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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堂没有花 你的姐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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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哑巴姐姐。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除了爸妈,我见到最多的人就是乔知夏。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姐说话。可是她一打那些稀奇古怪的手势,爸妈就能立刻知道她的意思。我小时候特喜欢模仿我姐,可每次不是被无视就是被打。我很生气,同样的动作,凭什么姐姐就可以,我就不行!
我可能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小孩。
所有人都说,姐姐不能讲话。但是她为什么不能讲话?除了性别,她哪里跟我不一样了?回到家,我盯着我姐上上下下看了好多遍,最后决定告诉她以后少吃口香糖。
天真的我替我姐感到可惜:这么好看的脸,为什么偏偏长在一个不能说话的女的身上?
我情不自禁发出了声音,于是嘴巴被抽肿。
看童话书中毒太深,我笃定姐姐是被某个女巫诅咒了,诅咒她一开口说话就会死。我哭着跑去找我姐,问她那个坏人到底是谁,我要去跟他拼命,这样她就可以讲话了。我姐被我吵得不耐烦,伸手推了我一把。奶奶跑过来护住我,指着姐姐就是一顿疯狂输出。我姐这货就喜欢装模作样,我知道她的耳朵好着呢。
可她什么都没说,在我的记忆里,她脸上永远都是那副表情,世界末日到了也还是那样。
八岁这年,我从课堂上学到了“哑巴”这个词。那天是姐姐来接我,我走出校门,她站在人群里,疯狂朝我挥舞手臂。我的好朋友问我:“你姐为什么不喊你?”我当着校门口所有人的面,快乐地大喊:“因为我姐是个哑巴!”
姐姐站在不远处,我走近后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给我,然后趁我低头剥糖纸,毫不留情给了我一巴掌。
前半生挨了不知多少巴掌,我没有一次知道原因。
放学回家,看到我姐蹲在客厅。她的脚边摆满了花,而罪魁祸首本人正拿起一枝玫瑰,小心翼翼插进花瓶。我的内心萌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我放下书包,悄咪咪走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爪子抓向那枝血红的玫瑰。
“啊!”玫瑰水灵灵地待在远处,而我的手指渗出了密匝匝的血珠。这个死丫头,插花之前居然不剪刺!!!
我吮着手指,痛得直跳脚,透过余光,姐姐的头压得低低的,那颤抖的发丝,她在忍着笑!她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受伤了她很开心?!
“乔知夏!!!”
我看不懂手语,但是这一次,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明白了我姐的意思。
“活该。”
“你笑起来真难看!”我咆哮。
妈妈拿着拖把踹开房门:“你姐要散步,你陪她去。”
我:“去什么去,她是哑巴,又不是瞎。”
“啪”,我的嘴巴被抽肿。
两个人一声不吭走在马路上。姐姐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上栀子花的香味铺天盖地。
我神游天外:“姐,如果以后有一个女孩说她不收一分钱彩礼也愿意跟着我,我可以娶她吗?”
对面沉默再沉默。果然,我就不该跟一个单身狗谈论这些东西。
良久,姐姐递过来一个本子。上面赫然写:
“我不建议。爸爸在KK园区没有路子,搞不回来你。”
“姐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对象。”
姐姐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她是在默认?还是暗讽?这货,不会瞒着我偷偷谈恋爱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谁吃饱了没事干,会爱上一个哑巴?
“砰”,我撞开姐姐的房门。
“乔知夏,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
她缩在墙角,任由我把她的卧室乱砸一通。
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吓到她,但是哑巴就是好欺负,活该,谁让她忘了我的生日。
隔天,爸妈就没收了我的手机。书房角落里的抽屉被暴力拆卸,里面的信件全都不翼而飞。
“是你干的?”我怒视站在卧室门口的姐姐,“......是你告诉他们的?!”
突然想起来上次的篮球比赛,我怕同学发现我姐是个哑巴,坚决不让她去。想必她这是在报复我。
我攥着红笔,在纸上重重地刻下乔知夏三个字。
“去死啊,乔知夏,为什么不去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啪嗒一声染污了白纸上的红字。
我有一个不爱我的姐姐,她不仅是个哑巴,还很爱多管闲事。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高兴得像匹脱缰的野马。
时隔一年,我再次踹开那扇挂着毛绒爱心的房门。
“你有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姐姐,鼻孔朝天,“哑巴不是你当缩头乌龟的理由,连房门都不敢出,真懦弱。”
姐姐仍然没有说话。她看看通知书,又看看我,苍白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个微笑。
笑屁啊,嫌我考得不够好?你呢?你甚至都没有考过吧?
我决绝地上了高铁。那天,全家人送行。姐姐戴着口罩站在人群里,长发盖住了眼睛。
三个月后,妈妈来视频,告诉我姐姐去当了插花师。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她就非玫瑰霍霍不可?”
“你又皮痒了?”
