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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心事 从 ...

  •   从小我便知青梅竹马的佳话都是些画本子里骗人的东西,毕竟我的发小并非明眸皓齿,花容月貌的邻家妹妹,而是个矮胖的小墩子,实在扯不上佳话。小姑娘像一颗圆滚滚的土豆成了精,短小的四肢像是随意插在肉球上的树枝,走起路来,那宽厚的背上的肉便一层一层的交叉抖动了起来,像极了京剧中三寸高的丑角儿,自带让人捧腹的喜感。值得一提的是小墩子有着有趣的灵魂,抬抬胳膊动动腿儿就能逗得我们这些人捧腹大笑。我打心眼里觉得墩子像个皮蛋一样,弹力十足,滑稽又好笑。总是能逗的我们这些人捧腹大笑。小墩子算得上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但我妈妈却总嚷嚷着让小墩子做她的儿媳妇。她有几个儿子呀?不就一个吗?
      我看着墩子那张裹满鼻涕泡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别嫁给我啊,我还等着娶电视剧里,仙气飘飘亦菲姐姐呢。”我装作抱紧自己的姿态,俨然一副小媳妇自我防卫的作风。
      果然,闻言的小墩子脸刷一下黑了。
      我妈为什么喜欢小墩子呢,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们两家本是邻居,她父母和我父母一向交好,但墩子她妈前两年得了不治之症,和病症死磕了一年便撒手人寰了。从此墩子就成了没娘疼的娃。二年级的时候,墩子在体育课上狠狠摔在跑道上。校服裤子撕开个大口子。她爹是个大老粗不会缝衣服。于是墩子就攥着校服,闷闷的敲开我家的门。墩子的小肉脸皱成一团,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鼻涕泡糊满一整张脸,却不敢抬头看我妈。
      我妈接过小姑娘手里肥大的裤子,把墩子抱到腿上,圈着肉乎乎的小女孩,操着针线缝了起来。她边缝着,边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揩去怀中的墩子的眼泪。她教墩子怎么穿针引线,怎么缝出细密的针脚。怀里的姑娘哽咽着用力地点着头。最后妈给校裤的口子上缝了一只可爱的大耳朵狗,墩子喜笑颜开。
      后来我嚷嚷着让妈给我在裤子上缝一个奥特曼,妈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脚。我含着泪咬牙,说大耳朵狗也行,又是一脚落在我的屁股瓣上。
      墩子是个讲义气的,我和大院儿里的混小子打了架,我赢了,但是也糟了报复崴了脚。于是墩子便把我背回了家。墩子的的背很结实,比同龄地小女孩要宽厚得多,我趴在墩子的背上挥舞着拳头说着明天放学以后要来再会会这鳖孙。墩子笑我,我便气恼地抱着墩子的脑袋乱晃。墩子恼了,便扬言要把我扔下去。我这才不做声。
      2012年的最后一天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新闻里铺天盖地地大肆宣扬着人类最后的狂欢。美貌的记者小姐姐将话筒递给商场门口捉到的年轻男女。“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那么这一天的你会作什么呢”小哥搂了搂女友的肩膀,笑着开口。“我会给我妈妈打最后一通电话,告诉她我爱她。”闻言,身边的女友有些不高兴了,忙探着头凑到男友脸前询问自己的着落。男友笑着摸摸她的头顶,然后对着镜头缓缓开口。“然后就是和我身边的人握着手一同奔赴死亡呀。‘姑娘喜笑颜开。记者小姐姐又把话筒递给了街头晒太阳的老头,老头老的不成样子,不见眼睛,但见一大堆皱纹中有那么一点浑浊的光亮。他笑对镜头。”我已经活了不知道多久了,也该走啦。“
      世界末日前,我和墩子就早早写好了我们的的遗书。我说亦非姐姐我这辈子娶不到你了呜呜呜,下辈子我再娶你,你一定要等着我啊呜呜呜。墩子闻言一拳捶在我脑袋上,说我真没出息,我吸溜着鼻涕抢过了墩子的遗书。“烤冷面,鸡蛋灌饼,章鱼小丸子,驴打滚,驴肉火烧,夹肉馍,糖醋里脊,松鼠鱼下辈子再见吧……”
