娘的。”

　　“有什么区别？

　　男的就不能漂亮？老古板。”

　　顾远明又一次被堵的哑口无言。

　　叶盛住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没有他的准许，其他人不能进来。

　　叶老爷子出国了，说是参加工艺博览会，外国人举办的，叶家的钢铁工艺品美轮美奂，如果争气说不定会拿金奖呢！

　　到时候打响名气出口国外，又有钱挣。

　　这也是叶盛敢把顾远明带回家的原因。

　　“你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里吧！这样也有个照应。”

　　主人说什么客人只好照做。

　　就这样，顾远明暂时居住在叶盛的小院子里，而叶盛对他很好，吃穿用度皆是奢侈，他像是被他养的金丝雀。

　　他也尝试过出去找工作，登过报纸的焦点人物被当局勒令不能在任何学校任职。

　　蚍蜉撼不了大树，母亲没了，房子烧了，工作丢了，他厚着脸皮寄居在别人家。

　　叶盛看得出他的失意失落，似霜打的茄子那般萎靡。他敲着顾远明紧闭的房门，“先生睡了吗？”

　　听见声音，顾远明打开房门，“还没有睡，找我什么事情？”

　　叶盛说明来意，“今晚月色不错，想邀先生一起喝杯酒。”

　　“都这么晚了…”顾远明刚想拒绝。

　　“不晚不晚，夜色正好。走吧，都准备好了。”

　　此时的小院中心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还有一碟花生米。

　　“将就着吃，我从厨房顺的。”说完起身为顾远明倒了一杯酒。

　　“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红酒，就两样都备着。”

　　叶盛首先给顾远明倒的白酒。

　　“我喝过外国人的葡萄酒，味道尚可。”

　　“那感情好，喝完这白的，接着喝红的，不醉不归。”

　　顾远明也回了一句，“不醉不归。”

　　主人都已经备好了，他不好坏了别人雅兴，正好还可以借酒消愁。

　　酒过三巡，叶盛满脸通红，整个人歪歪扭扭，而顾远明还是笔直地坐着，脸上没有酒意。

　　他举起大拇指夸赞，“先生好酒量。”

　　顾远明竖起食指在叶盛面前左右摇摆，“别叫我先生了，我当不了先生了。”

　　看来顾远明也喝醉了，只是不上脸。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兄弟，以后你就喊我顾哥。”

　　听了这话，叶盛拿起面前的就一口闷，“顾哥，顾哥，顾哥。”

　　“诶，诶，诶。”每一次叫他，他都回应。

　　“顾哥，我喜欢你。”

　　这一次顾远明没有回应他。

　　叶盛双手撑着石桌站了起来，他向顾远明靠近。

　　等走到他的身边，叶盛半俯着身子，眼睛正好与其平视。

　　他又重复了一遍，“顾哥，我喜欢你。”

　　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让他不能快速的做出反应，他就呆呆的望着叶盛。

　　说完喜欢，叶盛的手开始不安分了，他将手覆在了顾远明的脸上，手指游走在他的眉骨，眼睛，鼻梁，最后停留在唇上。

　　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顾远明的唇形，看着这样一幅完美的作品在面前任由自己把玩，叶盛生出来亵渎之心。

　　对准嘴唇，他吻了上去。

　　夜晚的风吹在他们身上，连嘴唇都带着一股凉意。

　　两唇相触，他想用温热的口水抹掉冰冷，于是更卖力地亲吻起来，乃至于长驱直入伸出了舌头。

　　私有领域被侵犯，顾远明虽然醉着，但本能让他与外来的异物进行战斗，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缠斗在一起。

　　战斗异常激烈，几分钟之后，叶盛甘拜下风，先退出战场。

　　他的嘴唇此时又红肿又酥麻又疼痛，对方也不遑多让。

　　嘴唇的痛感刺激着顾远明散去酒意恢复理智，他不敢想象刚才自己和叶盛在做什么。

　　叶盛看见顾远明神情恍然，“顾哥，你怎么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扇巴掌，扇完之后顾远明就跑回了屋。

　　叶盛被打得疼了捂住脸，脑子也被打懵了，瞪大眼睛看着顾远明跑走。

　　此刻空荡的小院就只剩下他，极其落寞。而后也走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顾远明来向叶盛辞行，“我已经找好地方住了，这段时间打扰了。”

　　叶盛拉住他，“为什么？因为昨晚的事情？”

　　顾远明的沉默不语说明了一切。

　　“你昨晚也伸舌头了，说明你也喜欢我啊！”

　　顾远明面红耳赤，“胡说，你是我的学生，师生有别，我不会喜欢你。”

　　“你已经被临城大学辞退了，我现在不算你的学生。”

　　“我不喜欢男人。”

　　“我找人打听过了，你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同窗好友，根据别人回忆，你们上学的时候可谓是形影不离，再加上你二十多岁还没有结婚，我猜测你喜欢他。”

　　“一派胡言。”

　　“被我猜中恼羞成怒了？”

　　“你教国文的应该知道，在魏晋时期就有好男风的说法，喜欢同性并不可耻。”

　　“那是禁脔。”

　　“我不介意你把我当禁脔。”

　　顾远明斩钉截铁地说：“我介意。”

　　“无论如何你不能走出这个院子。”

　　“你囚禁我？”

　　“我喜欢你，只要你继续待在这里，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我喜欢与我灵魂有共振的人。”

　　“秦书桓已经结婚生子了。”

　　“除了他还会有别人，就是不会是你。”

　　叶盛难以置信，“我对你不够好吗？”

　　“你对我好，但我现在对你不是喜欢，是感激。”

　　“那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