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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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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个周日,他们终于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那天清晨,水生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了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和春生送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他知道这是信号,意味着春生在等他。他匆匆塞了两个馒头在书包里,给母亲留了张字条说去同学家,就溜出了门。
春生已经在铁轨边等他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瘦削的小腿。看到水生,他咧嘴一笑,阳光在那颗虎牙上跳跃。
"准备好了?"春生问。
水生点点头,既兴奋又紧张。县城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他们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沿着铁轨走,"春生指向远方,"一直走就到了。"
初升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枕木上。铁轨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两条平行的银线伸向远方。枕木间的野麦穗已经抽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开始的一段路他们很熟悉——经过道班房,穿过小树林,越过干涸的河床。但随着里程增加,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陌生。铁轨两旁出现了大片的水稻田,绿油油的稻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偶尔有农民直起腰来看他们,又低头继续劳作。
"累吗?"走了约莫两小时后,春生问。
水生的脚底已经起了水泡,但他摇摇头:"不累。"
他们在铁轨旁的一棵大槐树下休息,分享水生带来的馒头。树荫浓密,遮住了炽热的阳光。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冰糖。
"从家偷的,"他得意地说,"配馒头好吃。"
冰糖在口中融化,甜味中和了馒头的干涩。水生看着春生被汗水打湿的鬓角,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蜻蜓停在他肩膀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
"还有多远?"水生问。
春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快了,看到那些电线杆了吗?县城就在那边。"
重新上路后,铁轨两旁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先是零散的农舍,然后是成排的砖房。远处出现了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煤烟和食物混合的气味。
终于,他们看到了县城的标志——一座横跨铁轨的天桥。桥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
"到了!"春生抓住水生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从天桥下的台阶进入县城主街。对两个乡下孩子来说,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宽阔的柏油马路,四五层高的楼房,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水生紧紧跟着春生,生怕在人群中走散。
"看那个!"春生指着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彩色动画片。
他们趴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店员出来赶人。春生也不恼,拉着水生继续探索。他们经过飘着香味的包子铺,挂着整只烤鸭的熟食店,摆满五颜六色布匹的绸缎庄...每一样都让两人惊叹不已。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家小面馆前犹豫。水生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这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我请你,"他鼓起勇气说,"阳春面行吗?"
春生摇摇头:"太贵了。"他指向街角一个卖烧饼的摊子,"那个就行。"
他们买了两个烧饼,蹲在路边吃。烧饼外酥里嫩,夹着葱花和芝麻,比村里供销社卖的好吃多了。春生吃得满嘴是油,水生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这个亲密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水生赶紧缩回手,脸颊发烫。
