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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恐惧 “你听说过 ...


  •   刘鸣刚那番话,裹挟着冰冷暗示与赤裸威胁,好似淬毒冰锥,直直扎进我心里,留下个不断渗出寒意与羞耻的伤口。“类型”“不喜欢”“心思不正”“黏黏糊糊”……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下都如鞭子般抽打着我最隐秘的神经。

      我就像只惊弓之鸟,彻底给自己下了“远离方向东”的禁令。在教室里,我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恨不能嵌进那冰凉墙壁里,绝不敢往左侧投去哪怕一丝目光。递东西?我宁愿绕个大远路从另一侧走,或者干脆等他不在座位时,像做贼一样飞快完成。两张并排课桌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冰墙。方向东依旧对我漠视到底,我在他眼中就像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我的存在激不起他眼中半点波澜。可这种刻意营造出的死寂“和平”,比之前的冷漠排斥,更让我感到窒息压抑。

      那本速写本,被我深深藏进书包最底层的夹层,还压上几本厚重习题集,像封印禁忌之物。我再也不敢碰它,每次指尖无意间擦过书包那个位置,就像触电般猛地缩回。刘鸣刚洞悉一切的眼神和警告,如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藏在牛皮纸封面下,那些无数个方向东的瞬间,此刻在我心里不再是隐秘记录,反而成了“心思不正”的铁证,是能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的肮脏罪证。

      艺术节的任务,彻底被我抛在一边。第八稿设计图被我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后,我再也没勇气拿起画笔。面对林老师关切询问,我只能脸色苍白,含糊应付:“还在构思……遇到点瓶颈……”林老师鼓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只让我觉得更加沉重愧疚。为班级争光?我连靠近那个“光源”都不敢,生怕被光芒灼伤,更怕光芒下隐藏着能将我碾碎的暴力阴影。

      巨大心理压力如铅云,沉沉压在我头顶。失眠成了家常便饭,就算勉强入睡,也满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有时是方向东冰冷如刀的眼神将我凌迟,有时是刘鸣刚带着讥诮笑容,把我的速写本公之于众,引得众人鄙夷指点嘲笑,更多时候,是废弃琴房里那个流露出罕见温柔的身影,被一双无形大手粗暴撕碎,连同我心中那点因震撼而生的微弱悸动,一起化为齑粉。

      这天午休,我依旧毫无胃口。教室里残留的饭菜味,混着方向东身上若有若无的汗味,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抓起空荡荡的水杯,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去水房透口气,顺便接点冷水让自己清醒下。

      我低着头,脚步虚浮地穿过喧闹走廊。午休时间,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闲聊打闹的学生。我像条沉默的鱼,拼命避开所有人,只想快点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水房。

      就在我快转过拐角时,两个倚在窗边低声聊天的女生身影和她们的对话,如冰冷毒蛇,猝不及防钻进我耳朵:

      “诶,你听说过吗?”一个女生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就咱们学校,以前……好像是高一还是什么时候?有个男的,胆子贼大,给方向东递了情书!”

      “男的?!”另一个女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和一丝鄙夷,“真的假的?给方向东?他可是……”

      “千真万确!”第一个女生语气笃定,还带着点绘声绘色的渲染,“听说是在体育馆后面的小树林里堵住方向东的,直接把信塞他手里了!我的天,你猜怎么着?”

      我的脚步瞬间像被钉住,心脏仿佛被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下一秒又冻结成冰。我僵硬地站在拐角阴影里,背对着两个女生,耳朵却不受控制竖起来,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耳膜上。

      “方向东当场就炸了!”那女生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据说脸黑得像锅底,眼神能杀人!他连信都没看,直接揉成一团砸在那人脸上!然后……”她故意停顿,制造悬念,“然后一拳就挥过去了!打得可狠了!那人鼻子当场就出血,眼镜都飞出去老远!”

      “天啊!打…打人了?”另一个女生惊呼,声音里满是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快意,“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爆料女生冷哼一声,“方向东那暴脾气,能轻易放过?听说还踹了好几脚!那人倒在地上,方向东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看着,眼神冷得吓死人,骂了句特别难听的……好像是‘死基佬,离我远点,恶心!’”

      “死基佬”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灵魂上。我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一下,手中空水杯差点掉落。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

      “后来呢?”听八卦的女生追问,语气里毫不掩饰猎奇。

      “后来?还能怎么样?那人被打得挺惨,又丢了那么大脸,没脸待下去了呗。听说没过多久就转学了。这事儿当时被压下来,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听一个学姐说的……”爆料女生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分享完惊天秘闻后的满足和一丝心有余悸,“所以啊,看到没?方向东最烦这种人了!厌恶到骨子里!谁敢往他跟前凑,那就是找死!活该被打!”

