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极乐鸟》yumeling

1、杀死理想的自己

　　在新几内亚神话中，极乐鸟终生飞翔，传说从未有人见过它落地。
　　于是，我杀死了极乐鸟，目睹传说坠地。

　　（一）
　　王雯从小就被父母教育要好好学习，多读书，长大了才能有出路。
　　她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按照父母的要求多看书，只不过看的不仅仅是父母只希望她看的教科书。
　　初二那年，王雯从姐姐那里发现了一本从来没有见过的书，从此枯燥无味的学习生活里多了许多乐趣。
　　她的书里不再只有壮志乡愁、代数几何，还有异世穿越、前世今生、旷古绝恋……
　　王雯看的小说越来越多，总是会将自己代入书中的主角，去幻想他们的新奇人生。后来，她不再满足于“看”小说，她梦想自己有一天能“写”出这样精彩的故事。
　　她这样梦想着，就连上课的时候都不再专心，分神构想自己的故事，直到一声呵斥惊醒了她的梦。
　　“李淼！上课不听讲，你一直都在低头写些什么？！”
　　有喜欢拍老师马屁的男孩子坐在李淼附近，他一把扯过李淼那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声音与他高举本子的动作一样，在整个教室里引人注意：“老师！李淼她在写小说！”
　　李淼的成绩不算好，性格也不太合群，总之，怎么看都不是老师眼里的乖孩子。在老师的质问声和男同学的告状声里，她显得无措极了。
　　“我……老师……你把本子还我……”
　　老师接过男同学手里如同战利品一样的花色笔记本，不重也不轻地念着上面的内容，一个小女孩心里的爱情故事：
　　“司徒傲天牵着慕容水晶的手，对她说，‘我爱你’。说完，不等慕容水晶反应过来，司徒傲天就亲上了慕容水晶那红红的、可爱的樱桃小嘴……”
　　老师每念一个字，表情就变得难看一分，念了几句就不堪卒读，扣下花色笔记本，对着李淼教育起来：
　　“这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上课不好好听老师讲课，考试那些题你都会做了吗？”
　　老师余光一瞥，看见李淼的课本下藏着什么东西，利用老师的淫威，不顾李淼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直接将那封皮画着古装少女的书给扒拉了出来。
　　“你上课还在看小说？！”
　　那男同学在一旁举手补充，说：“老师，李淼的柜子里还有好几本这个书呢！”
　　果然，老师把李淼拽出座位，从她课桌柜子里翻出了四五本花花绿绿的小说。
　　“难怪你每次考试都只有那点分数！上课也不认真听！原来精力都花这上面来了！”
　　老师怒不可遏地把那本记满少女才思的笔记本和那一摞小说带回了讲台，当着全班同学苦口婆心地说：“学生的任务是什么？是学习！这些网络小说能让你们考试拿高分吗？网络小说只是害人！今天起，咱们班的学生谁都不许把网络小说带到学校来看！不然我见一本，撕一本！”
　　“写小说？你们语文考试作文就写得很好吗，也没见你们有得满分的啊！还写小说？”
　　王雯从默默哭泣的李淼和捂嘴偷笑的男同学那里收回目光，手伸进课桌柜子里，把里面的一本小说藏进了书包最深的一层夹层里。
　　她想，原来学生是不能看网络小说的，写小说是会被嘲笑的。

　　（二）
　　王雯还是忍不住，她还是会在写作业的间隙里偷摸看小说，还是压抑不住自己写小说的欲望。
　　后来，王雯终于在一次借用电脑查资料的时候，在小说网站上注册了作者账号。只不过高中日益繁重的学业，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以及父母望女成凤的殷切期望，都让王雯的小说写作梦想成了两天里打的死鱼，三天里晒的破网。
　　高一时，一天晚自习放学回家，王雯说她还有作业没写完，于是匆匆把自己关进小小的房间，然后悄悄地掏出那本被她“保护”得完好的小说。
　　王雯昨晚看到小说主角修炼到瓶颈处，又恰逢遭遇人生巨变、反派追杀，亲朋好友皆死于面前，一个不好就会走火入魔、命丧黄泉，接下来的剧情走向让她抓耳挠腮了一整天，牵肠挂肚地想着主角到底能不能度过难关，又该怎么度过难关。
　　小说里，主角得爱人拼死相救，两人生死与共、情深意重地共克难关。小说外，王雯为两个小苦瓜主角的苦难遭遇而心痛，为一对真心实意小男女的互相喜欢而感动，却不知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王妈妈心疼王雯晚自习后又学习了这么久，晚饭在外吃得早，难免会饿，便切了点水果给王雯端进了房间。
　　王雯的房间门是锁不上的，所以王妈妈轻轻一推门，就畅通无阻地进了，然后就畅通无阻地看见了本应该奋笔疾书的王雯抱着一本“三教九流”的书不务正业。
　　“你看的什么？！”
　　王雯被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悬空一瞬，又跌回椅子里，慌忙用一旁的试卷遮住小说，却不知欲盖弥彰。
