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的盛夏》卿尘羽

1、初识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温暖地涂抹在明德高中的校园里。林晓萱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低头数着脚下的地砖格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她的刘海垂下来，在眼前形成一道安全的屏障。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晓萱在心里默数着。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数地砖能让她不那么紧张。

　　转过走廊拐角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晓萱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

　　"啊！"

　　"哇啊！"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晓萱的教材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而她自己也踉跄着撞上了墙壁。对面的人似乎也没好到哪去——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生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网球拍和几个橙子从她的背包里滚出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跑得太急没看路！"运动服女生一骨碌爬起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她向晓萱伸出手，“你没事吧？"

　　晓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自己撑着墙站起来。“没、没关系。”林小吉说，蹲下去捡自己的书。

　　"我叫程雨晴，高一(3)班。"女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你是新来的吧？我没见过你。"

　　"林晓萱。"她只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说。雨晴的手指上有打网球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涂着已经有些剥落的蓝色指甲油。

　　一本《枯萎的玫瑰》从晓萱的书中滑出来，雨晴的眼睛突然亮了。"你也看苏大的书？"

　　她拿起那本封面素雅的小说，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超爱她的！特别是这本！"

　　晓萱惊讶地抬头，这是她第一次直视雨晴的眼睛——明亮得像夏日的晴空，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同好。《枯萎的玫瑰》是一部相当冷门的小说，讲述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在星空下交换秘密的故事。

　　"我...很喜欢她的文字。"晓萱轻声说，接过书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雨晴的。对方的手很暖，而她的总是冰凉。

　　"太巧了！我们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朋友！"雨晴夸张地双手合十，然后看了看手表，表情瞬间垮下来，"完了完了，开学典礼要迟到了！你是那个班的？”
　　"高一(3)班。"晓萱回答。

　　雨晴瞪大眼睛，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会吧！我们是同桌！班主任昨天排的座位表，我就坐在你旁边！快走快走！"

　　她一把抓住晓萱的手腕，拽着她跑起来。晓萱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手腕像被烙铁烫到一样，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甩开。雨晴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开学典礼上，晓萱坐在雨晴旁边，发现她根本静不下来——一会儿在笔记本上涂鸦，一会儿用橡皮筋弹前排男生的后脑勺，一会儿又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塞给晓萱。

　　"你不吃糖吗？"雨晴小声问，嘴唇几乎贴在晓萱耳朵上，呼出的气让她耳根发痒。

　　晓萱摇摇头，把糖推回去。她看到雨晴手腕上戴着一根已经褪色的幸运绳，歪歪扭扭的编织手法显示出自制。

　　"我自己编的，"注意到晓萱的目光，雨晴晃了晃手腕，"虽然丑了点，但戴着它我网球比赛从来没输过。你要吗？我可以教你编。”

　　"不...不用了。"晓萱低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她习惯了独来独往，雨晴的热情让她不知所措。

　　典礼结束后是班级自我介绍环节。轮到晓萱时，她站在讲台上，感觉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灼烧着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大声点嘛！"一个男生起哄道，引来一阵笑声。

　　晓萱的手指绞在一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时，一阵响亮的掌声突然响起。雨晴站在座位上，双手拍得通红："晓萱文笔超级好！她还会背整本《枯萎的玫瑰》！"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班主任接过话头："谢谢程雨晴同学的热情介绍。林同学，你可以下去了。"

　　晓萱逃也似地回到座位，脸颊发烫。她不明白雨晴为什么要替她解围，更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能背下那本书——她们才认识不到两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下课铃响后，晓萱忍不住问道。

　　雨晴正在往课本上贴卡通贴纸，头也不抬："猜的呀。那本书那么厚，你能随身带着看，肯定是真爱。真爱粉一般都能背。"

　　这个逻辑漏洞百出，但晓萱没有戳破。她看着雨晴把课本装饰得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忍不住问："你不怕被老师说吗？"

　　"怕什么？"雨晴笑嘻嘻地展示她贴满星星月亮的数学课本，"你看，这样学函数的时候就能想象它们在星空里跳舞了！多有意思！"

　　晓萱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把生活过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派对，连最枯燥的事情都能变得五彩斑斓。她想起自己工整得像印刷品的笔记，和书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书籍，突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午休时分，晓萱习惯性地带着便当盒往图书馆走，却被雨晴拦住了。

　　"你去哪儿？"雨晴嘴里塞满了食堂买的肉包子，说话含糊不清。

　　"图书馆。"

　　"一个人吃饭多无聊！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雨晴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教学楼后面跑。

　　晓萱挣扎了一下："我的便当会洒..."

