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一栋楼》雪洲

34、阿叶是他的信仰

　　秋天在这里是一个短暂的季节。

　　鹏海市正式步入秋天不是九月初，而是九月底。

　　九月初的气温是夏天的余热，像是末世的帝国最后的辉煌。

　　在这里夏季的炎热总是很漫长，它占据了秋天的一部分。

　　来到九月下旬，随着几场瓢泼大雨的袭来，气温骤降，这才真正来到了秋天。

　　街边的凤凰花也在秋雨的洗礼下掉落，散落一地。

　　树下行走的人们无意识地踩踏着掉落的凤凰花，将它们碾碎，死死地粘连在地上，红色的汁水被压榨出来，很快雨水就冲刷干净了，等天气放晴，就有环卫工人来把这些枯枝落叶打扫干净。

　　接着就等下一个夏天，凤凰花会再次盛开，它永远属于夏天。

　　……

　　陈安所住楼栋的顶楼上，那个破旧的搭建着一个铁皮房子的顶楼，老顾正蜷缩着身子躺在狭窄的床上。

　　面色潮红，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盖着厚厚的被子，这被子上缝制着老旧的图案，是那种印着大红色的花朵的常见样式，上面还有几团泛黄的污渍，分布不均匀，严重影响了这个棉被的美观。

　　这里的一切用具，除了铁皮搭建的屋子，都是他四处拾荒捡来的。

　　被子里面的棉絮外露，床上正上方的屋顶还在漏水，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床尾，被子被打湿，里面充斥着潮湿的味道，怎么会有人将就着湿润的被子拿来盖？

　　老顾盖的严实，整个身体被笼罩着，只留出一条缝隙用来呼吸。他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好受点，不让自己不那么冷。

　　结果事与愿违，他在被窝里冷得牙齿直打颤，连续大雨，气温骤降，他甚至发起烧来。

　　这场秋雨，打湿了他们囤积的木柴，打湿了他们为数不多的被子，屋子里到处都在漏水，雨水打在铁皮房上发出声音每每让阿叶害怕，阿叶就是那个疯子。

　　好在他没发烧之前特意用仅有的塑料膜遮挡住了一小部分区域，下面只了一个小窝，他让阿叶在这干净的地方睡。

　　虽然看着杂乱，但里面很温暖。

　　他在这个小窝里放了很多厚的衣服，都是他夏天洗干净晒好的，上面或许还有阳光的味道。

　　屋子里只有被打湿的那床厚被子，老顾只能用衣服垫着。

　　自己则睡在漏雨的床上，他冷点无所谓，阿叶不能生病，阿叶是他的信仰。

　　幸好雨停了，可是他也生病了。

　　在迷糊中，他听见走动的声音，阿叶神志不清，只认得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他。

　　往常，他会比阿叶早醒，然后起来做早餐，阿叶最喜欢吃他做的面条，再加一个煎蛋，他会高兴一整天。

　　阿叶其实不喜欢到处乱跑，他喜欢跟在自己身边，自己在垃圾桶里捡塑料瓶阿叶会帮忙踩扁丢进大口袋里。

　　那天是意外，阿叶突然犯病，趁自己上厕所的间隙跑走了。他不忍心责怪阿叶，只一味地向路人道歉，阿叶是那般乖巧，那般听话。

　　阿叶醒来，他没有看到老顾的身影，桌子上也没有他喜欢的早餐。

　　一切都是那么的清冷，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东西他就到处翻找，几平米的小屋一会儿就被他翻个底朝天。

　　滑稽的动作笨拙的翻着仅有的东西，桌子底下、衣柜里、米缸......

　　里面没有找到，他就去外面找。

　　一场秋雨下来，外面的阳台地势不平的地方还没有干，留有几处小水洼。

　　看到这个，阿叶忘了他出来是寻找食物的，像一个幼童一样看见几处大小不一的小水洼就用着自己的赤脚踩了进去。

　　溅起的水渍打湿了阿叶的裤脚，他丝毫没有在意。

　　等玩累了，他终于想起来他的顾哥。

　　他又开始一轮搜索，照例是从桌子底下找起。

　　阿叶往桌子底下看去，这里根本就藏不了人，为了这个小铁屋放得下东西，桌底下摆放着各种杂物，都是用尿素口袋装着的，这种肥料口袋结实，用来装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对老顾来说最合适不过。

　　他还接着接着一个一个尿素口袋翻找，对正常人来说，这种口袋怎么装得下一个人，明显的事情。

　　可阿叶是个疯子，他不知道。

　　“哥...哥......”他一边翻找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老顾。

　　老顾发烧得严重，原本在浑浑噩噩地睡着，他听见阿叶在喊他，阿叶现在需要他。

　　老顾打起精神，用力地睁开眼睛，翻了翻身，将自己的头从被子里伸出来。

　　在被子里闷了太久，伸出头的那一刻他使劲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翻身发出的声音终于将阿叶的视线从桌子底下转移到了床上。

