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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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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从律所到筑合半小时的车程,一车四个人,副驾上的左恒源一直努力在活跃气氛,裘特时不时接个话,好歹不算冷场。
唯有乔荇庭一言不发,低头处理了几条工作简讯之后,便仰头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睛养神。
夕阳西下,裘特的司机将车停稳的同时,男人缓慢睁开眼睛。
打开的侧边门吹来带着凉意的晚风,耳边响起鸭子般难听的问询声:
“现在还早,要不乔律师跟我们一起,上去到我办公室坐坐?”
被邀请的人没有拒绝,动作利索地推开车门走下车,三个人近乎并排地走在一处,往大厦入口走去。
电梯门开,乔荇庭步履悠然,落后了一两步,在裘特和左恒源的身后进了筑合。
前台见是裘特,连忙叫了声“裘总”,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寒暄了几句“您总算回来了”之类的话。
被恭维的那人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身侧的人,目光早已飘忽到了走廊上,看着那一抹靓丽的身影从尽头逐渐朝这边走过来。
不需要过多思考,裘特扯唇一笑,偏头冲着前台说:
“黄衬衫那个女生,看见了么,你帮我叫她过来?”
语罢,裘特停下脚步,驻足在了前台旁边的空地上。
左恒源顺着小老板的话抬头望去,很快认出那正是之前在会所遇到的那个女生,扭头望了一眼,裘特同他交换目光,颇有兴致的眼神并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小裘总,”
心中无语至极,左恒源飞速回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人,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地劝道:
“正事要紧……”
裘特回以“戚”的一声嘲笑,转眼间,陆宜苏面色不虞地跟着前台走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咽了咽口水,僵硬着语调开口叫道:
“裘总好……”
跟左恒源只有一面之缘,也并不知道他怎么称呼,眼神扫到他的时候,陆宜苏努力向两边拉高嘴角,“你、好。”
左恒源“嘿嘿嘿”地笑,慢吞吞地朝左边扭过头去,看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的人。
陆宜苏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但他出现在这儿横竖也不会是让她欣喜的事情。
目光只是扫到男人平静又显得漠然的眉眼,很快就跟触电一般移开,不情不愿地从嘴里挤出来一句:
“乔律好。”
没指望他有任何回应。
但也不待她暗自腹诽些什么,这里面她最最不想看见的人已经开口说话了。
“小陆啊,你看我好不容易才回趟公司,想请大家喝杯咖啡,要不就交给你去买?辛苦一下嘛。”
“……咖啡?”
陆宜苏噎住,多少带着点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
“对啊,大家工作多认真,提提神不好么?”
提个屁神!都要下班了,给全公司买咖啡,亏他想得出来,真黑心啊!这不存心让同事们都骂她脑子有泡吗?
“啊对了,”
或许是因为其貌不扬,裘特小人得志地笑起来,更显得阴森森的。
“你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啊,我还得给你报销呢。”
“……知道了,”
陆宜苏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打开手机装模作样地写起了备忘录,
“裘总想喝什么?”
“给我来杯冰美式。”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流转后,再度抬起头来的人眼神一动,被示意到的左恒源摆摆手,
“我就不喝了。”
再然后——她目光落下的前一瞬,乔荇庭换了只腿支撑身体,顺便就将头偏到别处去,淡淡地说道:
“无福消受。”
他晚上还想睡个好觉呢。
捧着手机的人这回倒是没还嘴,只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又询问起几个前台的要求来。
乔荇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冲身旁的左恒源说了声“我先下去”,就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
陆宜苏做完样子也就回自己的工位了。
裘特自己有毛病、故意折腾自己,她倒也不至于真傻到去一个个问大家喝什么,点开外卖软件,下了一单咖啡,再下一单十数杯的果茶单,结了。
等到外卖到了,陆宜苏先拎着果茶问了问有没有人要,又给自己留了一杯,勉强推销完了。
而后端着四杯冰美式,先去前台走了一趟,最后敲响了裘特的办公室门。
如果可以,她是一百个不想进这道门。
在里面人说完“进”之后,陆宜苏深呼吸了好几遍,才做完心理准备推门进去。
裘特正在办公桌后的酒柜前,跟着左恒源两个显摆着自己的藏品。
见陆宜苏进来,男人从办公桌后绕过来,接过咖啡尝了一口,随后皱眉,垮下脸来。
“陆宜苏你在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要加冰吗,你自己看看这里面还有冰吗?”
裘特悬在空中的手团着咖啡,盯着她警惕的眼睛,歪了歪头,神色无辜地松开手。
咖啡杯在半空中迅速下落,“嘭”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遵循身体本能朝后躲了半步的人捂住胸口,喷溅出来的咖啡液还是侵袭了她的丝袜。
丝绒材质的高跟鞋鞋尖上也沾染了污渍,陆宜苏低头,呆呆地望向自己的鞋子。
脚尖朝后,又退了小小一步。
办公室整铺的地毯遭了殃,那杯咖啡像是一团烂泥趴在上面,方方正正的冰块“咕咚”一声在地上打了个圈,才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sorry啊,我没拿稳。”
陆宜苏向后退了一步,咬紧牙关抬头跟他对视,在心中默念“再忍忍”“再忍忍”。
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裘特乐了,裂开嘴笑起来,一边说道:
“唉,行吧,要不麻烦你下楼再帮我买一杯?”