　　"那就跑慢点！"雨晴放慢脚步，但手依然牢牢抓着晓萱的手腕，"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还没带别人去过呢！"

　　秘密基地是图书馆后面的一片小花园，被几棵高大的樱花树环绕，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花了，但树叶依然茂密，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张有些年头的木制长椅藏在最角落，几乎被灌木丛完全遮挡。

　　"怎么样？"雨晴得意地一屁股坐在长椅上，震落几片树叶，"安静又隐蔽，比图书馆强多了吧？"

　　确实如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不断变幻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晓萱小心翼翼地坐下，打开便当盒——整齐排列的饭团、章鱼香肠和玉子烧，每个都小巧精致。

　　"哇！你自己做的？"雨晴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太厉害了吧！我连煎蛋都会糊！"

　　晓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便当盒往雨晴那边推了推：“要尝尝吗？”

　　“真的可以吗？”雨晴已经伸手拿起一个饭团，“那我就不客气啦！”

　　看着雨晴狼吞虎咽的样子，晓萱忍不住提醒：“慢点吃，会噎着。”

　　话还没说完，雨晴就真的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晓萱慌忙拧开水瓶递给她，轻轻拍她的背。等咳嗽平息，雨晴眼泪汪汪地笑了：“差点成为第一个被饭团噎死的高中生，还好有你在。”

　　晓萱忍不住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阳光照在雨晴的脸上，那颗眼角的小痣随着她的笑容跳动，像一个小小的音符。

　　“对了，”雨晴突然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看！”

　　是《枯萎的玫瑰》的续集《玫瑰的故事》，上周刚出版，晓萱一直想买但书店都断货了。

　　“你怎么…”

　　“我表哥在书店工作，给我留了一本。”雨晴得意地说，“我们可以一起看。你上午，我下午，怎么样？”

　　晓萱接过书，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这是限量版，封面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她突然鼻子一酸——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记挂她的喜好了。

　　"谢谢。"她小声说，怕说大声了声音会抖。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晓萱的长发。一片树叶落在书页间，她伸手去拂，却不小心带出了夹在里面的书签——那是她珍藏的樱花书签，薄如蝉翼的花瓣被精心塑封在透明胶片中。

　　书签被风吹起，在空中翻飞。晓萱惊呼一声站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雨晴却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书签即将落入喷泉的前一刻，一个鱼跃接住了它。

　　"接住啦！"她浑身湿漉漉地爬起来，高举着书签，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晓萱跑过去，看到雨晴的膝盖擦破了皮，运动服上沾满了草屑和水渍，但书签完好无损地躺在她的手心。

　　"你...你的衣服..."

　　"晾晾就干啦！"雨晴满不在乎地把书签还给晓萱，"这可是你的宝贝吧？花瓣的形状这么完整，一定是特意收藏的。"

　　晓萱接过书签，指尖碰到雨晴掌心的纹路。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没有数着地砖格子走路。

　　下午上课前，雨晴换上了备用的运动服，但头发还是湿的，散发着洗发水的柠檬香气。她趴在桌上打瞌睡，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晓萱偷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樱花，推到雨晴面前。

　　雨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画后咧嘴笑了，把纸条珍重地夹进了那本《玫瑰的故事》里。

　　窗外，九月的风轻轻摇晃着树梢，两个女孩的影子在课桌上靠得很近，像两株刚刚相遇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绵。

　　雨晴把那张樱花纸条夹进书页时，指尖在扉页上停留了片刻。晓萱注意到她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蓝色指甲油剥落的地方露出几道浅白色的疤痕。

　　"你手..."晓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雨晴却已经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阳光下像干涸的河床。

　　"小时候调皮嘛。"雨晴用食指戳了戳最长的疤痕，"七岁想学电视剧里飞檐走壁，从车库顶跳下来被铁丝网刮的。"她突然抓住晓萱的手腕，"你看你这里也有！"

　　晓萱猛地缩回手。那道藏在手表下的淡粉色疤痕是她转学前最后的"纪念"——被推倒在实验室碎玻璃上的证明。雨晴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下周文学社有读书会。"雨晴突然转开话题，手指卷着马尾辫的发梢，"要一起报名吗？据说苏大会视频连线..."

　　"砰！"

　　教室后门被猛地踢开。三个女生堵在门口，为首的高挑女孩目光直接锁定了雨晴："哟，转学生的小跟班今天没去网球部跪舔学长啊？"

　　晓萱的呼吸停滞了。这种语调她太熟悉了——和原来学校里那些人的声音完美重合。她下意识去数桌面木纹的纹路，却在数到十七时被雨晴握住了手腕。

　　"别理她们。"雨晴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带着柠檬香，"周雅就是嫉妒我去年抢了她女单冠军。"

　　但叫周雅的女生已经走到她们桌前，突然伸手抽走了《玫瑰的故事》。书页在空中哗啦作响，晓萱的樱花书签飘落在地。

　　"还给我！"晓萱站起来时撞翻了椅子。全班瞬间安静，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能这么响。

　　周雅显然也愣住了，但很快讥笑道："这么紧张？该不会是情书吧？"她作势要翻开书，雨晴突然从侧面扑过去——

　　"刺啦！"

　　封面签名页被撕开一道裂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晓萱看见雨晴的瞳孔剧烈收缩，下一秒，周雅已经被推得踉跄后退。等班主任闻声赶来时，雨晴正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被撕碎的书页，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放学铃响后，晓萱在网球场后墙找到雨晴。她抱膝坐在角落里，幸运绳散开了一半，红线脏兮兮地拖在地上。

　　"签名页我粘好了。"晓萱从书包里拿出用透明胶精心修补的书，"你看，几乎看不出..."

　　雨晴突然抱住她。晓萱僵在原地，感受到肩窝处渐渐漫开的湿热。远处传来社团活动的喧闹声，但她们身后的砖墙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那是我妈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雨晴的声音闷在晓萱的校服领口，"她临走前说...说我的笑容比晴天的阳光还好看。"

　　晓萱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雨晴颤抖的背上。她摸到运动服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对被雨水打湿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