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返京 雪夜受率玄 ...

  •   永昌二十三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凶。戌时三刻的朱雀大街,三千玄甲重骑踏碎琼玉,乌沉沉的铁流碾过青石板时,簌簌落雪都被震成细雾。

      萧景桓勒马立在城门箭楼下,玄色面甲凝着冰凌。腰间九环金鳞甲随呼吸起伏,朱雀衔环佩撞在玄铁兽吞上,一声声清越的裂响。这玉佩自七年前那夜便有了道细痕,如今被北境的风沙磋磨得愈发明显。

      "将军,礼部的人候在长乐坊。"副将递来鎏金暖手炉,瞥见他甲胄内衬领口一抹暗红。那是去岁腊月围猎时,顾怀瑾在御前画《秋狝图》溅上的朱砂墨。当时年轻画师执紫毫笔点染他盔缨,笑着说镇北将军合该配战神颜色。

      萧景桓抬手扣下面甲,玉佩突然发出尖锐颤音。十二道城门缓缓洞开,他看见漫天雪粒子在火把光里化作赤金碎屑,恍若那人作画时抛洒的丹砂。

      戌时的更鼓荡开积雪时,镇抚司送来御赐的椒酒。萧景桓独坐在白虎堂卸甲,烛火将金鳞甲照成流动的琥珀。当啷一声,护心镜跌落案几,露出内衬交领处晕染多年的墨痕——形如折枝梅,又似泼血痕。

      指尖抚过早已板结的朱砂,突然喉头腥甜。他仓皇去抓案上药瓶,后腰那道箭疤骤然抽痛,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签沿着脊椎捅进去。七年前火场里断裂的房梁,顾怀瑾手腕的烫伤,玉佩撞击铜锁的脆响,都在剧痛中翻涌成北境常见的沙暴。

      "将军!"亲兵在门外急叩,"北狄使团提前入京,兵部请您速去......"

      萧景桓抹去唇畔血渍,玉佩不知何时缠住了束发的银链。他望着铜镜里与胞弟肖似的眉眼,忽然想起离京前夜,顾怀瑾立在雷劈过的老梅树下,螺子黛画的眉梢沾着雪,说出来的话比冰凌还利:"萧子攸,你且看看归来时,朱雀佩可还凑得成对。"

      此刻窗外风雪愈狂,他扯断缠在发间的玉佩璎珞,却见玄铁兽吞的缝隙里卡着片焦黄纸角。展开是句残破的梵文,笔迹熟悉得令人心惊——正是这些年菩提寺安神香囊里的字迹。

      更漏声里传来遥远的马蹄声,萧景桓握紧佩剑惊觉掌心濡湿。摊开手,赫然是半枚带血的螺子黛,孔雀蓝的碎末混着朱砂红,在烛光下泛起妖异的紫。

      白虎堂的青铜蟠螭灯突然爆出灯花,萧景桓盯着掌心那抹诡谲的孔雀蓝,耳边响起金戈相交的铮鸣。去岁深秋在北境苍狼谷,他亲手斩下狄族大巫头颅时,那老妪枯爪般的五指间也攥着这般颜色的粉末。

      "将军!兵部急令——"亲兵的呼喊被风雪割得支离破碎。

      萧景桓反手将螺子黛碎末抹在甲胄内衬,云雷纹暗绣突然显出几处不自然的曲折。这是唯有前朝皇室才通晓的星象密语,他瞳孔骤缩——那走势分明是二十八宿中的危月燕,主大凶。

      鎏金错银螭龙纹笔洗突然在案上震颤,残留的雪水映出扭曲的脸。七年前先帝赐这物件时,顾怀瑾正在御花园描摹白梅,闻言竟折了笔尖嗤笑:"好个螭龙纹,倒像是缠着怨气的蛇。"

      门外传来铠甲碰撞声,萧景桓迅速将残纸塞进笔洗。铜门轰然洞开,朔风卷着雪片扑灭半室烛火。兵部尚书崔衍之的皂靴碾过满地冰晶,目光扫过他来不及扣紧的护心镜。

      "子攸贤侄别来无恙?"崔衍之抚须而笑,玄色大氅上金线绣的獬豸在暗处泛着冷光,"北狄三皇子亲自押送岁贡,此刻正在承天门候着将军的玄铁卫验货。"