陆宜苏没吭声。
她不应,裘特也不翻篇,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解救站在一边感受着火药味十足的气氛的左恒源的,是一串敲门的声音,裘特理了理衣袖,叫了声“进”。
门推开,原本焦灼无比的事情仿佛也能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但走进来的吴怡然还会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更是在看见地面上的一片狼藉后,似乎读懂了些什么。
“裘总,正好您今天在公司,我想着跟您汇报下安雨澜山的进度呢。”
站在一旁的人耳朵一动,默默低垂了目光。
“不过呃,裘总有客人啊?”
吴怡然望了望不远处的左恒源,有些拿不准地委婉说道:
“您看需不需要我等会再来?”
“安雨澜山又不是什么机密,瞧你畏畏缩缩的样子,”
裘特缓慢地舒出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喏”了一声,下巴朝着陆宜苏的方向,忽然道:
“你说呗,正好现在小陆也在,她不是也跟了很长时间这个组么,肯定能给你提提意见。”
陆宜苏僵着两脚,理智提醒她现在应该离开,但两只腿如同灌了铅一样,不愿意挪动,手心悄悄将纸托给攥紧了起来。
吴怡然只好走过去,硬着头皮开始了汇报。
“给您看看这是新的效果图,在主题上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把整体的配色从不同深浅的绿色变成马卡龙配色,这样的话我觉得更符合主题,给人一种既梦幻又轻松的感觉。
“您看这里,因为咱们这个主题不是还有一系列的水彩画嘛,画里面小女孩都在幸福地微笑,所以……”
“那才不是幸福,”
陆宜苏忍不住开口,朝前走去,
“那是在幸福的童年回忆下,察觉到心里仍旧有遗憾的一角的故事,小女孩微笑时的泪水变成了吹出来的泡泡,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那不是美好的马卡龙通话,那是一种明媚又忧伤的矛盾,为什么把绿色改掉,色彩是这个方案的灵魂啊?”
争辩着,因为情绪不受控地处在激动状态,女人眼睛充血,显得一双眼眶猩红。
“呃,”
吴怡然看了眼裘特,弱弱地说:
“苏苏我知道这个项目你做了很大的努力,但是现在你已经退出了,这是我们其他同事共同做出的决定。”
“你!”
陆宜苏嘴角垮下来,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色很难看地盯着吴怡然。
“哼,”
裘特鼓了鼓掌,跳出来主动说:
“我觉得现在的改动很好啊,你真应该早点跟我汇报嘛,完全可以继续推进。”
对上转过头来像看仇人一样的陆宜苏,男人耸耸肩,很快说道:
“你没有资格提出异议,现在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下楼,给我买一杯冰美式。”
“有病。”
陆宜苏白了说话的人一眼,怒不可遏地转了身,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记得啊,我要多加点冰。”
回应他的是响亮的摔门声。
门一关,耳边瞬间清净,甚至一瞬间清净得有些轰鸣,脑海里还锲而不舍地回荡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它们竟然要把配色改掉,一周过去了,它们竟然本末倒置,忙活来忙活去,反而先把精髓给挑出去了。
一种起初愤恨、很快又转为无力到悲凉的绝望朝她涌来。
沉迷在情绪里的陆宜苏再次回过神时,已经下了楼走到门外,她是被蜂拥着要赶回家的人群裹挟着走出大门的。
到了门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身侧的人没注意,一脚踩在鞋上,连忙停下来冲她道歉,“对不起”个不停。
陆宜苏掖了掖鬓角发丝,去揉自己朦胧的眼睛,视线却飞速地模糊起来,她就地蹲了下去。
“女士你不要紧吧?”
见状,郑文言固定住背包,也在她身边蹲了下去,认真严肃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脚。
可能是审美问题,总之除了自己鞋底的灰在鞋尖上留下的一点脚印,他总觉得身旁这位女士的鞋似乎还有点别的损伤。
“还好吗,需要我扶你坐一下吗?”
“不用,”
陆宜苏猛地抹了抹眼睛,摸索着从地上站起身,不耐烦地说:
“我没事,你快走吧。”
“真的……没事吗?”
已经确定她是哭了,郑文言更愧疚了,连忙道:
“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说了我没事!”
不知道哪个字触到她的神经了,陆宜苏突然绷不住面上的礼貌,语气很冲地拒绝道,没过一会儿,两只手捂住眼睛低下头去,“呜呜”地哭出声来,
“鞋、我的高跟鞋是丝绒的……擦不干净的!”
“呃,对不起啊,要不然我赔你一双新的可以吗?”
郑文言汗颜,绕在她身边连忙补充道,想了想,又赶紧把双肩包卸下放在脚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身上的二五式羽绒服脱了下来递给眼前的女人,弱弱地问道:
“女士你冷不冷啊,要不,要不你还是先穿下我的外套吧?”
结果陆宜苏哭得更大声了。
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人群散开,停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分外惹眼。
车上,乔荇庭远远地望见那边无比单薄的人,缓慢地降下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