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绷带缠心 薄荷绕鼻 体育课的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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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围的慢节奏生活不同，考完试后经过机器飞速的阅览，成绩下午便展出了。数学周测的成绩单像一片小小的、带着重量的铅云，被课代表钉在了教室后方的软木板上。下午第三节课前的嘈杂里，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苏倾没动，依旧缩在自己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道细微的裂痕。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割着桌面，将他半截手腕笼罩在暖意里，却驱不散布料下那圈医用绷带带来的、隐秘的束缚感。
林渭从后门晃进来，带着室外阳光蒸腾出的微热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氯水味道。他径直走向那片喧闹中心，高挑的身影轻易越过人群头顶，视线在成绩单顶端短暂停留。“第一。”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随即，他拨开人群，脚步轻松地走回座位，拉开椅子时带起的风掠过苏倾的手背，留下微弱的凉意。
“诶，”林渭坐下，身体自然地向苏倾这边倾斜，压低的嗓音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喘，像带着细沙的风，“第一名，苏倾同学。”他手臂搭在苏倾椅背上，目光落在苏倾桌面上摊开的、字迹干净但明显有些潦草应付的数学周测卷上，“随便写写都能拿第一啊，看来以后我班长的位置后继有人喽”
苏倾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那道桌缝里。他抬起头，正撞上林渭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嫉妒，也没有过分的探究，只有笑意，像猫发现了线团的端头。前排几个女生也转过头，目光复杂地交织在苏倾身上，低低的议论如同蚊蚋嗡嗡，虽听不清具体字眼，却像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
“碰巧。”苏倾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垂下眼，避开那些视线，也避开林渭过于直接的注视，只盯着自己卷子上被修正带覆盖得厚厚实实的一处选择题答案。白色的条块突兀地趴在那里，像一块试图掩盖真相的拙劣补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林渭的食指，带着薄薄一层常年浸水留下的硬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利落。那根手指没有犹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力道，轻轻点在了那块白色的修正带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这里，”林渭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像小锤敲在苏倾紧绷的神经上，“你改错了。原来选C是对的。”
苏倾的呼吸骤然一滞。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盯着那根手指，盯着修正带那片刺目的白，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昨夜书房里昏黄的台灯下，自己对着答案，颤抖着、近乎自虐般用修正带用力涂抹掉正确答案的场景。父亲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开：“普通班？你也就配待在那里！148？我看你连48都考不到！你能不能不要给我们家丢脸！”那声音和眼前林渭指尖的薄茧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试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仓惶。粗糙的纸张边缘划过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他胡乱地把卷子塞进桌肚深处，仿佛要埋葬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林渭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他没再说话，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苏倾低垂的发顶，那片细软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透着一股紧绷的脆弱。
午后的阳光愈发灼热，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操场上，塑胶跑道蒸腾起刺鼻的气味。体育课的哨声尖锐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男生们哀嚎着被赶向单杠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走向树荫下的排球场地。
“苏倾，到你了！”体育老师粗犷的声音传来。
单杠矗立在毫无遮拦的烈日下，冰冷的金属杆被晒得烫手。苏倾站在杠下，阳光毫无阻碍地打在他身上，校服外套下的皮肤早已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绷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手腕上传来的一阵阵闷痛。起跳，抓住——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他咬牙，试图引体向上，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牵扯着腕部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种不祥的滑动感传来。那圈缠绕在腕间的绷带，被汗水濡湿，又因手臂的剧烈动作，竟悄无声息地松脱、散开！粗糙的纱布边缘随着他上拉的动作猛地蹭过尚未愈合的伤口，剧烈的刺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苏倾闷哼一声，手臂力量瞬间溃散，整个人从单杠上滑落下来，狼狈地跌坐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
散开的纱布如同垂死的蝴蝶翅膀，无力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刺目的红色，新鲜的血迹，正透过纱布迅速洇染开来，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
