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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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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子,你莫要再胡闹了。”两名军卒夹着梁昭,将人带出军帐,副将很是为难看着他,“行伍之间不如京府舒坦,行军打仗更是刀剑无眼,你如今偷跑出来要参军,叫我们将军如何与梁尚书交代?”
张副将其实心下有点不屑,这小梁公子四肢细瘦,往那一站都不如军营里的箭靶子粗壮,就这样还嚷嚷着想要随军西行。
前些时日将军回京述职一趟,他们这些副手也跟着在京城待了一小段时间,这梁小公子的恶名早就有所耳闻。初时都传他文采斐然,虽长在乡野却自强自立,后来被人揭发,文章竟悉是抄袭同窗好友。他又自夸善于医理,然而他开的补气汤药,却导致梁老夫人上吐下泻,很是遭罪。
早年梁尚书一家回乡省亲,碰上山洪,不仅原配夫人丧了命,梁昭也与梁家走散,隔了十五年才找回家来。梁昭虽然占着梁尚书嫡子的身份,但梁尚书早就娶了续弦,他自己又文不成武不就,因而在府中日子不太好过。
梁昭马夫打扮,头发乱糟糟的。
他好不容易乔装打扮偷跑出梁府,跑到京郊追上照临军,此行已然是下定决心。他实在不屑与梁府那些人争斗,他们却个个将他视为仇敌,栽赃陷害于他,他思来想去,唯有逃离梁府,才能闯出功绩为母报仇。
算上在府祠被关禁闭那没有吃食的两日,他已经整整三日没有进食了。
“别碰我,我自己走。”梁昭甩开军卒的手。
顾涉川正在帐中细细端详着沙盘,此次大军西行,是为了镇压阑王反叛。
阑王是当今圣上的兄长,早年间他本是先帝钦立太子,仁厚聪慧。后来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宫闱秘事,前皇后触怒了先帝,先皇后被先帝一剑刺死,皇后一族都被贬黜,连带着阑王也被褫夺了太子之位,迁府到大临国最西边最荒凉的属地,从此远离了夺嫡之战。
后来先帝病逝,当今的皇上与其他皇子角力厮杀,闯出一条血路才登上了帝位。如今活下来的兄弟除了当时才五岁的闻王爷,就只有主动投诚靖难勤王的阑王。
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徒有仁心,乖顺愚忠的阑王,在去年年末的冬朝宴上,遣手下送来了一双母子鹿,母鹿四蹄被火燎伤,已然断气,子鹿依偎着母亲,黝黑的眼睛渗出血泪,悲切哀鸣着。
阑王的手下身着玄衣端立殿前,朗声高唱:“鹿鸣呦呦,本怀友仁之诚;麑殪林薮,翻成鼎俎之腥!牝鹿衔蒿,犹知舐犊!”言罢抽出腰间软剑,一刀割破自己喉咙,倒地长眠。
那场宫宴,不止皇室之人皆在,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和家眷也在,不少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在原地,好好一场香风四溢,丝竹绵绵的宏大宫宴,变得人人自卫,只余悲戚鹿鸣和浓浓血腥。
皇帝震怒,摔了琉璃酒杯,捂着胸口,“好,好!阑王好大的胆子,他这是要谋反!”煦贵妃惊惧之下小产,皇帝老来得子的喜事也被冲掉。他不日便宣召在湘州戍守的临照军回京述职,然后交付了新的任务——押解阑王回京。
此刻帐外吵吵嚷嚷,顾涉川不动声色听着。
“你们赶我走,等下会求着我回来的!”是梁尚书家那个小公子。
梁昭气呼呼拍拍衣袍上的杂草,头也不回就出了营地。
张滨进来禀报,“将军,梁公子走了,属下是否要派人护送?”
