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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终章 阿拉斯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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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文带着厚重的法典和那幅画,漂洋过海,来到阿拉斯加。在成簇的彩色洋房里,找到了那幢姜黄色洋房,它的门牌用烤橙的碎瓷嵌成一朵太阳花的形状,周宝文揿响门铃。
“Who?”温婉的女声边问边来开门,门开了,露出一张鹅蛋脸,五官清丽,问宝文:“Who are you?You are Chinese?”
“你好,我找周仕锦。”
“你是?”
门内传来声音,说的也是中文:“阿娟?谁呀?”
阿娟掌着门框,扭头冲门里喊:“没谁,我的一个朋友,您不用下来。”
转脸又冲宝文笑了笑,说:“进来吧,先喝杯茶。”
阿娟领宝文进屋,路过客厅和餐桌,来到角落的一间房,里面摆满了蒙着白布的画架。
中间有幅未完成的,照着窗框外邻居开满鲜花的阳台,刚用颜料铺了个底,阿娟手边还沾着颜料,收拾好画材,让宝文坐,自己去厨房泡茶。
周宝文把用牛皮纸包好的画靠着椅子放好,起身打量这间画室,温暖,柔和,照得到阳光。她掀开白布一角,看到下面的油画,一丛灿烂的太阳花,笔触稚嫩,不很流畅。
他还在画吗?
阿娟端着伯爵红茶和瑞士卷回来,搁在放画材的小桌上,将茶递给宝文:“刚刚没认出来,你是宝文吧?长大变漂亮了,但眼睛没变。”
“是,”周宝文接过红茶,手伸进口袋里按下录音笔,说:“我来找周仕锦,我的堂哥,他人呢?”
“喝杯茶吧,我慢慢给你讲。”
遇见她的前一个月,15岁的周仕锦荣获全国绘画赛事的金奖、国际绘画赛事的银奖,少负盛名的周仕锦正式被冠以“天才”的称号。
遇见她的前一天,周仕锦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居无定所,名字、样貌、奖项,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在变,永无止境地在变。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儿,彼此素昧相识,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准确无误地念出了他现在的名字。
这是命中注定,周仕锦想。
可很快,他们分开了。
女孩留下了地址,说她住在爸爸建造的树屋里,树屋有盘旋直上的云梯,直到树顶,树顶有一块长满青草的平地,平地中间种着一朵玫瑰,她喜欢躺在那里,看天空。
第二次见面,周仕锦的脸跟名字,还有年龄、身高,都在发生变化,但女孩仍旧准确无误地喊出了他现在的名字。
她认出了我,周仕锦想,没有理由,只有她能认出我。
可周仕锦告诉女孩,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大概以后就没机会再见面了。女孩很伤心,耷拉着眼睛看着周仕锦,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们又一次分开了。
第三次,周仕锦去到她的树屋,却只见到了女孩的父亲,雄伟健壮,穿着园丁的衣服在门口细心地修剪草坪,女孩的父亲对周仕锦说:妹妹出去跟好朋友旅游散心了。
听说树顶有草地和玫瑰。
“我能爬上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周仕锦于是顺着云梯爬上了树顶,躺在了她描述过的那块长着青草跟玫瑰的平地上。
那朵玫瑰真白,真漂亮,花瓣柔软,跟女孩一样。
周仕锦拧开自己的玻璃杯,给玫瑰浇水。
之后周仕锦站在女孩父亲的面前,托他跟那个女孩说:对不起。
他又走了。
那以后周仕锦好像化作了风,抚响了树屋门口的风铃,女孩回到家,而父亲告诉她:有个头发有点卷的男孩来找过你,还爬过我们家的树屋,爬到了树顶,下来以后还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她又一次,开口叫出了,他现在的名字。
再以后,女孩的爸爸死了,奶奶带着她和弟弟离开了树屋,走到一片湖水边,奶奶才说:我把树屋卖了。
那一瞬间,周仕锦看到女孩哭了。
她知道哪怕她说过自己的地址,但他们这次,是真的,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蓝桉。”
她难过地轻轻吐出了,周仕锦现在的名字。
女孩的内心幻化出实物,她站在孤岛上,前面是大海,后面是火山,左边是雪原,右边通向沼泽。最后她选择站在原地,沉了下去。
周仕锦来不及阻止。
周仕锦半夜惊醒。
他挥舞画笔直到天明,创作与发泄的欲望将他撕扯在两极,最后在黎明时分,周仕锦用美工刀,将画了半夜的那副轮廓,一刀刀划碎。
叔叔说:“妹妹的名字里有花,姓白,你猜妹妹叫什么名字?”
