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还魂诗》二元不可知

1、第 1 章 刚抵达

　　刚抵达厄尔斯星时，街道两边昏暗的路灯映着绵绵的雨雾，天黑得像用了几百年没洗过的臭抹布，穆恩刚站稳，看见这景象不由得低骂了声“晦气”。自从乐土开始崩坏，永夜的降临已经势不可当。黑暗会滋生恐惧与怪物，而随着永夜一同降临的不止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还有无法预测的危机，可悲的是，乐土坠入永夜之后能长久存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乐土沦陷已是必然，至于这场注定的灾难是否会波及到寰宇各处，谁都不能打包票。
　　所以除了厄尔斯星外，寰宇各处对于夜晚的降临都开始敏感起来。
　　穆恩仰起头看着不断落下雨滴的天空，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厄尔斯星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里像是被寰宇遗忘的桃花源，若是将整个寰宇比作一本书，乐土那页恐怕已经被黑暗中涌出的老鼠啃得破破烂烂，而厄尔斯星则是所有书页中最完整最牢固的一页。
　　厄尔斯星以外的星球都或多或少被来自黑暗中的怪物侵扰过，而厄尔斯星却依旧如诞生时那样日出日落，白天与黑夜交替规律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这是个完美的世界。
　　虽然穆恩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有能拯救乐土乃至整个寰宇的方法，一定藏在厄尔斯星。
　　算起来，穆恩来厄尔斯星碰运气的次数没有一百次也有几十次了，从他前段时间在乐土上苏醒，就一直在试着找到厄尔斯星上那个能拯救寰宇的方法。
　　他总幻想着，万一呢，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不小心找到了呢。
　　但无一例外都是一无所获。
　　这次过来，他也没有抱着多高的期待，只是想来看看花。
　　距离上次来厄尔斯星，已经是半个月前了，那时花还没开，他估着时间，想赶个早花，没想到一觉醒来，厄尔斯星的天已经黑了，还下了雨。
　　眼看着雨势越来越大，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穆恩赏花的心思被劈头盖脸洒下来的雨浇灭了，他也不想在黑咕隆咚的街头杵着等天亮。
　　正准备走时，他看见街道对面的那一侧跑来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黑影。
　　雨势很大，模糊了视野，穆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看清这是个拿着伞穿着汗衫的人。
　　这人一边甩着被风吹翻过去的伞，一边佝偻着身子埋头猛冲，一只脚还是光着的，而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似乎是在雨天跑路的时候滑着卡到了腿上——没丢已是万幸。
　　穆恩震惊地看着他过来的方向，那是一条很长的路，也不知道这人已经跑了多久。
　　他们之间相隔的街道已经蓄上了一层水，像一条汹涌的河横贯在中间，穆恩在这头，人在那头。
　　虽然很荒谬，但穆恩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厄尔斯星流传很久的传说——雨夜，仙女与她的情郎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久别重逢，两人隔河痴痴相望……那人甩着半死不活的伞朝着穆恩跑过来了。
　　——仙女泪眼婆娑望着情郎奔来的身影……穆恩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情郎，啊呸，那人仅存的拖鞋十分反重力地滑到了他小腿上方，再接再厉应该能当个护膝用。
　　他正胡思乱想着，这人已经冲到了他对面。也许是没想到这大雨天还有其他人在外头傻了吧唧地淋雨，这人在离穆恩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仙女泫然欲泣，情郎欲语还休……两人瞪着眼，谁也没先开口。
　　穆恩是有话想说的——比如“这伞戳几个孔就能当淋浴头了吧”“拖鞋需要帮忙拔下来吗”“你这身行头真拉风啊”……但哪一句都不太好当开场白。
　　对面那人不说话单纯是累的。
　　几个大喘气后，这人冲着穆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抑扬顿挫的响亮喊声:“看你大爷！没见过帅哥吗？”
　　穆恩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着眼前这位装束清奇的“帅哥”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手里还没翻过身的伞，像是发起进攻的号角。
　　感觉到他身体前倾的一瞬间，穆恩下意识准备后撤——他一个穿鞋的不和这光脚的一般见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人只是弯下腰想把腿上的拖鞋扒拉下来。扯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捣鼓。因为弯腰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比刚才中气十足的吼声顺耳多了：“我不说话是在喘气，结果你也不说话，难不成你也是听障人士?”