继续偏袒她吧,哼哼。
2024年5月6日,大二下半学期,某个早晨,一帮人,连导员带教授,火急火燎冲进图书馆。
姐姐在上班路上遇到醉酒的混混,被捅进了ICU。
我很理智:“教授,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姐是哑巴......”
“乔知夏是你姐吗?”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开了。
2024年5月6日16时42分,我冲进姐姐所在的医院。
走廊寂静无声,隔着玻璃窗,药滴在软管内汩汩流淌。
Intensive Care Unit。
2024年5月6日,我第一次认识ICU的全称,并且永生难忘。
我闯进病房。
管子纵横交错,我差点找不到我姐。
呼呼响的氧气罩下,姐姐一声不吭。棉被从脖子盖到脚趾,她就像在家里一样,闭着眼睛睡觉。
“她还昏迷着。你姐本来不会受伤的。可是当那个歹徒挟持一个女学生时,她直接掉头冲了上去......她不知道他身上有刀,那个学生没跑远之前,她就死死抓住歹徒,挨了一刀又一刀。”
白衣天使走了。可我感觉我姐已经看到了真正的天使。
我一拳头砸在病床护栏上:“你是不是傻,为了一个陌生人命都不要了?”
姐姐的手指动了动。我猜她很想给我一巴掌。
我让你打,只要你坐起来。
坐起来啊,不要再睡啦。
记忆在恍惚中回到过去,回到了我说姐姐懦弱的那天。
爸妈在我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把手机还给了我。
可是QQ里的“她”已经过期了。
我不敢挑衅姐姐,那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谁他妈允许你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勇敢了?你他妈的......”
有什么咸咸的东西落到我的嘴角。
“啪”,我给了自己一耳光。“你最勇敢了,你最勇敢了......”
我真想抽死自己,我想跳楼。
透明的氧气罩下,姐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可是我分明看到她在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姐姐。起来,我给你介绍帅哥。”
显然,趁人之危的夸奖很没有诚意。姐姐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匝匝的汗珠。她开始抽搐,我狂叫。
“你他妈别死啊!”
姐姐果真安静下来。她突然睁开了眼,眼睛斜斜地盯着床头柜。
手机!我连忙拿起手机递过去。
“想看微信了?”
姐姐没有接。她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恍然,这货,是想让我帮她打开?真会使唤人的。
“密码多少?”
姐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每天躲在房间里研究摩斯电码呢?能不能认真点!
见我没反应,姐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是这个意思吗?我心一横,按了个0。
姐姐眨了一下眼睛。
我迟疑片刻,摁了个1。
她眨了两下,我按2。
六个数字按完,密码解开了。
我在心里拼命回想刚才按过的数字,按顺序把它们排列。
021121。
2002年11月21日。
我的生日。
泪水如同瀑布般涌出来,我哭到险些窒息。
姐姐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的生日。
我是不是该感谢我妈生我的吉日,要不然真得眨死她。
电视台来了一大群人,想要采访姐姐的家属。我砸了他们的话筒,放狠话两分钟内谁不走就放他的血。
姐姐身上的管子被一根一根拔掉,雪白的布顷刻遮住了全世界。
我说过我不会哭,哭个屁,哭她大爷。
被眼泪打湿过的红字诅咒无效。
可就算我把自己抽成猪头,乔知夏也永远不会再笑。
往事一帧一帧浮上心头。
姐姐练习手语。
姐姐用粉笔在地上画画。
姐姐写字和我对骂。
姐姐穿着白裙子。
还有,姐姐在火车站冲我挥手告别。
姐姐倒在血泊里。
玄关里的玫瑰仿佛是昨天刚插的,芳香扑鼻,铺天盖地。
好久,我才有勇气重启姐姐的手机。
上次在医院没有好好看,我瞄到手机的主页面上有一条AI语音。
AI?什么鬼?
我没忍住,点了进度条前面的三角形。
小圆球开始向前滚动。
“臭小子,我是你姐。”
我嚎啕大哭,眼泪像决堤的江水,扑在冰冷的地板上。
二十二岁这年,我第一次听到姐姐的声音。不是AI,就是她本该有的声音。
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翻姐姐的柜子了。
一本上了密码锁的日记本在柜子角落积灰。
我鬼使神差输入自己的生日。
锁开了。
我把本子从前面翻到后面,后面翻到前面。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写,干嘛要上锁?
终于,我在扉页找到了姐姐的笔迹。
“今天,我有弟弟了。真好,他不是个哑巴。以后的日子,他或许会嫌弃我,会讨厌我,但我不在乎,我会永远爱他。”
满屋子都是插花,新鲜依旧,插花的人躲进了小盒子。
从前,四个人的生活只有三个人的声音。
现在,四个人的生活真的变成了三个人。
神明溺水,玫瑰风华不复。
天堂没有花,海上种不了花。
伸手碰不见她,梦里虚度年华。
梦醒翻身,又睡下,嘘——别惊扰那一抹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