周仕锦未加思索、脱口而出:“玫瑰,你是叫白玫瑰吗?”
他窥见了她美貌的天赋,而她扬起那双尚且稚嫩的眉眼,笑问:“哥哥你怎么知道?”
难以置信的娇,周仕锦别开视线,听见自己说:“因为我们有缘。”
周仕锦改了画作的落款,从此只叫:蓝桉。
周仕锦拒绝了出国。
在成为“天才”之前,他早已被父母供养在神坛多年,那对平凡的周家夫妇始终不敢相信,‘天才’能是他们生出来的。从周仕锦5岁展露他的绘画天赋以来,夫妻俩用尽了财力跟心力来培养他的天赋,对他有求必应,听之任之,只为了让他的创作,不感到束缚。
故而当周仕锦明确拒绝国外美院抢先抛来的橄榄枝时,周家夫妇无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们想跟周仕锦理论,想替他阐明利害、做出决定,却在周仕锦盛怒的举止下猛然发现:是,他们是培养出了天才,却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周仕锦对周家夫妇感情淡薄,他的眼里,理所当然地,只有他的艺术。
“把我当摇钱树也好,你们炫耀的资本也好,你们碰都不敢碰的天才也好,我都接受,但我不能做你们的儿子,你们也没教过我要怎么做好一个儿子。所有与我艺术有碍的东西,我都不需要。”
只有他的艺术,但又多了别的东西,他拒绝出国的理由,他命中注定的缪斯女神,他在等待她的盛放。
虽然她才十岁。
周仕锦留在了江州。
江州美院也向周仕锦抛来了橄榄枝,承诺他可以破格入校学习,高考过后直接录取。
15岁到20岁,周仕锦一直像在梦里做的那样,旁观那朵花,给那朵花浇水。
他清楚她在周家的处境,毫不吝啬地给她他所有的偏爱,周家人都知道,他暴怒、狂喜、阴晴不定的艺术家脾性,只有跟小堂妹待在一起时,才会变得平静,像个正常人。
周家夫妇彻底对周仕锦寒心,打算高龄备孕,再要一个孩子。
如果你真的多了一个妹妹或者弟弟,哥哥你会不开心吗?
不会,虽然我才是多的那个,但我无所谓。
他本该对此无所谓。父母备孕成功,肚皮渐渐隆起,他冷眼旁观他们高兴地讨论胚胎的性别,笑容满面,而他内心毫无波澜,直到他们说:“宝宝你要像哥哥一样哦,成为大艺术家,乖乖听我们的话。”
周仕锦顿时火光,等他回过神来,母亲捧住肚子,跌坐在地板上,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跟痛苦。
胚胎死了,一滩血水,无所谓性别。
周仕锦坐在画室里,刮颜料,玫瑰抽出半支碳素笔,挨着他的画架,学他。
“玫瑰,”周仕锦眼睛没离画布,随意问:“你讨厌你妹妹吗?”
“讨厌啊,”玫瑰笑容真诚,说:“我不喜欢她,但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我有点爱她。”
“什么意思?”
“她会叫我姐姐,给我喝她的奶瓶,黏着我,除了哥哥你,她应该是周家唯一一个,不带目的,单纯想对我好的人。因为我是她姐姐,她是我妹妹,我们有血缘关系。”
周仕锦若有所思,他有一点,可惜那块死胎了。
他画完一幅画,取名为《May》。
周仕锦的名气越来越大,周家夫妇在放弃唤醒他的亲情且流产的打击下,逐渐心安理得地将他当做圈钱的工具,卖了他不少画,圈进来数以百万的钱。
他真的是天才,没有等到死后,在生前就画出了名。
周仕锦撞见了该死的贼。
试图偷折他的花,仅凭一封浅陋的情书,和只会脸红的面皮。
而玫瑰在他的画室里展开那封情书,看了又看,最后用手遮着,写了一封回信。
周仕锦又做起那个梦,不同的是,他预见那朵玫瑰会长成娇艳的红色,举世瞩目,他于是将玫瑰连根拔起……
有人说喜欢是折花,而爱是浇水,错了,喜欢是浇水,爱是连根拔起,移去他自己的城堡。
周宝文生日那天,周仕锦随意抽出一幅画,靠在窗口,等玫瑰抱着牛皮纸过来,包生日礼物。
周仕锦双眼危险地眯起,她连穿校服都美得自成风韵,跟同样穿校服的少年走在一起,莫名扎眼。
少年帮她抱着牛皮纸,他们在楼底分手,少年频频回头说:“明天见”,人就是不走。玫瑰上前两步,递给他纯白的信封。
窗帘被周仕锦嵌进掌心,周仕锦手背筋骨凸起,“哗”一声,拽合了遮光窗帘。
既然花苞太美会招来觊觎,那他就使其盛放,再连根拔起,移入自己的城堡。
周仕锦隐忍着暴怒,无情地侵占了那朵玫瑰,无视她的哭泣与挣扎,将玫瑰彻底攫取,成为他的,深焊进他的标记。
他并未来得及问清,那是一封拒绝信。
周仕锦自大。
他爱她,以及他的艺术。
他要给予所爱之人举世独有的水晶罩,让她一辈子富足无忧,甘心奉上他所有的忠贞与爱情,与她订立一生的婚约。
可玫瑰拒绝了他,少女歇斯底里,疯狂反抗,她要去告他!告他□□!
