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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花 最后一朵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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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纱帘时,嘉宁正趴在飘窗上,透过窗户看妈妈种薄荷。白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被亲吻过的云朵,灵动而羞涩,带着清晨刚落的露水,就像她睫毛上亮晶晶的糖霜。妈妈总说,这是“会唱歌的植物”,风吹过来,叶片沙沙作响,比八音盒还要动听。
“宝宝来吃饭了。”奶奶走进来,极其小心、极其温柔地抱起孙女。嘉宁乖顺地靠在她胸口,用瘦小的胳膊去碰奶奶发梢上的发卡。“宁宁喜欢奶奶等下去给宁宁买,好不好?”奶奶慈爱地摸了摸嘉宁的脸蛋。
清风徐徐,送来薄荷花的清香。丝丝凉意引来了蜻蜓,嘉宁看到了妈妈疲惫的笑容。
“宁宁,吃药了。”奶奶端着陶瓷小碗走过来。盛着棕色液体的勺子还没靠近嘉宁,就被她伸手打翻。烦躁的哭声响彻整个屋子,无论奶奶怎么哄,嘉宁就是不肯喝药。“陈嘉宁!”爸爸皱着眉头站在房门口。“你出去,我哄她。”奶奶颤声说。嘉宁用尽全力把药碗推到地上,哗啦一声,汤药洒了满地。那是嘉宁记事以来爸爸第一次打她,她开始剧烈咳嗽,喘个不停。
那天晚上,妈妈在病床旁坐了一整夜。恍惚中,嘉宁看见她把一张星星贴纸举到自己面前。“宁宁以后乖乖吃药好不好?每吃一天药你就往墙上贴一颗星星,等攒够一千颗,我们就再也不用吃药了。”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嘉宁也想哭,可是她发不出声音。橘子味的药片含在舌尖,甜甜的,像糖果。嘉宁睡着的时候紧紧攥着那张星星贴纸,她感觉妈妈一直握着她打着点滴的那只手,很久很久。
除了家,医院是嘉宁最熟悉的地方。每当爸爸为她穿好外套,把她放到车上时,她就知道,她又要去那里了。
只有生病的人需要来这里。嘉宁从大大的口罩底下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看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好俊的小姑娘嘞。”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怜惜地盯着嘉宁,说。
妈妈在一旁冲老太太笑了笑。她眼底的青黑又加深了好多。
长长的检查项目单从白大褂叔叔手中递给妈妈。嘉宁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一次又一次被拉出爸爸的怀抱,送入那些怪兽般吼叫的机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药液在软管内汩汩流淌,嘉宁安静地躺在床上,房间雪白,被子雪白,妈妈的脸色雪白。爸爸和奶奶不知为什么在病房外面吵了起来,声音很克制,嘉宁却分明听到了奶奶沙哑的哭声。
“不要吵醒宁宁。”妈妈在门口低声警告。她轻轻关上房门走了出去。嘉宁攥紧床头的毛绒兔子,他们为什么要吵架?自从那次以后,她没有再不肯吃药过,她一直在乖乖吃药……
嘉宁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倒了一大把药片塞进嘴里。胃部剧烈的恶心感上涌,她开始不停干呕,被唾液浸湿的药片尽数掉到地板上。
门砰一声撞开,妈妈发疯似的冲到床边。“宁宁!宁宁!你怎么了?”她的眼泪砸在嘉宁手背上,嘉宁吐完药,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断断续续,伴随着猛烈的哮喘,狠狠揪着妈妈的心脏。
病房外走廊的灯亮了一整夜。奶奶坐在凳子上睡着了。白大褂的叔叔每隔一个小时就会走进来一次,他的眼镜反着冷光,嘀咕一些嘉宁听不懂的话。黑洞洞的房间里,嘉宁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手臂里离子针的触感在此刻放大了一万倍,冰冷的药液在输液袋中闪着寒光,这是崭新的一袋。
半睡半醒之际,嘉宁的小腿突然抽筋,疼得像被无数小蚂蚁啃咬。她忍着泪水,用没打针的那只手去够抽筋的小腿,蚀骨嗜血般的痛比平日更加嚣张,嘉宁全身都开始痉挛起来。冷汗打湿了病服,“奶奶……”嘉宁望着窗外黑色的身影,视线变得模糊。
奶奶好累,她不想吵醒她,她不想再让她再像以前一样来给自己揉腿了。
半晌后,痛感锐减,嘉宁抱着毛绒兔子沉沉睡去。
嘉宁披着头发坐在床沿。薄荷花清冽的香气传进她的鼻孔,妈妈说薄荷味很好闻,可是她再怎么努力吸气都只能闻到很淡很淡的气味。
嘉宁数着墙上的星星贴纸,不知不觉,星星已经爬满了整个墙面,像她在夏夜见过的银河。
“睡醒了吗,宝宝?”奶奶笑眯眯地走到嘉宁床边,今天太阳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去?”