　　“听障人士你喊那么大声也听不见啊。”穆恩叹了口气，看着他的动作，犹豫着要不要搭把手。
　　却听他闷声笑了笑，说:“有的能听见一点的，喊了才知道呗。”
　　穆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有接话。这人是个自来熟，问道:“你也是附近的住户吗？”
　　“不是，我是……游客。”从外星来的想赏花的游客而已。
　　“喔，这样啊，我叫秋野，在这上大学，你叫什么名字？”
　　“穆恩。”穆恩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小混混做派的人竟然还是个学生，真是人不可貌相。
　　秋野终于将拖鞋弄了下来，他一手拿着报废的拖鞋，一手拿着报废的雨伞，冲穆恩说:“你有住的地方吗，我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要不要先去避避雨?”
　　穆恩有些迟疑。
　　“发什么呆啊，你很爱淋雨吗？”秋野凑近了点，声音依旧很大，震得穆恩脑壳子疼。
　　“哎哎，小点声儿，我耳朵好着呢！”他叹了口气，“那走吧。”
　　秋野租的房子确实很近，两人穿过一条逼仄的小巷子就到地方了。
　　一进门，穆恩就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一点一点滑过这间发霉的小房间。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张铺着报纸的小桌子，桌子旁立着把小椅子，外加一台老式电视机。摆设不多——多了也没地方放。
　　看来秋野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穆恩看得很仔细，连电视机上少了个减音量的按键都记下了，他的目光很快落回了正在发呆的秋野脸上。
　　没了劈头盖脸的雨水遮挡，终于能看清秋野的长相了。
　　穆恩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竟然还真能称得上一声“帅哥”，满分十分，扣两分卷面整洁分，再扣两分素质分，给他打六分吧。
　　“这鬼天气……我先洗个澡，你等会洗吧？”秋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随手甩了甩，把小椅子从小桌子下边拉出来，“坐。”
　　穆恩一脸严肃地仔细看着那只小椅子，发现上面并没有发霉的迹象，总体还是干净的，这才矜持地放上去半个屁股。
　　秋野从床下拉出个箱子，从里边找了身干净衣服，正要把箱子合上时，想了想，又从里头找了一套新的拿出来。
　　“你等会洗完换这身吧，新买的，我都没舍得穿呢。”秋野给他指了指床上的衣服，就去了浴室。
　　这租房子的地方是个老式居民楼，浴室和房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穆恩坐在椅子上，托腮看着磨砂玻璃上映出的那道清晰的剪影。
　　突然，门开了，秋野扔出来一个暗黄色的毛巾，正巧落在了穆恩的头上，他的声音带上了浴室特有的立体环绕效果：“你先把头发擦干，省得感冒了。”
　　穆恩皱着眉，将毛巾扒拉下来，昏暗的房间里也看不清楚这颜色是原本就这样还是用久了变成这样的。不过，在他条件反射地把毛巾丢出手之前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穆恩不确定地凑近一些，发现这味道就是毛巾上的。
　　秉持着脏毛巾不香、香毛巾不脏的原则，穆恩重新把毛巾扣在了头上。
　　浴室里秋野浑然进入了自己的小世界，自顾自抬起手，先是在头上摇了段手指舞，搓头发前还十分激情地甩了甩头，再抬手把头发捋到脑后，穆恩听着水声，看见剪影的头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又偏右，大概率是在欣赏镜子里的造型。
　　他眯着眼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薄荷香气，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悠悠移开了目光。
　　洗完澡的秋野自我感觉良好，他冲着镜子里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吹了个口哨，才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穆恩正靠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大街上捡回来了个野男人。
　　“怎么了？”穆恩感受到他的注视，睁开眼看过去，表情平淡。
　　“到你洗澡了。”秋野转过身。
　　“好。”
　　他拉过穆恩刚坐过的椅子，放了半个屁股上去，上面没有任何温度留存，甚至有些发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天太过阴凉。等穆恩进浴室后，他才后知后觉起了疑心，这大晚上的，穆恩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街上呢？
　　穆恩洗完澡出来时，秋野正困得点头哈腰，头磕在桌子上之前，被浴室开门的动静惊醒了，抬头看了穆恩一眼，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没干透的头发还支愣着，脸上的表情带着没睡醒的呆滞，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刚出浴室的穆恩，看着看着，脸颊上甚至透出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穆恩看向他，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神经。
