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蛇有睫毛吗

2、第二章

　　02

　　……

　　浮图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
　　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
　　容我再等历史转身
　　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

　　那一年，苏泠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年纪，便已能弹得一手好琴，令人赞叹。
　　十六岁的苏泠在暮春时节里遇到了二十六岁的晏逸。从此，那人就如同心里的一根刺，生长到了心里，微微一动，便能剐下心头的一丝肉来。

　　晏逸听到苏泠弹琴之后，登时惊为天人。砸下重金把苏泠包下，从此只为他一人弹琴。
　　天下人皆哗然。
　　都说晏家四公子纨绔浪荡，终日耽于声色犬马，不务正业。可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因此晏老太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下竟然一掷千金包养下一个卖笑的小倌，真是狠狠地丢了晏家的脸。

　　旁人说这话的时候，晏逸却是懒洋洋地靠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摆摆手，示意苏泠继续弹下去，不要停。
　　苏泠抿抿嘴，听话地继续弹着，手指被琴弦磨得疼了，也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地弹着，直到晏逸睡醒一觉，天大亮。

　　“你一直没停？！”晏逸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指，大吃一惊。
　　苏泠笑笑，不说话。
　　“真是的……唉，你这孩子。”晏逸叹口气，轻轻地给他包扎手指。“以后灵活点，懂得变通些。”
　　温顺的男孩子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笑容，陪着柔和的面容，看着倒是说不出的宁静。

　　晏逸包扎伤口的手段实在是不敢恭维。苏泠看着自己被包裹成粽子的十个手指，不禁失笑。
　　晏逸自己也是苦着一张脸，五官都皱到一起去了。

　　“好多了，手指现在已经不那么疼了。”苏泠忽然微笑着抬头看晏逸。头一次笑得露出洁白细小的牙齿，“谢谢爷。”
　　晏逸只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孩子的笑容闪了一下，然后干咳一声，拍了拍苏泠的头，“以后别叫爷了，听着怪老的。……嗯，就叫晏哥吧。”
　　“嗯！晏哥。”苏泠小心地叫着，眼里全是笑意。

　　“你也饿了吧？走，带你去吃早饭。”晏逸说着一撩衣摆，拉着苏泠就去了前院。
　　佣人早就把热腾腾的早饭做好摆放到了桌上。
　　这是晏逸在别处的宅子，处于郊野，环境很是清静，有一个年老的仆人伺候。苏泠就被安置在这里。
　　晏逸常常过来，来了，先什么都不做，把马拴好后就躺靠在竹榻上听苏泠弹琴。

　　红泥小火炉，上面静静温着一小壶黄酒，不知是谁还往里面丢了几颗青梅。咕嘟咕嘟，酒面上微微滚开，氤氲的白雾中，就看见纤弱的少年安静地垂着眉眼弹着琴 ，他对面的矮榻上斜斜靠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人，眉目俊朗，双眸紧闭。
　　淡淡的酒香里，凝着多少幸福温馨？
　　当时的苏泠并不知道，只是隐约在珍惜着。直到很久之后他无言苦笑的时候才明白，原来这些都是晏逸留给他，日日温暖自己入梦的——回忆。

　　々々々々々

　　苏泠十七岁生辰那天，他起了个大早。然后去厨房自己为自己洗手做了一碗海带汤。
　　这是他家乡的风俗。尽管他对家的记忆已经很淡很远了，可是唯独这一点还记得很清楚。

　　最近晏逸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苏泠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忽然有些惶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惶恐着什么。
　　这宅子离城中很远，地处偏僻，也没有很多人。唯一的一个老奴仆也不曾与他交谈过，因此，他只能靠着想念晏逸艰难地挨着每一日。

　　晏逸是知道他的生辰的。他曾经对他说过，只是不知道他还记得不。苏泠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隐隐有着些企盼。
　　是盼望着晏逸能够记得自己的生辰？还是盼着他能够回来看看自己？
　　苏泠反复地绞着一双细长的手，眼光时不时地瞟向窗外。

　　那天，苏泠一直等到了半夜，迷迷糊糊地一觉睡醒，天将将亮。晏逸并没有来。
　　他失落，也轻轻叹气，怪自己妄想。
　　下次晏逸再来的时候，只要多看他几眼，记在心里就可以了吧……想他的时候，去心里看看，就好了。已经十七岁的苏泠这么想着，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上琴弦，弹拨出一个悠长幽长的音。

　　第二天，晏逸来了。
　　苏泠跑出去迎他，晏逸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从马上拿下来一个小包袱递给苏泠。苏泠不敢接，晏逸笑着对他说，这包里，有他最喜欢的星星。
　　一听这话，苏泠脸有些红了。晏逸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看星星？他原来……也很在意自己的吗？……
　　苏泠不敢再往下想了，连忙接过包袱，放到了屋里。