“不必。”京郊离京城就这么几步路,难不成还能出事?顾涉川唤张滨上前来,正欲问他熙贵妃的情况,外面便传来疾走奔跑的声音。
几名将领立在门口,“将军,不好了!”就在一刻钟前,不同行伍间都有士兵胃部绞痛,面色发青昏倒。本来只当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坏肚子,眼看着人数越来越多,军医营都躺不下,瞧着像是疫病,百夫长才急忙层层上报。
面色青白,身形蜷缩,皮肤很烫但是滴汗未出。顾涉川在军医营中看了一圈,面色不虞,将领们也都中招了,只是比起寻常士兵,他们常年冲锋陷阵,这点痛苦还能忍。
“这才刚离京,就生疫病,难道老天爷都不支持这次西伐吗……”士兵们唉声叹气。
……
其实民间一直有少数守旧派,仍觉得阑王才是正统,当今皇帝就算当了皇帝,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而今阑王一反,他们就如同被惊动的案下蠹虫,坐不住了。京城中人心惶惶,私下“临照西伐,不义之军”的说法不胫而走,哪怕皇帝下旨每日都公开问斩多嘴的人,这种言论还是没断。
“取炭盆来!”先把汗逼出来,不然这样蒙着,人就废了。
张滨等人取来炭盆,挨个军医帐放了,效果不能算没有——士兵们额头出了极少的汗。
“将军……”张滨蓦然一惊,顾涉川不见了,他掀开帐帘往外瞧,顾涉川已经骑马纵出了军营,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张滨不再端着,表情扭曲一瞬,弯腰按住了腹部,这痛也太难捱,将军居然还能骑马。
梁昭慢悠悠走在官道上,听到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并未回头。
来人在他身侧停下,一点寒意制住了梁昭的脚步,顾涉川的剑锋横在他脖子上。
“是你干的?”顾涉川冷冷道。
“不是我做的,但是我有解困之法。”梁昭两指夹住剑身试图挪开,然而一寸都没挪动。
“故弄玄虚。”顾涉川平素不喜京城公子,觉得他们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这位更是恶名在外。
“那不是疫病,是中了毒。这毒不会害人性命,就算不作任何治疗,五日内都能康复如初。”梁昭很诚恳地说着。
五日……拖不得五日。得令西伐的大军出了京城就不动了,五日在京郊不走,只怕第三日抬出城来的就是将军府众人的尸体。
顾涉川将剑收起,“先替我解毒。”
梁昭一捞衣袍,他肚子前面藏了一袋细软,这是离家出走前搜罗的保命钱。他取出一根银制短簪,在顾将军手臂上曲河合谷两处穴位扎下去,见血拔簪。“好了。”
顾涉川只觉原本耳朵像笼了一层雾,听不真切,梁昭两针下去,霎时耳目聪明,背上涔涔,胃痛也缓解了大半。
梁昭低着头,慢悠悠把银簪子又收到包裹里,“我就说吧,你们会求我回去的——”他话没说完,就被顾涉川一把捞上马,带回了军营。
“你们这是中了淹草的毒。”军医们已经按照梁昭教的方法施针,见效很快,梁昭也没闲着,取了套银针在扎人。
“你若是胡言乱语,伤了将士的身子,我不会放过你们梁家的。”吴副将是个脾气大的,他瞪着梁昭。
梁昭手上施针更用力了些,吴潭面色顿时扭曲,这小子是故意的。
“你说这话,倒叫我后悔全盘托出了。”他幽幽道。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梁昭更恨梁府上下。
军中资历最老的军医捋了捋胡子,思索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淹草和京城最常见的莴苣,性相克。淹草无毒,莴苣亦无毒,两者一同烹炒后食入,次日便会胃部绞痛,闭汗体虚,此毒虽然痛苦难捱,但不会伤人性命,五日见好。”因为淹草是朔北才有的植被,这种中毒的记录极少,仅在日新医典有记载。要不是他看了多年医书,还真是不知道这一点。思及此,老军医肃然看着梁昭,后生可畏啊。
梁昭悠悠接话:“‘次日发作’,将军可听清了?”
顾涉川微微点头。他知道,梁昭今日上午才来,此事不是他干的。他抬手,“彻查伙食营。”
“是!”张滨领命,还未出大帐,面前就搔动起来。
梁昭晕倒了。
饿晕的。
梁昭还没睁眼,意识先被一股香味勾醒了。他眼睛还没睁开,鼻翼先动了两下。他睁眼猛然坐起来,眼睛就锁定在旁边桌上的四菜一汤。
顾涉川掀帘子来得正巧,梁昭已经把桌子上吃掉大半。
“未正时拔营,戌正时到河安县。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徐医正说想你去军医营。”
“好……好啊!”梁昭眼睛一亮,终于能跟着临照军,不用回梁府了。
他吃得很快,因为恶狠了,但是吃相不坏,桌上一点饭粒子一滴汤水都没有。
顾涉川看了会,他不是善于寒暄的人,饶是和同生共死多年的张副将他们交谈,话也很少。
张滨抱了套甲胄进来放下,“将军,那细作宁愿咬舌也不招。”
顾涉川颔首,屈指敲桌面,“梁昭,你也来看看。”
梁昭火速又扒了几口,道了句好。
纸笔被丢在细作面前,负责审讯的军尉轻抚手中尖刀,“你的嘴很硬,不知道骨头是否也这样硬,从现在开始,你一刻不招,我便砍断你一根骨头。”
那细作嘴角淌血,眼神阴冷,一口带血唾沫吐在纸上。
顾涉川取过军尉的尖刀,缓缓走到细作身前,他气质肃然,面若寒冰,提刀站着让人望之生畏。
“太多人想阻止临照军西伐,你不愿说就罢了。”顾涉川用刀尖抵在细作心口,“反正你们都不会成功。”
浓烈的血腥味让梁昭小腿肚有些发软,这牢帐的布幔接地的部分都是褐红色,是经年累月的罪人之血浸染而成。其他人都静默立在原地,唯有顾涉川缓缓说着,“你和你背后的主使,都会被我斩除。”
“嗬!……嗬嗬”那人突然激动起来,死死瞪着他。
顾涉川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细作身子颤动两下,嘴角溢出两股鲜血,缓缓倒下。
“……”梁昭面色惨白,腿都开始抖起来。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抖了,越抖越像做贼心虚的奸细,然而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特别是感受到张滨等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冷汗涟涟。
顾涉川甩了甩刀,看了眼梁昭,那一眼分辨不出任何情感。
“梁少爷,跟我走吧,徐医正等着你呢。”张滨拍拍梁昭的肩。

脚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