　　王妈妈劈手夺过王雯想要掩藏起来的东西，连带着那张试卷一起。她先是看了看那张试卷上鲜红的“129”，然后看清手里的书写的是什么，脸色已经比经年累月都没洗过的抹布还要臭得难看。
　　“你说你写作业，这就是你写的作业？！大晚上不好好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就开着灯浪费电看这些玩意儿？！”
　　“我写了，我在写作业的……”
　　小房间里的热闹还是盖过了客厅里电视机的大声嚷嚷，使得王爸爸也不得不来看看。
　　“怎么了这是？在吵什么？”
　　王妈妈举着手里的试卷和小说给王爸爸看，怒着声音说：“你女儿说她要写作业，结果又躲在这里看小说！难怪考试才考这点分，怕是一天在学校里上课也在看！”
　　王雯想要把小说和试卷拿回来，却被王妈妈反手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我上课没有看！我也就有空的时候看一小会儿！”王雯摸着火辣辣的手背，话里涌起了委屈，“老师都说这次的考试有点难，我这分也不低了，年级前十呢！”
　　“那你也不是你们班第一啊！考试再难，那前面也还有九个人考得比你好呢！”
　　王妈妈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是觉得小说耽误了王雯的成绩。
　　王爸爸皱眉看着试卷，瞥了一眼那小说，问：“你这书又是哪来的？”
　　王雯见自己被妈妈贬得一文不值，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下泪花来：“攒钱买的……”
　　王雯是个直肠子，还没有学会精明地说谎话，结果就是，说实话不会让王妈妈夸她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反而更加愤怒觉得她是个坏孩子。
　　“你又偷偷买？！我和你爸没日没夜地干活，给你们赚学费、生活费，就是让你买这些不三不四的书的？！我上次才把你买的那一堆书拿去卖废纸，你又给我买？！”
　　王妈妈一怒之下就想要撕书。王雯见状，想要阻拦，不小心推了一下王妈妈，把王妈妈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
　　王妈妈不可置信，怒火中烧，哭天抢地：“哎哟！你还推我？！你是不是后面就要打我了？老娘费这么大力气就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我看你一天天读书读多了，读傻了是吧？！都敢打你妈了！”
　　王爸爸也被王妈妈的这一番哭喊吵得心烦，他把试卷叠好放回书桌上，又把那本撕了一半的小说拿走，语气说不上不好，但也绝对不算好地说：“你有空闲想看书，我们不拦你。但你应该多看看你的课本，不应该看这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看了！”
　　“我们也是为你好，看这些只会害了你！”

　　（三）
　　王爸爸王妈妈都是农民出身，两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于是他们在两个女儿身上倾注了沉重的希望，希望她们以后总能有好成绩，都能考上好大学，然后就能理所应当地找到好工作。
　　王雯上的高二时候，还没有实行新高考，后来的许多网文大神还在兢兢业业地努力码字。在文理分科这件事上，王爸爸王妈妈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王爸爸说：“女生的话，还是选文科吧，以后出来当个老师什么的，或者考个公，稳当。”
　　王妈妈说：“不管你选文选理，最重要的是要好好学习，后面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王雯也纠结过该选什么，后来走过同样路径的姐姐说服了她。
　　“最近几年，计算机和互联网都发展很快，以后肯定还是理工科的工作更有钱途。文科生的工作机会太少了。”
　　王雯当然不愿意自己以后变得跟王爸爸王妈妈一样，为生计发愁，即使辛苦干活，日子依旧过得拮据。
　　她想，她可以一边学习理科，一边看小说写小说。
　　但现实没有预想般的顺利。
　　王雯终日沉浸在牛顿定理、酸碱反应、遗传变异的计算之中，可以抽空断断续续地看小说，却没有稍微充足的时间将她一晃而过的故事灵感整合起来付诸实践。
　　王雯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注册的作者账号了。
　　就这样一直到高考结束，王雯也没去找回那个作者账号。
　　王雯考了一个在老王家看来还不错的成绩，超过一本线六十分，于是王爸爸王妈妈对王雯更加充满了希望。
