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烈鸣》狐言喃梦

3、春天

　　【是我用词不当，但是，主要角色的感情是维持这个世界的核心力量。如果主要角色没有互相产生情感，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崩塌】
　　【你也永远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系统的态度比刚才要严肃得多，徐观棋哑然，他并不知道系统所告诉他的事情是否都是真实，但他没有方向去判定，也没精力去分析。他只是想快点回家，在自己还没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自己也只能相信这个自称系统还住在他脑袋里的东西。
　　【我说得全是真的，比如两个世界的流速确实不一样。又比如，主要角色的情感是维持这个世界的支柱】
　　系统的声音再次欢快起来，徐观棋差点忘了，这个东西随时会读他的心，也会随时监视着自己，这题，无解。
　　漂亮的少年沉默地坐在了房门后，他抱膝而坐。
　　不得不说，他确实拥有了一副夺人心魄的好皮囊，脆弱，精致，美丽，无数种词语都可以堆砌到他的身上，这张皮囊做男做女都精彩。
　　最为出彩的还得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过干净透亮，更能在其中看到朝气与向阳生长的活力，这种好看是想让人捧起来，自甘于在他的影子里。
　　徐观棋从小便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但这种优势在来到了这里以后并不算管用，这里不是属于他的法治国家，这里是残酷的异世界，是用命填起来的血红世界。
　　他在看小说时并没有那么大的感触，但当他亲身经历了以后才真正体会到小说中所作为几句话便概括的世界背景是这么的可怕。
　　漂亮的少年在黑暗中数着自己不知跳动了多少下的心跳。
　　他记得母亲说过，人在极度恐惧时，心跳会快得像要冲出胸膛。现在他的心跳就很急，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地板很凉，凉得像老家冬天河面上的冰。
　　小时候哥哥总拉着他在冰面上走，有一次冰裂了，哥哥把他推上岸，自己却掉进了冰窟窿。
　　那天哥哥发着高烧说胡话，说的却是：“观棋别怕，冰化了春天就来了。”
　　现在的徐观棋蜷缩在门后，突然很想笑。
　　春天是不会来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着棉花。脚步声在门前停了很久，久到徐观棋后颈的汗都凉了。
　　最后那声音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拖拽着什么重物，在地板上磨出黏腻的声响。
　　天亮前，徐观棋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法庭上，母亲眼下发青，穿着那件她最喜欢最利落的职业装冲他摇头。
　　他想喊妈，却看见母亲胸口洇开一朵红梅。
　　又梦到自己回到了单元楼里，父亲在家里那个小小的书房里低头批改试卷，红墨水从钢笔尖滴下来，把整张卷子都染红了。还梦到兄长站在坟头前死死抓着他的肩膀，眼睛里流出了血泪。
　　醒来时嘴里有血味，可能是咬破了腮肉吧。
　　列弗斯来敲门时，徐观棋正在研究那个沾了血渍的金属挂钩以及在指甲盖上残留着的药片粉末，粉末是淡蓝色的，像晴空被撕下一角。
　　“训练。”列弗斯说。
　　他的右手腕处有一道大大的血痕，左手拎着个铁皮箱。
　　训练场在地下，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时，徐观棋数着台阶。数到忘了数字，就重新开始数，这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地下比上面暖和，暖和得让人发毛。四面墙上挂满器械，有些徐观棋在电影里见过，有些没见过。正中央摆着张手术台，台面发亮，亮得像擦了很多遍。
　　苏言麟坐在角落里擦木仓，他擦木仓的样子让徐观棋想起父亲批改作业，都是那么慢条斯理。“会开木仓吗？”苏言麟问。
　　徐观棋摇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觉得自己的影子像个吊死鬼似的。
　　苏言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教科书里印画的绅士。他站起来，走到徐观棋身后，胸膛贴着徐观棋的后背，手把手教他握木仓。
　　“呼吸。”苏言麟的声音刮着耳膜，“开木仓时要记得呼吸。”
　　徐观棋闻到苏言麟身上的味道。古龙水，烟草，还有那股印在苏言麟灵魂上，无法被掩盖也久久散去不了的血腥味。
　　木仓很沉，沉得他手腕发颤。靶子是个人形立牌，心脏位置画着红圈。第一木仓打偏了，子弹啃掉立牌一只耳朵。“再来。”苏言麟说。
　　打到第五木仓时，徐观棋学会了在扣扳机前屏住呼吸。
　　子弹终于钻进红圈，像根针扎进棉花。列弗斯鼓掌，掌声在地下室回荡，听起来特别像是有人在敲空铁罐。
　　中午吃饭时，徐观棋在餐厅又见到了白安廷。
　　白安廷的右腿包扎着，却坐得笔直，像棵遭了雷劈还不肯倒的松树。他冲徐观棋眨眨眼，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推过来。
　　糖纸是红色的，徐观棋攥在手里，没吃。
　　“怕我下毒？”白安廷问。
　　他说话时嘴角有个小涡，冲淡了他优雅得体的姿态，清扫了他的成熟，显得有些孩子气。
　　徐观棋看着白安廷的伤腿：“你当时为什么不躲？”“躲了多没意思。”