      萧景桓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北狄皇族素来以雪狼自居,怎会甘愿在雪夜俯首?他忽然想起顾怀瑾月前寄来的那幅《寒林图》,看似萧索的枯枝间藏着半只狼瞳,题跋却是南唐旧诗: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末将领命。"他抓起案上玄铁面甲,后腰箭疤突然灼如炭火。转身刹那,崔衍之枯瘦的手指正拂过鎏金笔洗边缘,指腹沾了片未化尽的雪。

      承天门的琉璃瓦积了半尺雪,北狄使团的赤熊皮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萧景桓策马穿过瓮城时,望见十二驾柘木囚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铁笼里传来的却不是战俘呻吟,而是幼兽般细弱的呜咽。

      "此乃我北狄至宝。"三皇子阿史那隼掀开狐裘,露出笼中蜷缩的十二个雪肤少年,"听闻天朝新帝雅好丹青,特选十二色瞳的灵童以供描摹。"

      玄甲卫的火把凑近铁笼,萧景桓看见最末那个金瞳少年腕间银铃——分明是江南匠人爱用的九转连心锁。他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忽闻城楼传来清越钟声。戌时三刻,该是宫门落钥的时辰,此刻却见玄武大道上飘来盏描金绢灯。

      "顾大人奉旨作《万国来朝图》,特来观摩狄族风物。"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刺破雪幕。

      朱漆宫门次第而开,顾怀瑾一袭月白鹤氅踏雪而来,腰间却系着萧景桓旧年送的犀角刀。火光跃动在他眉间那点朱砂痣上,恍若七年前御画院里未燃尽的火星。

      "将军别来无恙。"画师指尖还沾着靛青颜料,虚虚点向囚车,"这灰蓝瞳色的孩子,倒是配得上臣新调的雨过天青色。"

      萧景桓喉头腥甜更甚。他看见顾怀瑾广袖翻飞间,一缕梅香混着松烟墨气扑面而来——正是菩提寺特供的迦南香。而画师执灯照向囚车时,袖口滑出的半截红绳,与金瞳少年腕间银铃的缠法如出一辙。

      "顾大人慎言。"阿史那隼突然策马逼近,弯刀映出画师苍白的脖颈,"这十二灵童的血能调十二色胭脂,不如......"

      话音未落,承天门城楼突然传来裂帛之音。众人抬头望去,丈余长的《百骏图》卷轴当空坠落,画中三千骏马眼瞳尽染朱砂红。萧景桓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那领头的赤色战马,额间一抹白星与他当年的爱驹别无二致。

      顾怀瑾的绢灯坠在雪地里,火舌舔舐着画轴边角的朱雀纹印。萧景桓在混乱中瞥见画师左腕三道旧疤,正与他后腰箭疤同时刺痛。七年前火场里,十四岁的顾怀瑾用烫伤的手攥着他衣角嘶喊:"萧景桓!你若敢死......"

      "将军小心!"亲兵的惊呼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萧景桓旋身挥剑,斩落的却不是雕翎箭,而是半截螺黛笔——孔雀蓝的碎屑在雪幕中炸开,恍惚间拼成个残缺的"瑾"字。

      阿史那隼的狂笑震动檐上积雪:"好个丹青圣手!这以画传讯的本事,倒比我北狄狼烟更快三分!"

      萧景桓扯下染血的面甲,望见顾怀瑾立在焚烧的画轴前,用断笔蘸着朱砂在雪地疾书。飘雪覆上那些狂草,依稀是前朝《璇玑图》的经纬。当最后一笔落下,画师突然抬眸与他相望,眼底映着冲天火光,竟比北境最烈的酒还灼人。

      "萧子攸。"顾怀瑾的声音混着夜风灌入耳膜,"你欠我的那幅《踏雪寻梅》,该还了。"

      承天门轰然闭合的刹那,萧景桓看见十二驾囚车在地面压出深痕。那些蜿蜒的轨迹,与铠甲内衬的云雷纹渐渐重合,最终凝成二十八宿中最凶险的鬼金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