　　在选择院校专业时，王爸爸王妈妈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王爸爸说：“高考考的理科，肯定也是选择理工科专业。电子商务和计算机都挺热门的。”
　　王妈妈说：“肯定要选个毕业了好找工作的专业。”
　　王雯其实想改选那种文理都招收的院校专业，然后慢慢为以后写小说做准备。可是，同样走过来时路的姐姐又说服了她。
　　“现在计算机发展得太快了，已经都开始卷人工智能了。文科类的工作迟早要被替代，还是理工类的更稳妥点。而且现在着力发展高精尖技术，工科毕业会更吃香。”
　　王雯看了看自家在小城市里的蜗居，想了想家里制冷早就不足却一直没换的冰箱，她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得以工作赚钱养活自己为首要。
　　她想，爸妈还有老师都说，上了大学就轻松了，那她可以一边学习工科，一边看小说写小说。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写作。

　　（四）
　　王雯进入了省会城市的一所高校，学校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但放在省外就没几个人听过了。
　　她按照众望所归地那样读了一个工科专业，但不是计算机专业。毕竟那年头各大高校，不管有名没名，开设的计算机类专业录取分数线都极高，王雯那点分数的竞争力不大。
　　王雯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作者账号，正当她想要开始自己的小说写作大业，又不得不开始为综测学分和奖助学金谋划。
　　王雯进入了学生会外联部的面试，做完自我介绍后，一个学姐问她：“你为什么要加入外联部呢？”
　　王雯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其实我没有具体了解过各个部门的具体职责，我之所以报名外联部，一是因为我确实需要社团组织经历获得综测学分，二是因为我主观臆断，外联部需要跟很多不同的人交流，这会为我的小说写作积累人物素材。”
　　或许是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实诚到连场面话都不会说，那位学姐有些惊讶，又有些暗暗的兴奋：“你在写小说？”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面对陌生人更能说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所以王雯知无不言地将自己透露了个精光：“对，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成为写出畅销小说的作者。”
　　当时面试完，王雯后知后觉开始检讨自己，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直言自己只是把外联部当个获利工具，人家肯定不会要她的！
　　意外的，王雯收到了学生会外联部的入部通知，于是每天的课程过后，她都需要处理学生会的事情。
　　王雯在大学里的每一天都很忙碌，可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回想起自己的一天，又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忙了些什么。
　　好不容易有一天的时间，不用上课，不用跑学生会，王雯终于可以在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上登录那个作者账号了，结果却被弹窗告知账号不存在。
　　反正那个账号也还没写过太多内容，不存在就不存在了吧，王雯无所谓地注册了一个新的作者账号，正当她大刀阔斧地想要开始自己的第一篇小说大业时，她的手放在键盘上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奇怪？我明明有很多故事想写的，怎么却一个字都不知道要怎么写？
　　王雯平时没事就喜欢在脑子里编排小剧场，脑洞各种小故事，明明情节设定那么多，怎么就串联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呢？
　　那一天，王雯乱七八糟地敲出了一两千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文字。
　　她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自己，一定是自己太久没有接触过写作了，一时间肯定会没有写作的头绪，过段时间就好了。
　　结果没想到，过段时间，就过了大学整整四年。

　　（五）
　　王雯在大学时断断续续地写了些东西，她有着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每写个几千字就会觉得自己这儿没写好，那里没有提及，删了改，改了删，直到大学毕业，真正写出来发到网上的东西寥寥无几。
