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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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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不识
李朝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
梦中,他再一次坠落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岩石如刀般擦过身体,而崖边,周鹤冷冷注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那眼神比任何利刃都锋利,比任何毒药都致命。
“不愧是首辅……”
李朝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颊的疤痕,低声自语,“狠得下心,戏……演得也好。”
梦中的画面挥之不去。
三年来,那个坠落瞬间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找上门来。
最痛的从来不是身上的伤,而是周鹤最后那个眼神,仿佛他李朝从来都只是一个需要除掉的细作,一段可以轻易抹去的记忆。
窗外,上京城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李朝走到窗前,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王爷。”
心腹将领轻轻叩门,“国内消息。”
李朝头也不回:“说。”
“小陛下在您走后哭闹不休,昨夜突发高热,巫医已经进宫了。”
三岁的小皇帝,鞑烈太子的遗腹子,也是李朝扶持上位的傀儡。
那孩子自出生就格外依赖他,每次他离宫都会闹脾气,只是没想到这次这么严重。
李朝沉默片刻:“飞鸽传书给巫医,好生照顾就是。若明日还不退热,用我留下的那副药。”
“是。”
将领领命,又补充道,“礼部的人已经到了,在院外等候。说是要先讲解觐见规矩。”
李朝冷笑一声。
规矩?这上京城的规矩,他比那些礼部官员还熟悉。
当年作为周鹤的贴身侍卫,他连皇帝喜欢什么茶、什么时辰心情最好都一清二楚。
“告诉他们,本王稍后便去。”
天色大亮,鸿胪寺忙碌起来。
李朝换上正式的朝服,靛蓝色锦袍,金线绣成的狼图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腰间的狼牙匕首和玉佩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与周鹤那段过往的唯一联系。
“王爷,礼部说今日觐见,您只能带一人随行。”
将领低声提醒。
李朝点点头,选了最得力的副手。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刀削般的轮廓,冷峻的眼神,与三年前那个嬉皮笑脸的侍卫判若两人。
只有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记录着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走吧。”
他转身,再不回头。
皇城内,紫宸殿。
周鹤端坐在皇帝下首,紫色官服空荡荡地挂在瘦削的身躯上,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常年失眠留下的青黑,唯有挺直的背脊还保留着几分首辅的威仪。
殿内只有他和皇帝两人,连太子都被排除在外。
这是老皇帝特意安排的,他知道今日的会面对周鹤意味着什么。
“爱卿……”
皇帝欲言又止,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今日鞑烈摄政王觐见,你……可有话要说?”
周鹤的眼神平静如水:“臣会谨守本分,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仔细观察着周鹤的表情,试图找出一丝异常。
但首辅大人的面容如同一潭死水,连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
这反而让皇帝更加担忧,三年来,周鹤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唯独在朝政大事上总能奇迹般地保持理智。
可今日……今日不同。
“爱卿,那摄政王……”
皇帝犹豫再三,还是没敢说出那个名字,“你或许认识。”
周鹤微微抬眼,目光却穿透了皇帝,落在远处的虚空:“臣认识的人很多,不知陛下所指何人?”
这种恍惚的状态让皇帝心头一紧。
正当他思索如何委婉提醒时,殿外太监高声通传:
“鞑烈摄政王求见!”
皇帝深吸一口气:“宣。”
殿门缓缓打开。
李朝迈步入内,玄色王袍在身后微微摆动,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皇帝下首的那个身影,周鹤,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依然挺直着背脊,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一步,两步……李朝的心跳随着脚步加快。
三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在金銮殿上,以敌国摄政王的身份。
“外臣参见大燕皇帝陛下。”
李朝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周鹤。
皇帝微微颔首:“王爷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故意停顿,等待周鹤的反应。
然而周鹤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朝的心沉了下去。
他设想过周鹤会愤怒,会震惊,甚至会当场拔剑相向……却唯独没料到这种彻底的漠然。
就好像……就好像周鹤根本不认识他。
“首辅大人。”
李朝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久闻大名。”
周鹤缓缓抬头,目光终于落在李朝脸上。
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寒,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王爷客气。”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扎进李朝心口。
周鹤看他的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混沌。
他不记得了?
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李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皇帝:“外臣奉我主之命,前来商议两国和约……”
接下来的会谈按部就班地进行。
李朝陈述鞑烈的条件,皇帝偶尔询问细节,而周鹤……
周鹤就像一尊精致的傀儡,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回应,其余时间都沉默得可怕。
最令李朝心惊的是,周鹤的每一个建议都精准老辣,直指鞑烈软肋,仿佛这三年来的疯癫全是假象。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睛,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任何情绪。
“关于边境互市……”
李朝刚开口,突然注意到周鹤的手——那双曾经修长有力的手,现在瘦得骨节分明,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癔症发作的前兆。
皇帝太熟悉这个信号了。
三年间,每当周鹤过度劳累或情绪激动时,手就会这样抖起来,接着就是……
“首辅大人似乎身体不适?”
李朝忍不住打断了自己的陈述。
皇帝警觉地看向周鹤,果然发现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爱卿?”
皇帝轻声唤道。
周鹤如梦初醒,眨了眨眼:“臣……无碍。”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李朝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这不是装出来的,周鹤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那个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首辅大人,如今连集中注意力都困难。
会谈继续,但李朝已经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断扫向周鹤,寻找任何可能的反应,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哪怕是一丝厌恶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周鹤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家具。
终于,会谈告一段落。
皇帝起身,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李朝行礼告退,转身时最后看了周鹤一眼,首辅大人正低头整理文书,一缕白发从乌纱帽下溜出来,垂在额前,显得格外刺目。
走出紫宸殿,秋阳正好。
李朝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三年了,他无数次幻想与周鹤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陌生。
“王爷?”
副手小声提醒,“该回鸿胪寺了。”
李朝点点头,迈步下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紫宸殿,隐约听到“首辅大人”“晕倒”等字眼。
李朝的脚步猛地顿住,本能地想转身回去,却被礼部官员拦住去路。
“王爷,这边请。”
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最终强迫自己继续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周鹤的病不是一时能解决的。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周鹤不是装作不认识他,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锋利,直直刺入心脏。
紫宸殿内,周鹤被紧急抬到偏殿。
太医诊脉后,对皇帝摇头:“首辅大人忧思过度,气血两亏,加上旧疾未愈……需静养。”
皇帝看着昏迷中的周鹤,长叹一声:“他……可认出那摄政王了?”
太医犹豫片刻:“大人神识混沌,怕是……谁也没认出来。”
皇帝苦笑。
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周鹤没有当场发疯,却也没能认出那个让他疯癫三年的人。
“陛下……”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告诉首辅大人真相吗?”
皇帝沉思良久,缓缓摇头:“等他好些再说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传朕口谕,首辅养病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透露鞑烈摄政王的消息,违者重罚。”
偏殿窗外,秋叶飘落。
一片枯叶乘着风,轻轻落在周鹤胸前,像一只无力的手,想要触碰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而在遥远的鞑烈王庭,三岁的小皇帝正抱着李朝留下的外袍,哭得撕心裂肺。
巫医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重复:“王爷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