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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盲 不,会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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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的灯光太亮了。
温可心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感觉那些LED射灯正在灼烧她的视网膜。《雪盲》被悬挂在中央展厅最显眼的位置,苍茫雪地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在强光下几乎要消散在画布上。唯有胸口位置那点暗红,像一簇将熄未熄的余烬,又像是手术止血钳夹过的创口。
"温老师,这幅画的灵感来源是医学影像吗?"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记者举起录音笔。温可心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铂金材质,标准的商场款式,毫无故事可言。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浮现黑斑。颞侧29度的缺损区像被墨水浸染的宣纸,正缓慢吞噬着女记者的左耳轮廓。这是青光眼的典型症状,如同当年林随川在医学院教她辨认的那样:"颞侧视野最先沦陷,就像雪崩总是从山脊开始。
"是死亡影像。"温可心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钛合金戒圈已经磨出包浆,内侧刻着的"LSC?WKX 2012.11.29"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精确地转到第2012圈时,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T2加权像上,陈旧性心肌梗死的瘢痕……就是这种颜色。"
全场骤然寂静。记者们低头猛记,仿佛在书写死亡证明。
空调出风口飘来一丝福尔马林的气味。温可心知道这是幻觉——就像她总能在颜料里闻到手术室消毒水的味道。但此刻这股气味如此真实,让她想起2012年冬天的解剖课,林随川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划过尸体胸腔:"看,心肌梗死后的瘢痕组织,像不像冻伤的山茶花瓣?"
"温老师是否在暗示,这幅画与您放弃医学的经历有关?"后排一个男记者突然发问。
她的视野突然扭曲。中央凹区域出现一片闪光暗点,正好覆盖提问者的面部。这是视神经萎缩加重的征兆,像一台老旧的CT机,扫描出的图像渐渐丢失像素。
"我放弃的是尸体解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展厅回荡,"但有些人,即使化成灰,也还在被你反复解剖。"
助理小跑过来打圆场时,温可心已经走到消防通道。黑暗中,她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眼球——这是林随川教她的缓解眼压的方法。指腹下,玻璃体像注水过多的气球,随时可能爆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父亲的短信永远像病理报告般简洁:
【视野检查:颞侧30°,鼻侧113°。陈教授说必须立即停用毛果芸香碱。】
她想起上周复诊时,陈教授举着她的OCT图像说:"视神经纤维层像被虫蛀的树叶,温医生应该知道预后。"那时诊室的电子钟显示11:29,窗外的悬铃木正落下今年最后一片叶子。
回到工作室时已近午夜。温可心用手术刀划开《雪盲》的衬纸,夹层里掉出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照片。2012年医学院初雪,林随川在解剖楼天台用手术单堆了个雪人,给它戴上听诊器。照片背面是他潦草的字迹:"第一个雪祭日"——他坚持用"祭"而非"纪",说雪是上天给大地的裹尸布。
第二件是铝箔包装的药片。□□0.25mg×29粒,正好是致死剂量。这是林随川最后一台手术时,从儿科病房顺来的。"万一我心肌炎发作,"他总开玩笑,"就让我死得像洋地黄中毒的病人,瞳孔放大到能装下整个你。"
第三件是未拆封的信封。角膜捐献协议,编号20121129-WKX。她不用拆也知道内容——林随川在条款里偷偷加了一条:"若受捐者WKX出现排斥反应,立即销毁本人全部病理标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温可心从颜料柜深处取出冷冻的玻璃□□——这是三年前角膜移植手术时,护士偷偷留给她的“医疗废弃物”。现在它被混入钛白颜料,在画布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她开始画新的《雪盲》。这次人影更模糊了,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唯有那点暗红被调成潘通485C——这是手术室电凝止血时,灼烧组织的标准色。
手机再次震动。画廊老板周慕发来消息:“MoMA策展人出价112.9万美元买《雪盲》。“
温可心把沾满颜料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箱。回复框里,她打了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一张照片:2015年地震灾区的新闻截图,右下角时间显示2015.11.29 23:17。
凌晨三点,她在病历本上写下:
【患者WKX,主诉幻视。可见雪花状漂浮物,形态与2015.11.29震区气象报告一致。
建议治疗方案:
①继续服用谎言(每日3次,每次1.13g)
②预约2042年11月29日的角膜置换术】
写完最后一个字,戒指突然卡住转不动了。温可心举起它对光查看——在第2012圈的位置,有个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刻痕:LSC三个字母组成了冠状动脉的解剖图。
雪停了。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画布上的玻璃□□开始融化,在雪地痕迹上汇成一行水渍,像极了那年林随川在天台雪地上写的:
“可心,雪化了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春天。”
“不,会变成看不见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