　　她本以为自己反复琢磨出来的文字应该熠熠生辉，受到网友读者的追捧，然而事实却是，她呕心沥血的作品淹没在茫茫的网络数据潮流之中。
　　她所幻想的成为作者大神，靠稿费版权养活自己的生活暂时是不可能实现了，于是她选择现实点，要么考研，要么工作。
　　但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她都想要。
　　因为从小到大的家庭教育让她不敢冒险，她害怕自己到时候万一考不上研，又错过了找工作的最佳时间，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于写小说，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
　　可是问题又来了，考研，考什么院校专业？工作，找哪座城市哪个岗位的工作？
　　王雯其实很迷茫，有时候，选择太多，反而会让人无从选择。
　　王雯问她的室友们：“你们都要考研吗？”
　　三个室友说：“考啊。现在学历贬值，遍大街都是本科生，本科生毕业月薪很低的。”
　　两个室友说：“考啊。主要是不想这么早出去面对社会，只有考研究生才能让我逃避现实。”
　　王雯又问：“那你们考什么专业？”
　　三个室友说：“就本专业吧。怎么说也是个工科，这个专业的研究生应该也挺值钱的。”
　　两个室友说：“本专业啊，跨专业也太难了吧，而且怎么说都学了四年了，你要让我现在放弃，那之前的时间不就白花了。”
　　王雯觉得，她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于是她又一次说服了自己，即便她有些想要跨考文学类专业。
　　于是，接下来的一年时间，王雯起早贪黑，跟着室友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时不时去招聘会看看，至于小说，以后总有时间和机会的。
　　该怎么说呢，贪心的人到最后总是会一无所获。
　　王雯其实不喜欢自己的大学专业，即便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准备考研，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着小说。三心二意的结果就是，王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上岸。所以当结果出来的时候，王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顶多就是有点可惜，可惜自己的时间，可惜自己就只差了那么几分。
　　好在，她不是故事里的主角，需要经历各种磨难才能获得美好结局。虽然考研失败了，但她收到了工作offer，等到六月，也不至于毕业即失业。

　　（六）
　　“学美术真的没有前途啊！画画就不是拿来赚钱的！”
　　“不是名校毕业的美术生真的没有人权！”
　　“玛德！这个黑心小作坊，没有五险一金就算了，工资也不按时发！我要交不起房租，买不起大白米了啊啊啊啊！”
　　工作了大半年，王雯来到陌生的城市，每天两点一线，做着并不对口专业的工作，过得死气沉沉。唯一有点生气的时候，就是每晚六点过后，瘫在床上透过小小一方屏幕与好友抱怨牢骚。
　　王雯在屏幕上打字：“就算这么说，你该上的班还是得上。”
　　手机里叮叮当当地传来对面的哭诉：“啊啊啊啊！我哭了！我真的要哭了！”
　　“我当初为什么要学美术啊！”
　　“喜欢画画就一定要画画吗？！”
　　“现在也没有回头路给我走了啊呜呜呜……”
　　面对好友铺天盖地的抱怨，王雯只能隔靴搔痒地安慰几句：“摸摸。”
　　“不过就算你现在这么说，也不见得你就真的愿意放弃画画了。”
　　“虽然没有多少工资，但你在画画的时候至少是开心的，会得到情绪价值的反馈啊。哪像我，每天跟坐牢一样地待在办公室和实验室，做着全靠自己现学现卖的测试，还要被前辈使唤来使唤去的打杂。”
　　“想起来我就来气。我真是服了，那个前辈他自己要喝饮料，不会自己去买嘛，为什么要让我去帮他买啊！都拒绝他了，他还要缠着我念叨，明里暗里地使唤我跑腿。还说什么‘工作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也想喝点东西的，你不是很喜欢喝奶茶嘛’，我喜欢喝奶茶也不是帮他跑腿买东西的理由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两个初出茅庐就被社会和职场磋磨成社畜的失意人，隔着几十几百公里的距离，借着一方屏幕彼此安慰。而获取安慰的途径，竟然是互相比惨。
　　好友用表情包怜爱地摸摸王雯：“都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啊。”
　　两人胡乱聊着，好不容易才将悲伤的话题揭过。