　　于是他走到了秋野面前，凑过去，低声道:“怎么了？”
　　听到他声音时，秋野像是才反应过来，随即后退了一步，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说：“没事，只是起床气。”
　　穆恩摇了摇头，真是个一惊一乍的厄尔斯星人。
　　他拿过先前秋野扔给他的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向被雨拍打的窗户，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心想，虽然秋野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还很穷，但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更深层次的考量，他都希望秋野就是他要找的人。
　　一方面，他能感受到，秋野的灵魂很纯粹，很适合作为盛放神明遗物的容器；另一方面，成为救世主要经历漫长的旅途，要经历痛苦与危险，他不确定秋野会不会答应。
　　穆恩正在思考怎么把人拐走时，秋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外面雨势不减，窗户被雨滴拍打时发出“吱呀”的声音，听起来半死不活的。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穆恩的后脑勺上。本来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他听着窗户的惨叫，嘴一打瓢，鬼使神差地脱口说：“你留这过夜吧！”
　　穆恩听他这样说，有点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咳！我是看雨太大了，我只是……”
　　穆恩莞尔一笑，说：“好啊。”
　　秋野松了口气。
　　“你留这么长的头发会不会很麻烦啊？”注意到他编头发的动作，秋野问道。
　　“是麻烦，”穆恩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但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秋野摸了摸头。
　　穆恩笑了笑，过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一个人住吗，我在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我没有家人，从我记事起就在孤儿院了。”秋野拿起穆恩放在一边的红色发带把玩着，语气淡得好像只是在聊什么很普通的事情。
　　和他预料的一样，穆恩偏过身子，看着一脸无所谓的秋野。
　　然后，秋野把玩发带的动作停下了，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正轻轻摸着他的发顶。
　　“你这人……”他愣了愣，放任那只手略带生疏的动作。
　　“你是个好孩子。”穆恩认真地搓了搓他还有点湿的头发。
　　秋野看向他：“差不多得了。”怎么还占他便宜呢，明明俩人看起来一个岁数。
　　“其实，我也是一个人。”穆恩淡淡地说道。
　　秋野顿了一下，才笑着说:“那咱俩还挺有缘啊。”
　　“我小的时候被父母遗弃了，是孤儿院的院长捡到了我，将我养大。”秋野看着穆恩，穆恩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了然地点点头。
　　秋野松了口气，继续道:“今天是清明节，我出门给院长扫墓，回来路上就碰见了你。”
　　穆恩若有所思，怪不得今天路上都没看到什么人。
　　秋野见他沉默，不由得挑了挑眉，笑道:“你呢？”
　　“我失忆了。”穆恩看着他。
　　秋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无言。
　　“真的，我现在连我到底是谁都不清楚。”穆恩认真地说。
　　“但你说你叫穆恩，”秋野盯着他，“而且你说你是游客。”
　　穆恩闭上了嘴。
　　秋野摸了摸下巴，问道:“那你所谓的游客就是编的假身份咯？”
　　“唔，那倒不是，穆恩确实是我醒来之后给自己取的名字，至于我之前叫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而且我今天来厄尔斯星确实是抱着观光游览的目的。”
　　“在清明节观光游览？”
　　穆恩皱了皱眉，这个厄尔斯星人很敏锐。
　　“还有，来厄尔斯星是什么意思？”
　　喔，掉马了。
　　于是他干脆摆烂：“如你所想，我并非厄尔斯星人。”
　　“那你是……外星人？”秋野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下，“来攻占厄尔斯星的吗？”
　　穆恩叹了口气，舔舔有点干涩的嘴角，说：“我真的只是来赏花的。”
　　“那你赏完了吗？”秋野把水杯推了过去。
　　“差不多。”穆恩看了眼那水杯，答得模棱两可。
　　“差不多是完还是没完？”
　　“事实上，还没看着。”穆恩喝了水，神色淡淡地说，“我对厄尔斯星不是很了解，来的时机不太对。”
　　“喔，所以你是个来厄尔斯星赏花的外星人，你不知道今天是清明节，没想到来这的时候是这样一个雨夜，这打乱了你来厄尔斯星赏花的行程，我推测的对吗？”
　　穆恩点了点头。
　　秋野脸色缓了下来，问：“吃过药了吗？”
　　穆恩疑惑地歪头看他。
　　“不要放弃治疗啊！”秋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惋惜，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看着好好的怎么是个神经病”。
　　穆恩：“……“
　　”他叹了口气，将手搭在秋野胳膊上，既然不信，那就眼见为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