      “你能多有出息?“我回头嘲笑墩子。却见墩子早就红了眼,是啊,都要死了,吃点好吃的这辈子也算没有亏待这张嘴。最后我和墩子两个人哭的泪人似的抱在一块。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2013不期而至,人们脸上的笑容不减,似乎除了我们这样撕心裂肺的小人儿,所有人都只把这个预言当作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但不同的是,墩子的母亲却在这2012的最后一天油尽灯枯,彻底与世长辞。是啊,也许每一天都会是某些人的世界末日。
      墩子母亲得的是癌,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墩子的母亲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虽然大字不识得几个,但人却是个有主意的。她算是个顶明事理妻子,儿媳,嫂嫂。街坊邻里都说她是个聪明又心善的女人,但这样温柔的女人,却是位极严厉的母亲,她对她这唯一的女儿要求十分严格。她要她写一手好字,要她读书,要她独立,她教她的小姑娘怎么洗衣服洗的干净,也教她包个个浑圆的大饺子。她教她有泪不轻弹,这可难为了那水做的姑娘。姑娘摔倒了,眨巴着一双乌黑晶莹的杏眸抬头看向母亲那不曾低下的下颚。母亲总是藏着心事,她把母亲这张布满深深浅浅的沟壑的脸看遍千次万次,却怎么也看不穿母亲的心事。母亲额头淡淡的细纹从没有展开过,就连小憩时的睡颜也带着淡淡的愁,她总觉得母亲的皱纹里一定藏着宝贝,不然怎么一次也不舍得给她看。母亲年少时便十分要强。家里穷,只能供了哥哥一个人读书,年幼的墩子妈看着背着书包的哥哥抹了把眼泪,便主动请缨去厂里打工。进社会那年不过十四岁,敦子妈又是个小侏儒,放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个拿不出手的身高。电子厂的老板本不想要这样瘦小的姑娘。但在留意到灰扑扑的姑娘那爬着两团高原红的脸上那两点不容置否的光亮后,叹了口气,竟真丢给姑娘一张工牌,让她明天滚过来上班。于是小姑娘每天背着把小凳子,踩在凳子上,就在流水线上着手忙碌起来,这一干就是一辈子。
      小时候妈妈常领着我去她们家坐坐,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瘦小,但在年幼的我眼里,她就是一个典型的大人,不笑的时候眼角总透露着深深的疲惫。和所有的大人一样,眼底总是透着那么一点挥之不去的浑浊的光。说话喜欢拍大腿,有时候唠急了,唾沫飞溅。我对她的印象着实没有我母亲口中那样好,我只记得她像吉娃娃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你家这孩子俊,不像我们家的这泼猴。”
      “喂,有礼貌点,和哥哥打个招呼。”
      吉娃娃阿姨拧了拧我肉乎乎的脸蛋儿,便招呼着身后的小人出来打招呼。说罢,那泼猴便从她妈妈瘦削的背后探出头来。那孩子黑黢黢一张脸皱巴在一起,头顶扎了个紧巴巴的冲天辫,光洁的额头就都露了出来。那泼猴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同龄人,有些好奇,但许是有些害羞只好左扣扣手右挠挠头,一双乌黑晶莹的大眼睛提溜直转,猴头猴脑的,好不滑稽,果真是人如其名
      “我们家这丑姑娘,许是像了她爸了,顶个儿的黑。瞅着跟块煤似的。”
      小姑娘不满的用脑袋拱了拱她妈妈。示意她别再说了。
      可她母亲许是没有看出这是小姑娘害羞的表现,便指着怀里闹腾的姑娘发笑。
      我妈妈和吉娃娃阿姨在台阶前搬了凳子磕着瓜子聊天,我就和墩子在院子里和泥巴。墩子穿着松垮的白色的老头背心,一张脸上都是泥。我俩比赛搭房子,墩子是个和泥的好手,水土比例配的那叫一个好,泥巴潮湿好塑形,干的又快不易倒塌。可她确实个没有创意的,光是材料搞得好。堆的“房子“却奇形怪状,像狗窝,又像是鸟巢。不知道过了多久,大人们这才想起来这两个皮孩子,吉娃娃阿姨看到我俩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白净孩子也变成了埋汰孩子,泼猴也变成了泥猴子。
      吉娃娃阿姨一把把我抱起来,从怀里掏出干净帕子细细地为我擦去脸上的污渍。边为我擦拭,边低头训斥起了泥猴子。