　　好友给王雯发来一个漫画的链接，配文说：“哇，爷青回！我关注的作者终于又开新坑了！”
　　“呜呜呜！画面依旧如此精美！线条依旧如此流畅！”
　　“我什么时候才能也画出这样的作品啊啊啊啊（哭）！”
　　好友越说越激动，已经开始给自己夜里的美梦寻找素材了：“雯儿啊，我们辞职单干吧！就像咱小时候说的那样，你做编剧写故事，我来画！咱一起勇闯漫画界，做漫画界的‘凤凰传奇’！”
　　王雯轻笑了一下，却在想要打字时，动作下意识地一顿。
　　她偏头往一旁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去，想起了自己那些不知道放到哪个文件夹里的残破文稿……
　　“醒一醒，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人‘凤凰传奇’是男女搭配，我们俩女的做不了‘凤凰传奇’。还没等我们成名，就先饿死了！”
　　好友哭唧唧地发来消息：“我就是想想嘛！想想都不行了？”
　　王雯没看好友又叮叮当当地发来了什么消息，她坐起身，抱过那台陪了她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当初大一时，她本想在学长那里买电脑，或是自己在网上买的，但王爸爸总觉得不放心，认为王雯哪会自己买什么电脑，肯定要被敲竹杠，于是坚决要求等王雯放假了回家去，两个人一起去线下实体店买。
　　王雯不知道自己买电脑会不会被骗，但已经既定的事实说明，即便是王爸爸那样“富有”生活经验的人，买电脑也会吃亏。
　　王爸爸领着王雯去了他们那座小城市的一个电脑城里，听售货员“真心换真心”似的热情洋溢地介绍了好几台产品，终于大手一挥掏出五千块巨款拿下一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只是，当王雯后来对这类电子产品有了更多了解，自己在网上找到那台电脑的购物链接，发现王爸爸当时买入的价格根本就是虚高。
　　不过，虽说是花了些冤枉钱，但好在用了这么多年，电脑还算是流畅。内存什么的虽然小了点，但也因为小，放不了多少大文件，王雯轻易便找到了那个搁置了一年有余的落灰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文档编辑日期停止在比一年更前的以前。
　　以前，她总是说服自己，当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能写小说。
　　可到了那时的以后，她也没能完整地写出一本小说。
　　明明自己最初的梦想，是想要成为畅销小说的作家。可这么多年，她又干了些什么呢？
　　为什么，她现在总是在做一些与梦想背道而驰的事情呢？
　　王雯点开那些琐碎的灵感记录，就好像拾起了一颗童年时候的糖。
　　怀念、委屈、心酸……王雯不知道自己看着那些稚嫩的文字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心口有些堵。
　　记录的东西不多，王雯很快就看完了那些文字，里面不乏有一些时过境迁而不忍直视的内容，但王雯却萌生出将它们改头换面变得完整的想法。
　　以前，她总是告诉自己以后会有时间、会有机会的。
　　现在，她觉得，时间到了。

　　（七）
　　“小雯啊，帮忙去拿个快递。”
　　“小雯，帮忙拿下打印的文件。”
　　“王雯，这个测试数据你验证了吗？没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验证呢？你有事？有什么事？你要做什么？”
　　“王雯，测试结果还没出来吗？测试出bug了？什么bug？不知道bug出在哪？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debug？”
　　在又一次被前辈这样充满优越感地“爹味”教育后，王雯终于忍无可忍。
　　“前辈，这项产品测试不只是我负责，项目负责人那栏也写了你的名字的。还有，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应该只是同事，你不是我的大哥，我也不是谁的小弟。”
　　前辈哽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哎呀，我这不是最近在忙别的事嘛，所以需要你多辛苦一下了。”
　　王雯不是个很有脾气的人，怨气爆发地说了那一句后，就后继无力，跟个瘪了下去的气球一样。她弱弱地说：“那麻烦前辈在忙其他事时，也能多对手上的这个项目上点心。”
　　前辈大度地忘掉片刻之前的不愉快，笑着说：“好，我也有上心的。这不最近要跟主管报告项目进度了嘛，我有在好好准备。”
　　“……”
　　你要准备报告的内容也都是我做的啊！
　　王雯怒不可遏地怒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把心里的这句怒吼真给吼出来。她只能生着闷气，继续埋头干活。
