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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案发 “这个装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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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清源市。
七月底已经是梅雨季节的尾声。经过十几天的阴雨连绵,这一天终于放了晴,倒是个分外难得的好天气。清晨的阳光透过层叠交织的枝叶落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印下一片斑驳摇曳的光圈,在有些燥热的风里轻轻晃动。
正值周一的早高峰,几条主干路的车流近乎凝滞,怨气极重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连久违的阳光都让人觉得太过刺眼。谢听眠正在高架上被堵得心烦意乱,前方水泄不通的路仍然看不到尽头,偏偏她刚好卡在主城区禁止鸣笛的监控范围里,只好趴在方向盘上发呆。没多久,她看到对面车道上呼啸而过几辆警车,拉着警笛风驰电掣往城郊的方向开过去,不免有些好奇。
还没等她好奇多久,放在副驾驶的手机就开始振动。一开始是几条微信消息,紧接着就有人打电话过来,手机铃声叮叮当当热闹得很。谢听眠接通车载蓝牙,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打来电话的算是她的顶头上司,市局专案组负责人沈行舟。她去年博士毕业以后经导师推荐加入了专案组,当时的负责人还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刑警,没过几个月就光荣退休了。后面局里人事调动组成了新的专案组,沈行舟从区分局调上来当了个负责人,结果最后还是她这个法律顾问的资历最老。
谢听眠倒是无所谓,她上班其实更多的是消遣,谁当领导于她而言没什么太大差别。不过真要说缺点的话,谢听眠倒是觉得这个新领导有些过于活泼了。没事情做的时候,沈行舟和大院里保安大爷拴着的小土狗都能聊上两句,聒噪得很。
她按下接通键。沈行舟那边的环境有些嘈杂,声音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你到局里没啊?赵局让我们走一趟现场,地址我让小娄发在小群里了。今天新人来组里报道,你要是在局里就顺便接上他一起来。”
谢听眠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刚好是八点二十。此时,车子已经缓缓驶离拥堵的高架,再拐个弯就能看见市局的办公楼了。她偷偷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跑去办公室打卡似乎还来得及。于是她试探性地问:“那今天的打卡考勤是不是就不算了?”
现场的同事已经忙得晕头转向,沈行舟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找了个清净的角落打电话。他沉默了十几秒,似乎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保持冷静而不是尖叫出声:“算外勤,回去我给你去交表,不用你打卡了。”停顿了一下,他又问,“你到底为什么对全勤这么执着,不就两百块钱吗?”
谢听眠小声嘀咕:“跟你们这些没有强迫症的人解释不清楚。”
电话那边有人喊沈行舟的名字,好像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辖区派出所民警找他汇报工作,他自然没听见谢听眠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沈行舟突然反应过来,倏地拔高声音:“谢听眠你是不是偷摸骂我呢?”
谢听眠:“……”好吵。
沈行舟说的“新人”叫任季,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天,今年春招以笔试排名第一、面试倒数第一的成绩压线考进的市局。当时正值专案组人事调动时期,沈行舟调上来以后组里还是缺不少人,赵局就给他甩了一沓警校毕业生的简历,让他从这些刚进市局的年轻人里面挑几个出来使唤。沈行舟也没仔细看,就遵从命运的安排随便从里面抽了一张,于是本来被发配到户籍办的任季就莫名其妙被调到了专案组。
谢听眠把车停到市局门口,正试图回忆那张简历上的新人到底是长什么样子,就看见个戴黑框眼镜还穿着全套警服的瘦小男生像个门神一样杵在大门口张望,就差在脸上贴个“我是新人”的标签。谢听眠摇下副驾驶车窗,热气从车窗外扑了进来,她的视线落在新人和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长袖外套上,努力挤出一个和蔼前辈应有的笑容:“小任吗?沈队让我来接你,上车吧。”
车子缓缓驶离市局,车载蓝牙响起导航软件里的机械女声,目的地是城郊的别墅区。任季在副驾驶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研究明白安全带怎么系,又手忙脚乱从包里把工作证掏了出来挂在胸前。
谢听眠把空调又调低了一度,用装模作样看后视镜的余光又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任季的穿着,还是没忍住开口善意提醒:“你可以不用穿这么齐全的,专案组没有着装上的要求。”
任季没说话,只是又一顿折腾,最后好歹是把外套脱下来了。谢听眠的余光瞥向副驾驶紧张地握紧安全带的任季,心想这个新人未免太内向了点,不过与沈行舟对比之下也不失为一种互补。
案发地点位于城郊别墅区A区3栋,死者正是这栋别墅的主人——清源市杰出企业家、祝家家主祝政堂。谢听眠其实很少看财经相关的新闻,不过也听业内人士谈论过这位杰出企业家早年的发家史,无人不称赞其为传奇人物。而现如今,这栋阔气的独栋别墅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群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谢听眠带着任季走进别墅大门,正巧法医室的同事抬着尸体出来。许是过于颠簸,尸体的半只胳膊从白布下滑落出来,依稀看得见青白色的淤痕。法医程储然拎着几个证物袋跟在后面,见到谢听眠还跟她打了声招呼。
“这是程储然,市局鉴定中心借调到我们组的法医。”谢听眠一边往前走一边给任季介绍,但没听见他对此有什么反应,回头一看才发现这位新人已经面色惨白地钉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几个法医助理抬着尸体装车。
谢听眠叹了口气。这些第一次出外勤的小朋友突然见到尸体免不了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往回走了几步拍了拍任季的肩膀,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安慰人的话,最后只能说:“我们这边工作性质就这样,你得尽快习惯。”
案发现场在别墅二楼的主卧。别墅里装潢奢华,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镶嵌着黄金龙纹的楼梯向上蜿蜒盘旋,一直延伸到阁楼。一楼是会客厅,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是花园里的游泳池,阳光下的粼粼波光映在墙面上缓缓摇曳,颇有些纸醉金迷的感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局促地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辖区派出所的两个年轻民警也坐在他身侧,看样子是正在给他做笔录。
会客厅旁边就是餐厅,精雕红木长桌上摆放着两份精致的西式早餐,可惜已经无人享用。餐厅里悬挂着一整面玻璃展柜,一半装满了名贵红酒,另一半则是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在橘黄色灯带光下闪烁着温和的光泽。谢听眠没着急上楼,站在展柜前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钱人真奢侈。”任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就一直拘谨地站在她身后。由于戴了口罩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但冷不丁开口还是把谢听眠吓了一跳。谢听眠回头看他,可他依旧盯着玻璃展柜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随随便便一件所谓的艺术品,它的价值就足以买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
“我们这个被害人看起来似乎不太懂艺术。”谢听眠的目光落在一个木制人像雕塑上,眼眸中的讥讽一闪而过,“这个装腔作势的展柜里面,就没有几件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