嘉宁呆呆地看着她。奶奶拿来衣服给她换上,等她抱起孙女时,她才突然发现孙女的整个身体都没力气了。嘉宁软绵绵地趴在奶奶肩头,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也就不会知道,那一刻,奶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泪哗哗流。
“宁宁,看,这是油菜花,好看吧?宁宁吃的菜油就是它变出来的。”
池塘旁边阳光灿烂,嘉宁靠在奶奶怀里,听着奶奶讲话。她抬起头,和奶奶的视线对上。奶奶的眼眶很红,可她一直都是微笑着的。“宁宁的病总有一天会好的,而且已经不远了呢。等宁宁病好了,奶奶就带宁宁去奶奶的老家。那里溪水很清,里面还有好多好多小虾米,到时候宁宁去捉虾回来给奶奶吃好不好?”
午后的风很暖和,奶奶把遮阳帽戴在嘉宁头上,嘴里哼着小曲儿,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嘉宁在病房迎来了她的七岁生日。没有生日蛋糕,也没有礼物。妈妈拿着检查报告在门外待了好长时间,最后,她打开门,走进房间。嘉宁立刻坐起来,伸出双手去拉她的手。妈妈扔掉报告,跪下来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温热的眼泪旋即浸湿了嘉宁的草莓发卡。
妈妈的身体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嘉宁搂得越来越紧。
“妈妈,我不想死。”嘉宁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妈妈胸口,“你给我治病好不好?我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你。”
妈妈的脸上泪痕交错,她举起嘉宁的一只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笑着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天安门看鸽子。”
嘉宁躺在飘窗的软垫上,怔怔地望着书架上那只贝壳兔子。那是她出生后爸爸给她买的生肖礼物。嘉宁想拿,可是她怎么努力,那条胳膊都不听使唤。嘉宁嘤嘤地抽泣起来,她的胳膊为什么抬不起来了?是因为上面可怕的留置针吗?
“宁宁。”妈妈打开房门,“爸爸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嘉宁收起了眼泪,乖乖地点了点头。妈妈拿来外套给她披上,抱起她就往外走。
客厅里,爸爸和奶奶都穿上了只有过年才穿的新衣服,妈妈也化了妆,打扮得好漂亮好漂亮。
“宁宁等会儿也可以这么漂亮。”奶奶笑着摸了摸嘉宁的头。
车子停在一幢装修华丽的小洋楼外。嘉宁被抱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放眼望去,一排一排都是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小女孩穿的裙子,笑容满面的姐姐在衣架之间行走,等她挑选喜欢的款式。
妈妈挑了一件黑白相间的斑点连衣裙。“宁宁去换上看看。”
嘉宁被姐姐们带到了梳妆台前。她的头发被梳成马尾,脸蛋擦上了和妈妈一样的粉底。
“三,二,一,看镜头!”摄影师站在相机后,咔擦咔擦按了好几下快门。嘉宁坐在爸爸腿上,妈妈挽着奶奶站在爸爸身后,闻此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拍写真明明不需要很长时间,可是妈妈始终没有说结束,她和奶奶在衣架之间不停游走,挑了一套又一套衣服,像是永远都乐此不疲。
“这些裙子宁宁穿都很好看,宁宁要不要再试试?”