　　阿叶终于找到了老顾，他快速走到了小床边，手舞足蹈地用手拍着老顾盖着的被子，边拍边高兴地喊着哥，一声声“哥”喊得就像撒娇。

　　老顾无法回应他，他的嗓子说不出话来，连吞咽口水都是那么艰难，他的嗓子就跟喊了刀片似的在损害他的喉咙。

　　阿叶看到老顾没有回应他，他用力地摇晃对方。

　　老顾瘫软在床上，身上使不出力气，他实在是起不来。

　　看见老顾这般的难受，阿叶像是恢复了神志，他用手抚上老顾的额头，额头滚烫。

　　阿叶害怕，老顾生病了，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知道怎么办？一个劲儿地喊老顾，这次不像刚才，他的语气带着哭腔。

　　家里其实备着药的，他就怕出现现在的这种状况，自己生病了，阿叶就会方寸大乱。

　　随着年龄的增加，阿叶的神志越来越不清晰。两个要到六十岁的老头，不知道哪天会突然出意外。

　　他拾荒了这么多年，还算年轻的时候他还干过许多苦力活，就是为了他们老的时候，他要给阿叶找一个好的养老院，让他快乐地过完后半生，至于自己，他别无所求。

　　老顾艰难地示意阿叶去拿感冒药，在平时他告诉过阿叶很多次，床头柜的最底层放的各种药，让他不要乱吃。

　　里面大多是精神类的药物，老顾从来没有放弃过给阿叶治病，不过收效甚微，他也无可奈何。

　　阿叶一股脑儿的把里面的药全部拿出来，里面的感冒药老顾是专门买的很便宜的那种零零散散的用报纸包着的药。

　　雨水浸到柜子里，把报纸打湿，里面没有任何包装的药被泡胀，手指轻轻一拈就变成了黏腻的粉末。

　　这样是肯定不能吃的，阿叶分不出来，坚持地将药递过来，还贴心地送来一杯凉水。

　　老顾看着阿叶递过来的药，在他的手上已经变得惨不忍睹，原本的大小差不多缩小了一半，另一半像泥一样粘在阿叶的手指上，老顾没有吃，他清楚知道变质的药吃了也没用。

　　没有药吃，老顾打算自己熬过去，他又一次把全身掩埋进被窝里。

　　头脑昏沉，他只希望自己能快点退烧，阿叶现在肯定很着急，自己病好了一定给他做好吃的，想着想着他就慢慢地昏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想阿叶一定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他醒来，一定会的，阿叶很乖。

　　阿叶确实会在旁边守着他，前提是老顾能醒来。

　　刚开始，阿叶一直在旁边，无聊了就去外面踩水坑，踩累了又进来坐着，如此反复。

　　在他踩了四十四次小水洼之后，地上的水被他踩没了，老顾还是没有醒来。

　　阿叶着急了，老顾的额头还是那么烫，烫的吓人。

　　同时他还在呓语，“不要，不要。”断断续续的，只听得清楚不要二字。

　　老顾做梦，梦到了他们最深沉的过往。

　　羞辱，不堪，恶心。

　　阿叶像是知道他梦中的内容，爬上床和着被子抱着老顾。

　　他压上来，老顾都快喘不上气了。

　　他的梦中，突然出现一块石头，他想躲避，石头成精了，跟着他跑，他是在是跑不动了，那块石头就生生地压在他身上。

　　全身酸软，他没有力气挣扎。

　　越来越沉，越来越喘不过气。

　　被子上的阿叶没有考虑到自己压着老顾，他只想着自己抱着他，给他安慰，阿叶学着老顾对他那样的动作。

　　他兀自说着，“不怕不怕。”他们之间互相说过很多遍不怕，长久的委屈压抑都是他们两个老人相互取暖。

　　老顾现在的身体还是那般滚烫，烧完全没有降下来，就连表面的阿叶都能感受得到被子里似乎是包裹着一团火焰。

　　“药...药...”生病了就要吃药。他野蛮地掀开湿被子，拿着上午被丢在一边的药，一股脑地往老顾嘴里灌。

　　无意识的人怎么也咽不下去，何况这些不知名的药乱喂指不定会出什么问题。

　　阿叶把口袋里的药全都喂给老顾，所幸老顾现在根本咽不下去。阿叶一喂进嘴，老顾没有吞咽动作就这样残留在口腔，把嘴撑得鼓鼓的。

　　没有灌进去的药洒在床上，红的黄的绿的药丸星星点点地掉落在老顾身边。

　　阿叶手上的药丸没有了，他用力拍打着老顾的嘴，想让他吞进去，奈何没有用，反而越拍老顾嘴里的药吐出来更多。

　　嘴里的异物阻挡着老顾呼吸，他用力地咳嗽起来，嘴里的药丸混合着嘴里的粘液被咳了出来。

　　药丸全没了，阿叶着急地喊着药，一遍一遍地喊着，老顾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他现在无助又慌乱。

　　怀着这样的心情，阿叶跑了出去，嘴里一直喊着药，他去找别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