世俗的对错不是周仕锦的对错,何况世俗都在偏袒他:
“他可是个天才,你不能毁了他!”
周家夫妇。
“我当年都过来了……你凭什么不可以!”
苏婶婶。
周仕锦想,她早晚会是他的。
而玫瑰不惜放干她鲜红的汁液,使周仕锦首次正视——他的自大。他其实对爱情一窍不通,是他绑架了她,夺走了她的清白,意图将她攫往自己的城堡,他违背她的意愿,险些逼死她。
玫瑰如果死了,周仕锦就只剩艺术,不再有人能轻而易举,触摸到他的孤独。
那给她自由?
不!
她只能是他的,□□与灵魂都是。
周仕锦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害怕去医院看到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只能没日没夜的躲在画室画画,用强烈的创作欲与愤怒,来安抚自己。
直到玫瑰递来她的橄榄枝,要与他订契:
她可以嫁给他,不过要等到法定结婚年龄,还差五年。
在这五年内,她不要看到周仕锦,看到一次,第一条作废。
赔偿她50万,她可以不报警。
还是这五年内,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干涉她的自由,无论她去哪儿,做什么事,都与他们无关。
从没如此狼狈过的周仕锦,与靠在病床上虚弱快要透明的玫瑰,摁下手印,签署了荒诞的五年之约。
周仕锦远赴佛罗伦萨。
在佛罗伦萨暂居,在巴黎美院学习。
他花了五年时间,潜心于那一幅画作,用五年间的所有作品来堆砌,抓住她给予他的灵感,只为完成那一幅画。
蓝桉的《释槐鸟》,画里不见飞鸟,惟有泼天诡谲的蓝,美轮美奂的形,与一抹白云。
世人参不透,却奉为圭臬。
他亦花了五年时间,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他爱她。
是不是错了?
如果时间能倒置,他没有做梦,梦里没有呼之欲出的名字,初见他也没有叫出她的名字,这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不会。
因为玫瑰是那么多年来,唯一走进他的画室,指着墙上用木框钉起来的两幅画说:“哥哥,它们不一样,这幅开心,这幅,感觉它好不开心。”
一幅是他五岁时的涂鸦作,一幅是他十五岁的成名作。
“我也觉得。”
周仕锦荣归故里。
他还不能去见白玫瑰,只能从苏婶婶剪下来的快递单上,得知她这五年分别到过哪里。
最后一程是西藏,最近一程在古南街道。
他想去见她。
宝文也想见姐姐。
周仕锦私自跟宝文约好,让阿娟把车停在路边,等周宝文午睡从花园里溜出来,钻进他的车,记住周仕锦教给她的谎,去见姐姐。
周仕锦见到了她,快满20岁的玫瑰。
他递给宝文一张相片,却发现笑容明净的早已不再是她,只能告诉宝文,从公交站走过来的人里,最美的那个,就是你的姐姐。
他见到了她的眼泪,恰如烧红的铁水,成滴地浇筑在他的心脏,烙印出深坑,周仕锦细细品味其中的坚韧与悲伤,竟抓到一股蓬勃的创作力,让他握惯画笔的两只手,都开始兴奋地打颤。
小楼上的灯已熄了,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周仕锦的缪斯女神,又送给他一幅大礼。
江州美院正在筹办六月美术展,想向周仕锦借用那幅《释槐鸟》放在重点展览区,周仕锦让阿娟借给美院《绿窗纱》,无意间看见阿娟朋友圈里小年轻晒的结婚照。
他难得评价:“俗。”
可阿娟说,现在都流行这样,小姑娘喜欢。
周仕锦心念一动,问:“你也喜欢?”