从头到尾,嘉宁一直很安静。她一刻不停地换着衣服,坐在妈妈膝盖上对着镜头努力微笑。妈妈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不想让她失落。她绝对不会跟她说她好累,好困,好想睡觉。
“三,二,一,看镜头!”
嘉宁悄悄地把头靠在妈妈胸前,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可是她仍然目不转睛盯着镜头,坚强得让旁边的化妆师泪目。
妈妈看着镜头,感受到怀里女儿的动作,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嘉宁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粗重,夹着喉咙里怎么也咳不出来的浓痰,像破旧的风箱。
嘉宁目睹过妈妈的崩溃。那是一个转凉的清晨,嘉宁一觉起来发现病房只有她一个人,她在医院走廊里乱跑,最后误打误撞进到了医院的小教堂里。房间里隐约有女人的哭声。隔着门,嘉宁看到妈妈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着墙上的十字架哭诉。
“神,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这已经是北京最厉害的医生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还是要离开我?上帝啊,求求你的祝福降临吧,求求你宽恕我女儿的罪,救救她吧,我愿意承受她所有的痛苦,哪怕让我去死也好……”
嘉宁的支气管开始发痒,她转身就往病房跑,赶在妈妈回来前跳上床。
那天晚上,嘉宁咳得格外厉害,殷红的血丝也没能堵住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病房里的机器越来越多,床头的星星贴纸已经好几天没有被动过了。
还差、还差多少颗?还差多少颗就集满一千颗了?到了那个时候,嘉宁就再也不用吃药了。透过嗡嗡的氧气罩,妈妈握着嘉宁的手,指甲缝沾着薄荷的清香。
“妈妈种的薄荷……开花了吗?”嘉宁的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
凌晨三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爬上嘉宁苍白的脸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薄纱。
“是上帝派天使来看你了……”妈妈怔怔地呢喃道,“嘉宁……”她鼻子一酸,眼眶里却再也没有泪水。
轻柔的歌谣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混着薄荷的味道,飘向遥远的天际。
妈妈握紧了嘉宁皮包骨的小手,好像一旦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
“宁宁!我要看我的宁宁!”奶奶被一群护士拦在病房外,喊声嘶哑无力。
浑身插满管子的嘉宁被抱了出来。她毫无知觉地靠在爸爸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提包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奶奶再也忍不住,转身掩面痛哭。
嘉宁恍恍惚惚睁开眼。“奶……奶……”她哑着嗓子唤道。奶奶布满老茧的手掌抚过嘉宁的脸颊。“进去吧,奶奶再给你讲一次故事好不好?”
嘉宁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虚弱但开心的微笑。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叫宁宁。她很聪明,很漂亮。可是有一天,她和一个不小心落入人间的天使玩耍,被那个天使带到天上去了。她的父母很难过,可是,他们觉得,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她会被天使照顾得很好,会在天上生活得很快乐。就是不知道,宁宁会不会想家……”
嘉宁笑了。“会的。”她轻声回答。
“宁宁好好休息,奶奶永远爱你。”奶奶摸摸嘉宁发凉的额头,起身出去了。
“宁宁,咱们吃颗糖吧。薄荷味的,尝尝看吗?”妈妈变戏法般掏出一颗绿色包装的糖果,问。
清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嘉宁的口腔。那一刻,她非但没有想咳嗽,反而觉得气管舒服了好多。
晚上十点,妈妈最后一次抱起嘉宁,她轻声哼着摇篮曲,满眼似水的温柔。
“宁宁,睡吧,好好睡一觉,妈妈在这儿。”
嘉宁笑了。她知道,她马上就可以不用吃药了。
那是一个充满薄荷味的夏夜,嘉宁沉沉地睡了过去。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守在她的床前,哼完了一整支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