      “啧啧,真可怕……”另一个女生咂舌,“不过也是,那种人,想想都恶心……”

      两个女生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鄙夷低笑,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耳朵、心里。每一个字都如惊雷,在我早被刘鸣刚警告搅得天翻地覆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传闻!被打!转学!“死基佬”!“恶心”!……

      这些词像冰冷绞索,死死勒住我脖颈,让我无法呼吸。原来……原来刘鸣刚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原来方向东的“非常、非常不喜欢”,背后有着如此血腥暴力的注脚!那个球场上光芒万丈、琴房里流露出笨拙温柔的同桌,皮囊之下,竟藏着如此暴戾、对“我这种人”深恶痛绝的一面?对一个仅仅因为“喜欢”他无论真假的同类,竟如此残忍?

      巨大恐惧如冰冷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琴房外窥见的那个令人心颤的柔软瞬间,在女生描述的沾着鼻血的拳头和冰冷刺骨的辱骂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虚幻,仿佛只是个精心编织、引我坠入深渊的陷阱。

      我想起刘鸣刚意味深长的警告,此刻被这血淋淋的传闻填满。被打?被当众羞辱?被贴上“恶心”标签,像垃圾一样被清理出校园?光是想象那场景,我就不寒而栗,胃部剧烈抽搐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也站不住了。我像逃离瘟疫现场,猛地转身,甚至忘了要去水房,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只想离那些声音、离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名字越远越好。午后阳光刺眼,我却如坠冰窟。

      我失魂落魄跑到教学楼后面那片相对僻静的梧桐树林——我之前躲藏和画画的地方。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湿透后背衣衫。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我。对方向东的恐惧,对刘鸣刚警告应验的恐惧,对那血淋淋传闻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几乎将我吞噬的自我厌弃。刘鸣刚说得对,我就是“心思不正”,我就是“黏黏糊糊”!那些不由自主的偷瞄,那些藏在速写本里的秘密画像……在传闻映照下,显得如此肮脏、不堪、“恶心”!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从书包最底层扯出那个被封印的速写本。牛皮纸封面冰冷粗糙。我颤抖着手指,近乎粗暴地翻开它。一页页,全是方向东。打球的、转笔的、睡觉的、蹙眉的……还有,那幅在尘光中专注弹琴的侧影。

      看着画纸上那个流露出罕见温柔的身影,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画得再好有什么用?捕捉到再难得的瞬间又怎样?这画中人,本质是个对“我这种类型”深恶痛绝、甚至可能施加暴力的危险存在!

      一种强烈的、想要毁灭的冲动直冲头顶。撕了它!烧了它!把这个记录着我“肮脏心思”和巨大危险的罪证彻底销毁!我手指用力,指节泛白,抓住其中一页边缘,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我几乎要用力撕扯的瞬间,操场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欢呼声,伴随着篮球空心入网的清脆响声。

      我的动作猛地顿住。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鬼使神差、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梧桐枝叶,望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方向东正在场上。

      他刚刚完成一个漂亮抢断,如猎豹般迅捷身影带球疾冲,轻松晃过防守队员,在罚球线附近高高跃起。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汗水在他贲张的肌肉线条上折射出耀眼光芒。他身体舒展如拉满的强弓,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美感的弧线,手腕轻轻一抖——

      “唰!”

      篮球应声入网,干脆利落。

      “好球!!”场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

      方向东落地,脸上带着运动后酣畅淋漓的笑容,张扬,自信,如同掌控一切的神祇。他随意地和跑过来庆祝的队友击掌,笑容灿烂得晃眼。阳光,汗水,欢呼,力量……一切属于他的光环和荣耀,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我呆呆地望着,手中速写本滑落在地,摊开在那幅“琴房偷窥”的画页上。

      画纸上,尘光中,指尖悬停琴键,神情专注而柔和。

      视线中,球场上,光芒万丈,笑容张扬而冷酷。

      巨大的撕裂感如无形巨手,将我的灵魂生生撕扯成两半。恐惧、羞耻、自我厌弃如冰冷潮水,汹涌拍打着理智堤岸。而眼前球场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与女生口中那个挥拳相向、口吐恶言的恶魔形象,以及琴房里那个流露笨拙温柔的剪影,在我混乱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重叠……最终,都化作刘鸣刚那句冰冷警告,和女生们鄙夷的议论。

      “他对你这种……‘类型’的人,很不感冒。”

      “非常、非常、不喜欢。”

      “死基佬,离我远点,恶心!”

      “活该被打!”

      我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呜咽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剩下破碎、绝望的喘息。

      梧桐树的阴影冰冷地笼罩着我,像个巨大、无声的牢笼。速写本摊开在地上,画中人的目光仿佛穿透纸面,带着琴房里的专注,也带着擦身而过时的冰冷怒意,无声注视着我。那目光,此刻在我扭曲的感知里,只剩下一种情绪——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厌恶。

      我蜷缩在树根旁,像只被世界遗弃的、肮脏幼兽。前路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随时可能将我撕碎的“光明”。而那个名叫方向东的同桌,不再是谜团,不再是悸动,甚至不再是恐惧的单一来源。他成了一个庞大而狰狞的、由暴力、荣耀、隐秘温柔和极端厌恶组成的、不可名状的怪物,盘踞在我世界的中心,散发着令人绝望的、致命的吸引力与排斥力。

      艺术节?早已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现在只想消失,只想把自己从这个充满恶意和危险的世界里彻底抹去。梧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嘲笑着我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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