　　白安廷凑近，呼吸喷在徐观棋耳垂上，“告诉你个秘密，苏言麟擅长大部分热武器，除了他自己手上常带的那把木仓，打得尤其烂。”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列弗斯当陪练，一拳打在徐观棋胃部时，徐观棋跪在地上吐酸水。吐完抬头，看见天花板上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晚饭是牛排，三分熟，切开时渗血水。
　　徐观棋嚼着带血的肉，回想起小时候养的兔子，兔子不懂事，以为扔到了腿边的生肉是好东西，吃的时候也是这样，热乎乎的血沾满了手指以及它那张三瓣嘴。
　　夜里徐观棋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变成那只兔子，被钉在手术台上。苏言麟拿着手术刀站在旁边，刀尖滴着蓝色的药水，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无谓的挣扎。
　　醒来时喉咙火辣辣地疼，床头的水杯空了，晚饭配的药片还在枕头底下。窗外此时正在下雨，雨声听起来犹如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徐观棋摸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洗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影慢了半拍才抬头。
　　他盯着镜子，突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
　　关于世界，关于回家，关于那些必须发生的情感。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徐观棋看着水滴。小时候和哥哥打水漂，不管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几下跳了多久，最终的结果总是会沉下去。
　　第二天训练前，苏言麟扔给徐观棋一套新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布料摸着似乎是某种动物的皮。
　　“穿上。”苏言麟说，“今晚有客人。”
　　徐观棋听话地套上衣服，毛衣很合身，衬得他皮肤更白，像雪地里的一滴墨。
　　客人是个秃顶男人，眼睛小而亮，像两颗沾了油的玻璃珠。他盯着徐观棋看时，徐观棋脑子里不由自主脑补了老家集市上挑牲口的贩子。
　　“听说你很聪明。”秃顶男人说，“会算账吗？”
　　徐观棋点头，他对数字还算敏感，母亲和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教过他如何看账本，如何算好帐。
　　秃顶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金牙。他掏出个账本推过来：“看看。”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数字后面画着小红圈。
　　徐观棋看了几页就明白了，画圈的是假账。
　　假得很拙劣，拙劣得像故意让人发现。
　　“怎么样？”秃顶男人问。
　　徐观棋合上账本：“第三页少了个小数点，第八页的运费算错了。”秃顶男人大笑，笑得金牙反光。
　　他转向苏言麟：“这孩子我要了。”苏言麟摇着手中装着血液一般的高脚杯。
　　“不卖。”他说。
　　夜里徐观棋趴在马桶上吐。
　　他喝了一杯秃顶男人递来的酒，酒里可能有东西，也可能没有。吐完抬头，看见白安廷靠在门框上。“第一次都这样。”白安廷说。
　　他递给徐观棋一条湿毛巾，“擦擦脸。”毛巾有薰衣草味，徐观棋擦脸时又想起了母亲，母亲很喜欢各种薰衣草物品的味道。
　　“为什么帮我？”徐观棋问。
　　白安廷半蹲下来，平视着他：“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弟弟。”
　　白安廷说，“他也喜欢在害怕时咬腮帮子。”
　　徐观棋突然很想哭，但他没哭，只是又吐了一回。
　　这次吐出来的全是苦水，苦得像吞了整片海。
　　第三天早晨，徐观棋在枕头下发现一张字条。
　　字迹很潦草，写着：“别吃蓝色药片。”徐观棋把字条吞了。嚼纸的感觉幻视在吃云，没味道，只是咽下去的时侯刮嗓子。
　　训练结束时，苏言麟叫住徐观棋：“今晚有任务。”任务是去码头接货。
　　货装在木箱里，箱子不大，但很沉。
　　徐观棋搬箱子时听见里面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抓挠木板。
　　回程的车上，苏言麟问：“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徐观棋看着窗外飞驰的树影：“好奇会死得快。”
　　苏言麟听后笑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笑，但是徐观棋第一次见到他这么鲜活的笑，他笑起来眼睛会眯成缝，像只猫。“你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
　　车开到半路，突然一个急刹。前方有路障，几个穿制服的人举着木仓。苏言麟啧了一声，掏出了一把徐观棋从没见过的黑色的手木仓，上了膛。
　　他看了眼徐观棋：“会游泳吗？”徐观棋点头。“数到三，跳车。”苏言麟说，“往东游，岸边有人接应。”徐观棋跟着数。
　　数到二时，他看见苏言麟的木仓口转向了自己。跳车的瞬间，木仓响了。子弹擦着徐观棋耳畔飞过，打碎了后车窗。
　　冰凉的河水涌进口鼻时，徐观棋又想起系统说过的话。
　　关于世界，关于回家。
　　还有那些必须发生的情感。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穿过水面，看起来有无数根金线。金线那头，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徐观棋向人影游去。游着游着，突然很想笑。
　　他想，或许他能找回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