“喜欢啊,俗人的浪漫。”
阿娟又问他:“怎么?你要结婚吗?”
周仕锦拿过阿娟的手机,放大、缩小,仔细研究,嘴上却说:“随便看看,反正以后都要了解。”
周仕锦开始筹备他们的婚礼,在信息量庞杂的求婚、订婚、结婚等网页上投入大量的精力,那段时间,阿娟真的以为他马上就会结婚。
那么耐着性子去钻研与绘画无关的东西,真不像周仕锦。
在等待玫瑰20岁生日与筹备婚礼期间,周仕锦一个闪念:他要去西藏。
朝圣者去岗仁布钦转山,转山一圈,可洗尽一生罪孽;转山十圈,可在五百轮回中免下地狱之苦;转山百圈,可在今生成佛升天;而在释迦牟尼诞生的马年转山一圈,则可增加一轮十二倍的功德,相当于常年的十三圈。
周仕锦尚未关闭的网页上,赫然编排着关于西藏“转山”的长文。
他本不是神佛的信徒,为了替心爱的人祈福,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孽,为了去一次她到过的那片高原,周仕锦毅然决然,在岗仁布钦的转山路上,磕下了第一个长头。
山风猎猎,周仕锦腰上栓着百米长,为她祈福的经幡,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周仕锦拨通了那串号码,属于玫瑰的声线倦怠又有些不耐烦:“喂?”
他心怀胆怯,居然不敢应声。
她问:“在西藏吗?”
周仕锦挂断了电话,他害怕下一秒钟,他的名字,会被她脱口而出。
冬天到了,周仕锦从西藏回来,她的20岁生日在入冬的第四个节气,他估计好时间,寄走了《释槐鸟》,做聘礼。
周仕锦在画室发疯!
阿娟拦不住他,急哭了给周家夫妇打电话。
当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把那纸契约当真,以为周仕锦只是少年心性,多过几年,见识过巴黎的花花世界,就不会再放在心上。
但周仕锦当真,玫瑰也知道他当真,所以玫瑰将自己藏了起来,从20岁生日开始,周家的人,再也找不到她。
阿娟才知道,他真的有婚约在身,未婚妻正是《绿窗纱》后的女生。
怕周仕锦发疯。
阿娟将他锁在车内,自己去跟小织花店的老板娘打听。
老板娘说:玫瑰嚜?以前住这哩,做兼职,后面走啦,不晓得去了哪里,她勿有提。
阿娟将原话转告给周仕锦,说完就想开车回城。
周仕锦动作粗鲁地夺走阿娟的车钥匙,踹开车门,把钥匙掼进下水道里。
阿娟忍着气,与周仕锦对峙,但周仕锦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给过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小织花店的楼门,以及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
第四天,阿娟叫来拖车,连车带周仕锦,都拖回了周家。
周叔叔来找周仕锦借钱。
公司出现一时的困难,周转不灵,急需大量资金,而他带来的砝码是:玫瑰已经给苏祠打过电话,过几天就会回家。
周仕锦不是傻子,周家跟玫瑰的关系,早就如履薄冰,她回来做什么?与苏婶婶断绝关系?还是与他断绝关系?
周叔叔只得实话实说:玫瑰这次回来,是想退掉跟你的婚约。
那纸契约根本不具有法律效应,可玫瑰收了他50万是事实,他把那幅无价可估的《释槐鸟》寄给她,也是事实,她只是想回来,与周家,与他,一刀两断,两不相干。
周仕锦他都知道。
可他仍然执迷,认为玫瑰命中注定是属于他的,他理应出手干预,再次将命运拨回正轨。
“假如玫瑰同意继续跟我结婚,那帮岳父的忙,也是帮玫瑰的忙。”
苏婶婶给周仕锦打电话,说玫瑰态度坚决,婚约作废,作为她的妈妈,婶婶想约你出来聊聊,我们和平解决。
周仕锦问:玫瑰也在?