　　她不是没给部门主管反映过前辈同事的问题，就算主管当时找到前辈谈了话，但转头事情就翻了篇。前辈死性不改，主管轻拿轻放，没办法，谁让前辈确实有实力、有资历，又会讨老板欢心呢，所以王雯只能默默忍受这份恶心。
　　好不容易半死不活地又挨过操蛋的一天，王雯死气沉沉地躺在小单间里狭窄逼仄的单人床上。灰扑扑的小推窗里有沉闷的空气和听不清楚的喧闹进进出出，望着一眼看尽的雪白天花板，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辈那张让人心烦的“丑恶”嘴脸。
　　“我不想就这样，像一滩死水地腐烂掉。”
　　王雯的双眼渐渐出神，她在开始构思自己笔下人物的台词。
　　“我要死，也应该是被疾风骤雨摧折，被熊熊烈火烧焦，在深秋隆冬凋亡。”
　　“是要有生命力地死亡。”

　　（八）
　　早上，王雯罕见地在实验室见到了那位前辈。
　　前辈看着电脑，头都没转一下地说：“我没找到你昨天测试的程序，所以我又写了个新的。”
　　王雯放下手里等待测试的产品，有些奇怪：“我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关掉程序界面啊。而且这个程序就保存在桌面的文件夹里，喏，文件夹也一直开着没有关。”
　　前辈尴尬地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地说：“哦，反正我也没有找你那个程序。今天就先用我新写的这个吧。”
　　……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王雯终于狠下心来提交了辞职，尽管她还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她只知道，在她提交辞呈的那一刻，心情痛快地像是完成了一次复仇。
　　王雯给自己的姐姐打了电话：“姐，我可以先搬东西到你那里住一阵吗？”
　　电话那头，姐姐不解：“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突然要搬过来？”毕竟两人所在的城市相隔很远。
　　王雯整理着自己的行李，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炸弹：“哦，我辞职了。因为还没有找到下家，刚好房租也到期了，所以不知道去哪，就想先去你那里蹭住一段时间，好好考虑后面要做什么。”
　　姐姐很惊讶：“你辞职了？”
　　“嗯。”
　　姐姐沉默了几分钟，才说：“我建议你找到下家再辞职。”
　　“来不及了，我已经提交辞呈了。没有意外的话，离职手续很快就能办完。”
　　姐姐还是劝导：“离职流程还没走完的话，就还是可以撤回的。你再坚持坚持吧。”
　　王雯还是一意孤行：“我不想坚持了。老板纵容员工欺压小同事，前辈为老不尊把我当小弟使唤，做的工作既不会又不喜欢。因为厌恶，所以不想花时间去学。因为不会，所以更加无法得到收获和价值感。”
　　“总之，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就陷入了一个负循环，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了。我应该去为了我的梦想努力！”
　　姐姐不理解：“梦想？你的梦想是什么？”
　　“写小说！”
　　姐姐更加不理解了：“你写过小说吗？你挣到钱了吗？”
　　王雯的底气没了：“我写了，我都已经完结了一本了……只不过，暂时还……没有收益而已……”
　　她在忍受同事精神压迫和工作消磨的同时，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在小单间里用文字构筑她的世界，她的梦。
　　就这样，写了一年的时间，她每次更新文章后，都会守着点击量和收藏量的变化。一开始，只要每增加一个数字，王雯都能开心好久。后来，王雯研究着网站的作者条约，试着投稿签约。可是没有编辑愿意签她。与此同时，她的小说点击收藏量迟迟没有变动。
　　王雯安慰自己，这只是她的第一本书，而且她又不是稳定更新，数据扑街也是情理之中。如此，她才能继续写完整个故事。
　　只是当故事完结很久后，王雯再去看那本小说的数据，依旧不堪直视。
　　姐姐耐着心，苦口婆心地想要劝回这个误入歧途的妹妹：“你看看你的银行卡，你有多少存款？你的物质条件能支持你追梦吗？你要想清楚，你写小说，到底只是爱好，还是真的想要发展成职业？如果真的发展成职业，能支撑你的生活吗？”
　　“是爱好，也是真的想要作为职业。在小说有起色前，我会找跟写作有关的兼职或工作的！我昨天就有收到一家工作室的offer，只是对面给的工资太低，一个月才三千，我给拒了……”
　　姐姐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不可理喻：“人家那是广撒网，又不是真看中了你有才华。”