"我们去哪?"水生转移话题。
春生神秘地笑了笑:"跟我来。"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栋三层楼前。楼前挂着"红星电影院"的招牌,海报上写着正在上映《霸王别姬》。
"看电影?"水生惊讶地问。
春生点点头,从鞋垫底下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我攒的钱。"
电影票要三块钱一张,对他们来说是笔巨款。水生想分担,但春生坚持用他的钱。售票窗口的大婶好奇地打量这两个衣着寒酸的孩子,但没多问就撕了两张票给他们。
影院里光线昏暗,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混合气味。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椅垫里的弹簧已经坏了,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陆续有观众入场,大多是年轻情侣和带着孩子的父母。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水生从没看过电影,更别提《霸王别姬》这样的艺术片。起初他看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是讲唱戏的。但随着剧情推进,他被程蝶衣和段小楼的故事吸引了。
当银幕上成年程蝶衣第一次亮相时,春生倒吸一口气。水生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嘴唇微微颤抖。在昏暗的光线中,水生抽空观察春生的侧脸——他紧锁的眉头,湿润的眼睛,还有不自觉前倾的身体,都显示出他异常投入。
电影进行到程蝶衣为段小楼勾脸那段,春生突然抓住了水生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几乎让水生感到疼痛。水生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心跳如鼓。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当程蝶衣说出这句台词时,春生的手颤抖了一下。水生偷偷看他,发现他眼里有泪光闪动。
电影后半段,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越来越明显,春生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当□□批斗那场戏到来时,春生整个人都在发抖。水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回握他的手。
电影结束时,灯光亮起。春生仍然盯着银幕,仿佛还沉浸在故事中。观众陆续离场,有说有笑地讨论剧情,但春生一动不动。
"春生?"水生轻声叫他。
春生如梦初醒,慌忙松开一直握着水生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强忍着眼泪。
"走吧。"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他们沉默地走出电影院。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与影院里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春生走得很快,水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春生,等等!"水生终于抓住他的手臂。
春生停下脚步,肩膀垮了下来。他转向水生,脸上的表情让水生心头一紧——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困惑和恐惧的表情,就像迷路的动物。
"那电影..."春生开口,又停住了。
水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约感觉到电影中的某些东西触动了春生内心深处的某根弦,但他不确定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知道。
"我们去河边吧,"最后水生说,"休息一下再回去。"
他们找到一条穿过县城的小河,岸边有几棵柳树。春生坐在树荫下,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河水。水生坐在他旁边,两人肩膀相贴,但谁都没说话。
一只蜻蜓点过水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但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那么遥远。
"你觉得..."春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程蝶衣...他那样...是错的吗?"
水生心跳加速。他知道春生问的不只是电影角色,而是在问更深、更危险的东西。他想起自己那个湿漉漉的梦,想起雷雨夜里春生的拥抱,想起电影院黑暗中紧握的手...
"我不知道,"水生诚实地说,"但...我不觉得他坏。"
春生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水生点点头,鼓起勇气补充道:"他只是...爱一个人。"