“哇！他流血了！”一个眼尖的男生惊呼起来。
瞬间，好奇的、探寻的、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他暴露的伤口和那圈染血的绷带上。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怎么回事？”
“打架了？”
“看着像自己弄的……”
“啧啧，转学生挺野啊……”
难堪和恐慌瞬间淹没了苏倾。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捂住伤口，去掩盖那泄露秘密的痕迹，可手指抖得厉害。他只想立刻消失在地缝里。
就在那些目光和议论几乎要将他钉死在原地时，一道身影带着风，猛地插了进来，硬生生隔断了那些窥探的视线。林渭不知何时冲到了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带着庇护意味的阴影。他甚至没看苏倾的脸，直接单膝跪地，一只手极其迅速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攥住了苏倾受伤流血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运动后的灼热和属于游泳运动员特有的那种柔韧的力度，瞬间包裹住了苏倾的手腕，连同那圈散乱的、染血的绷带一起紧紧握住。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有力地压住了伤口止血，又避开了最疼痛的位置。血液的温热透过纱布沾染到林渭的掌心。
“看什么看？你们没有受伤过？”林渭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冷硬，像淬了冰的刀锋，锐利地扫过周围瞬间噤声的同学。他脸上惯常的那种盈盈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凛冽的警告。那些目光在他冰冷的逼视下，纷纷躲闪开去。
喧嚣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苏倾的世界只剩下手腕上那圈滚烫的禁锢，以及林渭近在咫尺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泳池特有的淡淡氯味，还有一丝……薄荷糖的清冽。这气息盖过了伤口火辣辣的痛感和血液的铁锈味。林渭干净利落的将绷带绑好，“这样会不会太紧了些？”
见对方没有回答，林渭没再多言，攥着他另一只手，将他从轻扶地上了起来。动作柔缓，带着一种似水的温柔。苏倾被他扶着，离开了单杠区，走向那片稀疏的树荫下教学楼中的校医室。染血绷带一角，在两人行走的晃动中轻轻摇曳，像一道诡异的旗帜。
校医务室独有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有些呛人，混合着药膏的微苦，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校医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她动作麻利地解开林渭临时压紧的纱布，露出苏倾手腕上那道不算深但边缘泛红、渗血的伤口。她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裹上干净洁白的绷带，一圈，又一圈，动作轻柔却带着职业性的不容置疑。
“伤口有点发炎迹象，最近别沾水，也别再用力拉扯了，小伙子。”校医最后打上一个利落的结，叮嘱道，“洗澡的时候注意点，最好包个防水膜或者保鲜膜。”
“好，谢谢阿姨。”苏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手腕上崭新的、束缚感更强的绷带，仿佛那是什么无法摆脱的烙印。校医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小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沉默如同粘稠的糖浆，缓缓流淌。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苏倾能感觉到林渭的目光落在他被包扎好的手腕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他不敢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林渭思考一番，似是让苏倾不那么难受，转移话题道“怕水吗？”
这道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苏倾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他撞进林渭的视线里，那目光带着关切，林渭站到了窗边，面对着他，露出阳光的微笑，转而又将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那方在烈日下波光粼粼的湛蓝泳池。水面被阳光切割成无数跳跃的碎金，晃得人眼晕。
泳池……水……
深蓝色的、昂贵的真丝地毯……白色的小药片如同绝望的星屑，一颗接一颗，滚落进去，消失在柔软冰冷的蓝色深渊里……父亲暴怒的吼声仿佛又在耳边炸开：“废物！这点事都承受不了？跳下去啊！有本事你跳下去淹死自己清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窒息感瞬间攫住了苏倾的喉咙，胃部一阵翻搅，舌尖仿佛又尝到了药片的苦涩。
他盯着那片荡漾的、刺目的蓝色，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得比新缠的绷带还要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点短促而干涩的抽气声，像是濒临窒息的鱼。
窗边的林渭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令人眩晕的蓝色。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朝着苏倾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苏倾面前，林渭微微低下头。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开朗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倾从未见过的认真。然后，苏倾清楚地看到，林渭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清晰而笃定的弧度。
那颗小小的虎牙露了出来，在灿烂的阳光下，像一粒精心打磨过的、坚硬而温润的白玉，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光芒。
“那以后，”林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直直地撞进苏倾混乱而恐惧的心底，“我当你的防波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绷带缠心 薄荷绕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