　　“不是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是试稿通过了对方的要求，才收到offer的……
　　王雯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能理直气壮地这样反驳。
　　是啊，她发网上的文章内容都没人看，又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才华让工作室垂青呢？
　　姐姐已经有点生气了，气自己的妹妹胡来：“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不明智！如果你小有成就，然后想要去追梦，我肯定不会拦你。但你这样生活都没有保障，就要去追求一条虚无缥缈的道路，我不会觉得你这是勇敢，只会觉得你是热血上头。”
　　“你作为爱好时，都不能用心经营，写你的小说。如果作为职业，一直无法取得成果，你会更没信心更烦躁。所以我的建议是，你现在可以一边上班一边日更连载，等你的小说取得阶段性小成功后再转全职。”
　　“而且你要知道，就算是全职作者，也多的是不如意的小透明。你有其他‘追梦’的朋友吧，你去问问他们成功了吗？”
　　这些问题，王雯也想过，但她给不出优质的答案。
　　“这些问题，我都有想过的。可是，可是……就算知道这是一条风险很大的不归路，我还是想要试试……”王雯握着手机，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滴。
　　她很少哭。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哭，也不会有人来安慰她。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哭，事情也不会解决。
　　但这次，她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王雯近乎乞求地想要得到一句认可，或是一句支持：“给我一年的时间，不，半年，让我试试。如果半年之内，我不能得到签约，我就死了全职的这条心！”
　　可惜隔着电话，姐姐听不到一个小孩子无声的哭泣，她只想骂醒自己这个无可救药的糊涂妹妹：“你以为签约很容易吗？现在AI写作这么流行，网站根本不缺小说作者，也不缺小说。你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签约的！”
　　你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签约的！
　　你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签约的！
　　你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签约……
　　姐姐，你从没看过我的小说，你从不了解我为小说付出了多少，也不知道我喜欢小说喜欢了多久，想要写小说想了多久，更加不知道我踏上的这条不归路起于何处。可是，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否定掉我为之努力和向往的目标。

　　（九）
　　一年后。
　　某一天下班后，王雯又一次拖着疲累的身体躺在狭小出租屋的木板床上，旁边手机嗡嗡得响。
　　隔了好久，王雯才慢慢拿过手机解锁。
　　“呜呜呜，这次我怕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爸天天视频叫我回家考公。还说我现在啥成绩都没干出来。”
　　“呜呜呜，好难啊，做画手真的好难啊……”
　　王雯两眼麻木地看着好友的文字，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地发出“摸摸头”的可爱表情包。
　　好友一连发了好几个痛哭的表情，病急乱投医地发来消息：“你之前说你辞职写小说，现在写得怎么样？快给我灌点鸡汤，让我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
　　王雯涣散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消失殆尽。
　　她回想起自己这一年来全职写小说的时光，自娱自乐，无人问津。
　　家人先是不理解她的选择，随后是恨铁不成钢的谩骂，最后是任由她自生自灭的放纵。
　　而她从一开始满怀希望，到热情受挫，最后认清现实，终于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庸，回到真实的世界。
　　王雯艰难地在屏幕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我没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