春生的表情变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抱住水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水生僵住了,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他。他能感觉到春生在发抖,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谢谢你。"春生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把河面染成金色。回程的路上,两人走得比来时慢,但手始终牵着,像怕对方突然消失一样。
铁轨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枕木间的野麦穗轻轻摇曳,仿佛在欢迎他们回来。远处村子的灯火渐渐可见,像散落的星星。
"下次,"春生突然说,"我们去看火车真正到的地方。"
水生握紧他的手:"好。"
他们都知道,今天的旅程改变的不仅仅是他们对县城的认知,还有更重要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就像铁轨永远向前延伸,他们的生活也再不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蝉蜕在槐树枝头摇晃时,春生消失了七天。
水生每天放学都去道班房等,带来的馒头在书包里变得干硬。第四天他在墙缝里发现半截粉笔,在斑驳的墙面上画满歪扭的"正"字。第七天傍晚,铁轨尽头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路的姿势像被暴雨打蔫的麦秆。
春生左臂吊着破布条,嘴角结着暗红的痂。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砖窑塌了。"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我爸的腿压断了。"
水生蹲下来掀他的衣角,新伤叠着旧痕的腰腹处,一道蜈蚣状的紫痕正在溃脓。春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的心跳杂乱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那夜道班房弥漫着艾草苦涩的烟。水生用春生教的法子,将车前草捣碎敷在伤口上。春生突然剧烈颤抖,汗珠顺着脊椎滚进裤腰,在月光下划出银线。
"疼就咬这个。"水生把衬衫卷成团塞进他嘴里。
春生却偏头咬住水生的手腕,犬齿刺破皮肤的瞬间,铁锈味在舌尖绽开。水生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春生松口,在渗血的牙印上轻轻舔了一下。
砖厂老板来收房那日,春生抱着铁盒翻进水生家的后院。玻璃珠在月光下叮咚作响,惊醒了浅眠的水生。
"带你看个东西。"春生眼睛亮得骇人,白衬衫下摆沾着泥浆。
他们踩着露水来到河湾,芦苇丛中藏着条破木船。春生划桨的手势娴熟,船尾推开的水纹里游动着发光的藻类。对岸废弃的教堂尖顶刺破夜幕,彩窗碎片在月光下像散落的糖纸。
阁楼里堆着泛黄的赞美诗集,春生就着月光念"雅歌",声音被灰尘染得沙哑。水生发现他脖颈处有细小的咬痕,随着喉结滚动忽隐忽现。
当春生念到"我的良人下入自己园中,到香花畦"时,阁楼忽然倾斜——是涨潮的河水在摇晃地基。水生栽进春生怀里,鼻尖撞到他锁骨下的淤青。
春生的手指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漫过他绷紧的脊梁。月光从破碎的玫瑰窗浇下来,给两具年轻的躯体镀上彩釉。
秋分那天,枕木缝里突然窜出成片蓝紫色野麦。春生说这是大凶之兆,拉着水生往道班房狂奔。
铁盒里的玻璃珠撒了一地,在月光下组成诡异的星图。春生用炭灰在墙面书写《霸王别姬》台词,字迹狂乱如风中苇草。当写到"说好的一辈子"时,墙皮突然剥落,露出后面血红的"拆"字。
拆迁队的探照灯刺破夜幕时,春生正教水生辨认新的淤青:肋下的青紫是扳手砸的,肩胛的暗红是烟头烫的。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春生突然把铁盒塞进水生怀里。
"跑!"他推开水生,转身迎向光柱。
玻璃珠在狂奔中叮当作响,水生回头看见春生张开双臂站在铁轨上,白衬衫被夜风鼓成翅膀。拆迁队的咒骂与犬吠声中,春生忽然唱起程蝶衣的戏词,声音清亮如淬火的银。
月光在这一刻突然大盛,枕木间的野麦穗疯狂生长,缠住推土机的履带。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铁轨上只剩随风摇晃的蓝色麦浪,和半截浸血的粉笔。
回村第三天,砖厂的人来了。
水生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三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走进春生家低矮的砖房。他拧干衬衫往那边跑,水珠在身后滴成断续的线。
门内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接着是春生父亲嘶哑的咒骂:"小畜生害我断了腿,就该替老子干活抵债!"
春生被推搡出来时,衬衫领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新鲜的淤青。他看见水生,瞳孔猛地收缩,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工装男人拽着他往砖窑方向走,春生踉跄了一下,右手悄悄松开——一颗蓝玻璃珠滚到水生脚边。