“玫瑰不在,但你叔叔跟宝文都在,我把地址给你,你出来,我们当面谈。”
周仕锦说“好”。
他只要跟玫瑰当面谈。
周仕锦去了周家,摁门铃,没人开。
记忆里数不清的黄昏,玫瑰放学不回家,就待在他的画室,她说妈妈带着宝文在游乐园玩,小门的钥匙就塞在花坛底下的砖石缝里,但她不想回去。
周仕锦摸到了那把钥匙,意味着苏祠始终为玫瑰留着那扇小门,怕哪天她不在,玫瑰会回不了家。
周仕锦扭开了玫瑰的房门,咔哒上锁。
玫瑰正在睡觉,睡熟的程度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憨拙乖恋。
周仕锦没想吵醒她,他在玫瑰的房间里闲步,从玫瑰的书桌上,捡起那只挂着锁的樟木盒,手包住锁头,掀开盒盖,里面一沓厚厚的书信,寄件人与收件人,同样都是:陈慰与白玫瑰。
坐在客厅里,周仕锦读完了那沓书信,将其付之一炬。
“喂?周叔叔吗?嗯,是我,仕锦,我现在正在你们家,玫瑰来开的门,已经跟玫瑰好好谈过了,她是对我没有信心,所以不肯跟我结婚,我们已经谈好了,婚礼如期举行,你们不用担心。对了,我爸妈也在你们附近的温泉酒店,我给你们订了总统房,您带婶婶,还有宝文,去泡个温泉吧,爸妈总说这几年待在国外,没能跟你们叙旧。玫瑰?玫瑰刚才跟我谈完,又回去睡觉了,她应该不去,婶婶不用担心,我助理马上来接我……叔叔,我回去就给您转资金,明天就转,您记得带婶婶去泡温泉……嗯,好,那你们好好泡温泉,我先挂了。”
周仕锦从怀里取出美工刀。
掀开玫瑰的棉被,跨坐在她身上,悬着刀尖,一点一点挑裂她的吊带……
玫瑰意识朦胧,眉心蹙起,感觉有什么东西重压自己的身体……
她眨开沉重的眼皮,缠上来一段苍白的手臂。
周仕锦从背后用美工刀抵着她柔腻发汗的脖颈,在她耳边喘息:“别动。”
玫瑰心一横,主动撞上去,却发现那只是凉凉刀背,十五岁那天的噩梦再度将她笼罩,她低泣着再度品尝绝望。
“你真是疯了。”
周仕锦笑了,他反身将玫瑰压在身下,用刀背顺着她胸口的沟壑,来回游走。
“是。我疯了,我要惩罚你——”
他的指尖踩滑她的泪水,滑向她的耳畔,他握住玫瑰的大半个脸颊,声线低哑地赞叹:“你还是那么美……我的释槐鸟。”
玫瑰高高地抬起赤裸的胳膊,朝周仕锦挥过去,最后却只是抚过他的脸,从他的肩膀上无力滑落。
周仕锦亲吻过她手臂上的寸寸雪肤,刀尖打了个转儿,挑断了玫瑰的珠串儿。
“你还敢信神佛?我只准你信我。”
“看着我,玫瑰。”
他感受到她的失控,一手掌住她的下巴,一手托起她后腰处的胎记,鼻尖贴着鼻尖,用最温柔也是最阴鸷的眼眸逼视她只能看到自己,“看着我,你只许看着我。”
她连咬舌的力气都已丧失。
墙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影子,直挺挺打着,配上窗台上的画和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像一只怪手,捏着一把刀,悬刺在两人身上。
玫瑰没有闹。
周仕锦当然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她以为自己落入了圈套,再次变得无人可以依靠,玫瑰已不再相信世界上肯有人爱她、她能得到别人的爱。当然,或许还有一个,但周仕锦已在他们之间劈开天堑,玫瑰回不去了,她只能乖乖过来,接受与他的痴缠,接受她的宿命。
周仕锦低估了玫瑰,在应允9月举行婚礼后,她蛰伏到玫瑰花盛开的季节,最终用自己的死亡,给予了周仕锦致命一击。
没关系。
周仕锦在葬礼上,襟上别了朵栀子花,永恒的爱,扮演着他最后的,未亡人的身份。
我还有艺术。
伏城打断了周仕锦的手。
周仕锦再也拿不稳画笔。
少负盛名、天才、金奖、银奖、蓝桉、《释槐鸟》……
那是天才周仕锦的人生。
住不完的医院,做不完的手术,名医的摇头,同行的叹惋,外人的讥诮,画布上抖动的乱笔……
无能与狂怒!
这不是他的人生!