　　晚上，吃过饭后，晏逸把包袱打开，拿起一根小棍似的东西，用根线香点燃前头的捻线，就听着嗤嗤几声，那个小棍子的顶端绽开了一朵极亮极炫目的火花。
　　苏泠从小就被卖到小倌馆里，哪里见过这种新奇的玩意，看的嘴巴都合不上了，傻傻地张着，看的晏逸直乐。
　　“喏，拿着这头。”晏逸递给苏泠一根，点燃。火花呲呲地冒出来，苏泠又是喜欢又是有些害怕，握着那东西的手直抖。
　　“呵呵……”晏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即一只大手裹住了他的。苏泠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便是面红耳赤——晏逸从他的身后伸的手，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起来。
　　“好看么？小泠。”晏逸轻轻的说着。烟火稳稳地燃烧着，晏逸攥着苏泠的手轻轻挥动，那极亮的光便在黑沉如墨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的亮光，好看之极。

　　“好看。”苏泠笑了，只是脸还红红的。所幸晏逸看不到。
　　“它叫做烟花。”晏逸笑笑说，“等下还有更大朵的。点燃之后就飞到天上，更好看。”
　　“嗯！”苏泠点点头，唇边的笑容更大。

　　手头的那只燃尽了，晏逸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碗口那么大的烟花，放到了院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点燃火药的捻线，三步两步跑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握住了苏泠的耳朵。
　　“砰”地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烟花便闪亮地升腾到了夜空之中。在如墨的夜幕之中显得绚丽异常。
　　苏泠看得眼睛都直了，正出神着，冷不防一个温热的吻便落在了颊边。

　　方才的兴奋似乎在一瞬间全都凝结住。苏泠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晏逸怀里，一双眼睛慌乱无比，都不知要往哪里看。
　　晏逸轻叹一声，又是一个轻轻的吻，这次换成了落在苏泠红彤彤的耳朵上。
　　苏泠呀地一声转过身，便看见晏逸温柔地笑着看着他。
　　“喂，小泠，好歹给我点反应啊。”晏逸笑得坏坏的，苏泠捂住眼睛，不看他。
　　“……你，晏哥你……”
　　“嗯？看着我的眼睛说。”晏逸拉下苏泠的手臂，双手握着苏泠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小泠，我喜欢你。”
　　苏泠彻底呆住，耳边冷不防地突然响起了“砰”地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险险往后仰去。晏逸接住他，将他搂在怀里，笑着又在他腮边偷了个香，道：“不用害怕，不过是朵烟花罢了。” 说着伸长手臂一指，苏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空中正烈烈绽放着一朵巨大的牡丹琉球花。那烟火牡丹的花瓣异常巨大，艳艳的粉，被夜幕衬得娇艳非常。就连中间细细的黄色花蕊也能看的清清楚楚。真的是好看至极。
　　晏逸双手一使力，便将看痴了的苏泠拦腰抱起，轻柔地在他耳边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天天都放给你看。”顿了顿，接着说：“只要我喜欢的你喜欢。”

　　苏泠本来就因为被晏逸抱着的姿势而羞得面红耳赤，此时听他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更加羞涩，脸儿红得仿佛要烧起来一般，一个劲儿地低头。
　　晏逸看得失笑不已，抱着他就回了屋。

　　那一晚，晏逸要了他。苏泠没有拒绝。虽然过程很痛，但是心里很暖。
　　晏逸抱着他熟睡过去的时候，苏泠因为□□的疼痛而难以入眠。他静静地忍受着那种细小的疼，感受着晏逸带给他的安心与幸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夜。

　　晏逸说话算话，从那晚之后，几乎夜夜都宿在他这儿。变着花样地放烟花给他看。只求他开心一笑。
　　苏泠看着晏逸俊朗的笑脸，舒展的眉目，就觉得幸福。琴已经很久没有弹了，毕竟现在他和晏逸在一起，有更多的事情做了。

　　幸福来得太突如其来。苏泠只觉得晏逸给予的爱太突然，太让他措手不及。
　　虽然清楚自己也是喜欢晏逸的，但是苏泠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就像是那夜幕中的烟花——绽放的时候极美极炫，可落得也极快。存在那么短暂的一瞬，消失后却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苏泠觉得有些恍惚。但是晏逸却揽住他的腰，又一个深吻落下。
　　头脑登时混沌，也罢，只顾眼前罢。

　　两人嬉闹过后，默契地不提以后。
　　他们之间，谈什么往后呢？
　　苏泠知道，就算是深爱，也抵挡不过世俗舆论。
　　他早有准备，只求自己不要陷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