那天夜里,水生摸黑来到砖窑。月光下,土窑像只蹲伏的怪兽,喷吐着硫磺味的烟雾。春生蜷缩在堆坯区角落,身边是摞得比他高的砖坯。借着窑口火光,水生看见他掌心被烫出的水泡,十个指头都缠着渗血的布条。
"他们让我一天搬三千块。"春生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搬不够就不给饭吃。"
水生掏出偷来的药膏,春生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看。"他指向窑口晃动的火光,几个工人正往板车上装砖,"每周末凌晨,他们会运砖去县城火车站。"
玻璃珠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水生突然明白了春生的计划。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他们同时缩进砖坯的阴影里。春生的呼吸喷在水生耳后,带着砖灰的苦涩。
"等我。"临走时,水生把玻璃珠塞回春生手心,触到他指尖厚茧下细微的颤抖。
接下来的一周,水生每天放学都绕到砖窑后山,在歪脖子松树下放一块馒头或熟红薯。第五天,食物旁边多了张烟盒纸,上面用炭灰画着火车时刻表。
周日凌晨,月亮西沉时,水生溜出家门。村口的狗叫了两声,认出是他又趴回窝里。砖窑方向传来板车吱呀声,运砖队已经出发了。
他在铁道岔口追上队伍。春生穿着过大的工装,低头推车的样子像个佝偻的小老头。板车经过时,春生突然咳嗽,三颗玻璃珠从袖口滚进水生脚边的草丛。
运砖队在火车站货场卸货时,春生躲进了站台旁的煤堆。水生数着心跳等了一百下,才敢摸过去。煤灰里的春生像尊破碎的雕像,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去省城的火车七点开。"他拽着水生蹲下,指尖在煤灰上画出路线,"我查过了,省城有码头,能坐船去南方。"
站台铃突然响起,春生猛地抱住水生。这个拥抱太用力,水生能听见自己肋骨发出的抗议。春生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却被汽笛声撕得粉碎。
当运砖工人们发现少了个小工的时候,东去的列车正穿过晨雾。第七节车厢的煤堆里,两个少年蜷在铁锹挖出的凹坑中。春生解开衬衫,露出绑在腰间的铁盒——里面装着他们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三颗玻璃珠,一张《霸王别姬》的电影票根,和一朵压成透明的蓝色野麦穗。
火车穿过隧道时,黑暗吞没了所有声响。水生感觉到春生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他的,在绝对的黑里十指相扣。震动从铁轨传来,经过相贴的掌心,变成只有他们能懂的摩斯密码
船票花光了铁盒里的玻璃珠。
春生在码头扛包换钱时,水生就蹲在渔市角落写信。写废的第三张信纸被海风吹走,飘过卖蛤蜊的老妪,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他们住在渔船废弃的底舱,每晚听着浪头拍打船板入睡。某个涨潮的夜里,春生突然坐起来,扒着舷窗往外看。月光下的海面浮动着无数蓝点,像是有人把整盒玻璃珠倒进了水里。
"是夜光藻。"春生把水生拉到窗前,呼吸在玻璃上晕开白雾,"妈妈说过,这叫海火,是溺死者的魂灵在呼吸。"
他的手比在砖窑时更粗糙了,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鱼腥味。水生低头舔他虎口处的裂口,尝到盐和血的滋味。春生腕上的旧伤疤突然开始发烫,水生用舌尖舔舐那道凸起。春生颤抖了一下,没抽回手。
潮水在午夜达到最高点,底舱开始渗水。他们缩在最高处的吊床上,春生给水生讲南方的传说:会流泪的珍珠贝,用歌声诱人跳海的人鱼,还有在月圆之夜浮出水面的珊瑚城。
"等攒够钱,我们买艘小渔船。"春生的声音混在浪声里,像遥远的梦境,"去最深的海域,找那种会发光的藻。把它们装进玻璃瓶,挂在床头..."
水生在摇晃中睡去,梦见自己变成一株野麦穗,长在珊瑚城的枕木间。春生是掠过海面的信天翁,翅膀尖扫过麦芒,激起蓝色的火星。
天蒙蒙亮时,他被争吵声惊醒。爬上甲板看见春生正和鱼贩子对峙,脚边是打翻的牡蛎筐。鱼贩子的砍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春生握着开牡蛎的小刀,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水生冲过去时,春生已经挨了一脚,正跪在湿滑的甲板上咳嗽。鱼贩子的刀尖抵着他喉咙,骂着难听的话。后来的事情水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抄起铁钩挥过去时,整个世界突然倾斜——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棍。
水生在高烧中飘浮了三天。
梦境像泡发的海带般绵长黏腻:春生被绑在远去的渔船上,铁盒里的玻璃珠一颗接一颗跳进海里。他拼命追,却发现自己在反向移动,枕木间的野麦穗疯长成墙,隔开他与春生伸来的手。
第四天退烧时,他看见床头柜上的铁盒。里面只剩三颗玻璃珠,压着张皱巴巴的船票。
"那孩子付了医药费。"护士边换药边说,"求了院长半天,才答应让你多住两天。"
水生攥着船票不说话。票面上印着陌生的港口名,日期是昨天。
窗外飘来咸腥的风,带着远方海域的气息。水生突然扯掉输液针,在护士惊叫声中扑向窗口。港口的灯塔在暮色中亮起,像一颗巨大的、永不坠落的玻璃珠。
他数着心跳等春生回来,数到第一千零一下时,铁盒里的玻璃珠突然开始发烫。最蓝的那颗裂开细纹,渗出海水味道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