他一生追求的两样东西:艺术与爱。
都成了前尘旧梦。
周家人原本想让伏城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巨额赔款,找关系多判刑期……
可周仕锦说:算了,我愿意出具谅解书,不要赔偿,该判几年,就判几年。
他的双手,已彻底死去,这或许是,来自连根拔起的白玫瑰的报复。
周仕锦孤身站在麦田里,终于肯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有来生,他不是天才,也不是画家。
再做那个梦,他只会说:“玫瑰,妹妹叫白玫瑰。”
然后望她富足快乐地度此一生。
在“周仕锦”不断地述说、坦白和忏悔中,茶凉了,香味渐渐淡去,阳光也早已从这间画室溜走,傍晚的冷意徐徐侵袭。
“你要找的周仕锦,已经在白玫瑰过世的那年九月,在艺术之都的麦田里,饮弹自尽。”
阿娟宣告了他的结局。
宝文失语,愣在了那里,背包里装着沉甸甸的法典,脚边立着那副画……
宝文的茶杯重重地磕在茶托上,荡出沉香:“凭什么!周仕锦对我姐姐做了那么不可饶恕的事,他是嫌犯!我今天来就是要将他绳之以法,你跟我说他死了?这不可能!他难道还想逃?所以躲着不敢见我?你叫他出来!”
阿娟轻轻叹气:“我没有骗你,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他的墓地,旁边就是他爸爸,阿姨人在楼上,腿不好,我也可以请她下来,让你求证。”
“所以呢?他只是向你忏悔,只凭向你忏悔!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制裁?他犯的罪,就这样算了吗?这不公平!”宝文的质问声太响,楼上传来走动,阿娟起身关上门,回身对宝文说:“你冲我发泄就好,别打扰楼上。”
“发泄?你觉得这是发泄?是你说的人都死了!我能把他刨出来鞭尸吗?!”
“你这么远来,就是想给他判罪,可是他已经死了,你姐姐也是,谁都没办法制裁一个死人,换种角度想,死亡就是他应有的惩罚,而他亲手给自己执行了死刑,这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吗?恨一个人,恨不得判他死刑,结果他死了,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没有道歉,没有被审判,吞枪是他自己选的,是他逃避良心的一种方式!他应该跪在我姐姐坟前忏悔!还给我姐姐清白和公道!”所有的道德,法规,理智都在宝文的脑子里焚烧,她情绪激愤,大吼大叫!恨不得连面前的传话人阿娟都给撕碎了,让她代替周仕锦悔过!受惩!
门从外面扭开,白发苍苍的周母看到房间里剑拔弩张的两人,精神恍惚间也许认出了宝文,脸上写满了抱歉。
宝文才反应过来要去关门,一脚带倒了画框,心里一恨,直接又一脚踹倒了中央那副未完成的画。
“砰!”一声,吓住了欲言又止的周母。
阿娟走过去低声说了两句安慰的话,让她先上楼,又走回来扶起画框,扶起用牛皮纸包好的画,用画屉里拿出小刀,边划开边说:“是《释槐鸟》吧?他送给白玫瑰的那幅,当年名震一时,有人出价八千万,他都不卖。”
阿娟完整地剥出那幅画,破天染地的蓝,崎岖诡谲的树,树冠里卧了只白影子。
她将画整幅倒过来,放在画架上,“其实这幅画不是那么摆的,我在他的画室里看到过,一直是像这样倒过来放,你会发现,蓝桉树的树形很像少女的腰肢,而在少女的腰上,停着一只白鸽。他爱她……”
周宝文怒向胆边生,两步走过去暴力地夺走阿娟手里的美工刀,“呲啦”一长声,阿娟的血顺着手纹往下滴,宝文不解恨,又是“呲啦”很多声——
《释槐鸟》支离破碎,一切都结束了。
傍晚宝文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霓虹灯闪亮,扎眼,她眼睛一痛,小声抽泣了起来。
有外国大叔背着吉他盒,从她身边经过,宝文听见快乐的一句:“Candy!Check it out!(快看!)”
宝文眨开迷蒙的泪眼,大叔留络腮胡,怀里抱着个洋娃娃,洋娃娃很兴奋地朝大叔指的方向看过去,“Wow!Daddy!It's Santa Claus!(哇~爸爸~是圣诞老人!)”
大叔注意到了宝文,冲她一笑,弯起了那双焰蓝色的眼睛。
铃声响起。
“喂?”宝文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说:“小周律师!你人在哪儿?小圆圆的案子判了!终审判了十三年,太好了……我们的坚持和努力没有白费——”
电话那头哽咽了,“你现在人在哪儿?小圆圆说想见你,想谢谢帮过她的大姐姐。你快回来,我们一起去医院看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