      “你说你带他玩什么不好啊,非要和泥巴,整成这副埋汰样子。“
      说罢,吉娃娃阿姨便抱着我回了里屋,并让墩子赶紧跟进来冲冲身上的泥。墩子跟进来的时候,身后藏了一把泥。看到我便冲上来照着我的脸糊了上去。吉娃娃阿姨一把把墩子推开。说她这死孩子又要闹哪样,一点都没有我乖巧。
      只见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我说,“你是不是要当他的妈妈。你不想当我妈妈了对不对。“墩子猛男落泪。满胳膊的泥却还是倔强地擦着眼泪。泥水刺进眼睛里,哭的更凶了。
      吉娃娃阿姨哭笑不得,把我放到了沙发上,抱过小猴子,手指轻轻剐蹭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坏东西,你吃醋啦?”
      小姑娘窝着脑袋不说话,而她头顶那双细咪着的眼睛正堪堪承载那即将溢出的爱意。在这一眼的映照下,之前所有的严厉仿佛都成了假的。她低头照着脏兮兮的小女孩的脸蛋吧唧亲了一口。
      故乡的山水养人,小城的人不多,但关系弯弯绕绕,故事总归少不了。张大爷家的瘸腿老狗走丢了,老头抡起铁锹就往街上跑。
      “一定是老赵,一定是他,上次大壮冲他吠了两声,把他吓破了胆,他就咒它死,当着我的面,一次又一次地咒它。一定是他打死了我这条苦命的老狗。”
      终于等到了赵大爷,张大爷冲过去就拽起他的衣领。问他自己的狗是不是被他打死了。赵大爷鼻子气的都要歪了。
      “用得着我吗?你们家那老瘸子,不安分的自己跑出去,在村口被辆拉煤的半挂碾死了。我好心想上你家去通知你一声。没想到你这个眼瞎的老头,不识好人心。”
      赵大爷带着张大爷去到了案发现场。只见那那黑乎乎的一团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流出的血藏在黑糊糊的毛发里看不出什么痕迹,长长的毛发遮住了大壮的眼睛。大壮张着嘴,臼齿隐隐可见。那几颗犬齿磨损的厉害,原本锋利的齿尖已经变得平滑,不难看出这是一条很老的狗了。
      张大爷一把年纪了,却还是红了眼。赵大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来啊,那大壮是张大爷孙子小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这狗是个瘸的,张大爷觉得它不中用,看着孙子摇了摇头。无奈小孙子对这瘸狗实在喜爱。张大爷才勉强同意大壮留了下来。后来张大爷的孙子得了一场大病,没有救过来。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果他那可怜的小孙子还在世的话,想来也该二十有余了。
      当然,这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大壮走的那年,我甚至还没有出生。等到我渐晓人事了,张大爷也就老的不成样子了。从小学到家,一路上坡。这半坡有几户人家,这最靠西的一户便是张大爷的家。房子的大门朝南,门前挨着这么一条小路,而这条小路正是我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刚刚好,暖洋洋的如同一杯40度的温开水。张大爷常常坐在家门口目送我们这样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回家。他总是笑着的,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好像生来就长了这样一幅笑脸。
      张大爷走的那天,异常的热。滥施淫威的太阳把这片土地烤的直颤动,使它变得严酷无情。送葬的队伍走的很慢,抬棺材的伙计黝黑的额头上流水一样冒着汗。走在后面的女人哭着,走在前面的男人沉默着。妈妈不让我看这些,但她又怎能看住我。我爬上房顶,恰能看到那浩荡的送葬队伍。
      唢呐的声音从村头传到村尾,张大爷的棺材在一片腾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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