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反应[伪骨]》一刀禾

2、靠岸 “哈，还真

　　“徐莱！”
　　南林市的夏末艳阳高照，却正是新生入学军训的日子。市一中的操场上，穿着军训服的学生蹲在树荫底下休息，为马上开始的会演养足精力。

　　徐朗刚下课间，不远“千里”从教学楼跑来看徐莱，站在铁丝网外头朝她挥手：“徐莱，快过来！”

　　徐莱看一眼教官，他正和其他教官一起讨论会演事宜，顾不上这边，便悄悄朝徐朗跑过来。
　　“怎么了？”

　　“热不热？累不累？有没有中暑？”徐朗一连三问，又撕开刚买的冰棍，从铁丝网的孔洞里伸到徐莱面前，“快，吃一口！”
　　他特意买了根细圆柱形状的。

　　冰棍上白色的冷气飘到脸上，凉飕飕的。徐莱狐疑地看他一眼，慢慢张口去咬，免得徐朗突然收手耍她。

　　“咔嚓。”冰壳被牙齿咬碎，混着夹心含入口中，被军训服捂出的闷热仿佛一下子消散了。

　　“好吃吧？”徐朗一脸心疼地看她，“我会照顾好爸妈和奶奶的，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哥每天都买给你吃！”

　　“……”徐莱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徐朗连忙叫住她，“你们应该结束得早，回家之后帮我给手机充一下电，再把游戏更新了吧？”

　　今天是周六，军训的最后一天，会演结束徐莱就可以回家，徐朗却要上课到十二点。
　　高三学生的周末时间格外宝贵，徐朗最近在玩的游戏更新耗时又格外长，他不想花费时间在下载安装包上，便想来叫徐莱帮忙。

　　“知道了。”徐莱已经不是第一次帮他，于是满不在意地点点头，问：“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谢谢妹妹，你真是哥的贴心小棉袄！”徐朗咬一口缺了角的冰棍，挥手让徐莱快归队，“你们教官要找你了，快跑！”

　　徐莱又给他翻了个白眼。

　　高一的军训算不上严格，训练内容不多，所以会演项目相应的也少，徐莱看同学们眼泪汪汪送完了教官，拎起手提袋离开学校时，徐朗还在教室里奋笔疾书。

　　回到家，爸妈和奶奶都才刚起床。

　　家里年前租下店面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还不错，但也因此总是深夜才能打烊，在店里忙碌的家长们自然也是早出晚归。

　　他们每天半夜一两点才能回到家里洗漱休息，却睡不了多久，清晨太阳还没露面，又要去市场卖菜，而后才能补个回笼觉。

　　“小莱回来了。”坐在客厅捣鼓护肤品的余英暼见徐莱走进门，抽空叫她一声，又低头对着化妆镜往脸上拍水乳，“很热吧？休息一会儿去洗个澡，会舒服一点。”

　　“知道了，妈妈。”徐莱换好拖鞋，从手提袋里取出这周在宿舍换下来的床单，放进洗衣机里清洗。然后倒一杯水，一边喝，一边去徐朗的房间给他的手机充上电，点开游戏下载更新。

　　回到客厅，余英还在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看我这张脸，又是油烟熏，又是熬夜熬的，皱纹都多了。”她苦着脸，说过几天要去买一盒补水淡纹的面膜来贴，“不然我前两天买的那些衣服穿着都不好看了！”

　　“怎么会？明明很漂亮，我都看不到皱纹在哪里。”徐莱坐在旁边，一边接过奶奶何春芳递来的梨子慢慢啃，一边认真地夸她。

　　余英实在是一位漂亮的女士，杏眼朱唇，鼻梁挺直，头发又黑又亮，烫成了复古的波浪卷，像时尚大气的港风女星。

　　听了徐莱的话，“女明星”心花怒放，嫌弃地拍一巴掌坐在身边闷不做声只知道吃水果的老公，再伸手捏捏徐莱的下巴，说：“妈妈也给你买了条新裙子，放你房间了，这两天正适合穿。”

　　“嗯！”徐莱点头应了，洗漱之后就换上，到余英面前接受检阅。

　　这是一件纯白的连衣裙，上半身是短袖衬衫的样式，裙摆则是双层的风琴褶。

　　徐莱身材偏瘦，又是天生的冷白皮，开学前余英给她准备了最好的防晒霜，叮嘱她千万记得抹。连着一周的军训下来，没晒伤也没晒黑，现在穿着这身连衣裙，更显得亭亭玉立。

　　“妈你还真没说错，腰改小一点是刚好合适。”让徐莱转个圈给她看过，惊叹地对何春芳说。

　　“我这可是几十年练出来的眼力。”何春芳乐呵呵的，“布料都收到里面那层了，以后小莱要是能胖一些，我再改回来，也很方便。”

　　“就是一身白，素了点。”爸爸徐江在一旁插嘴表达意见。

　　余英瞪他一眼，说：“你懂个屁，这叫白月光，仙气。”
　　又让徐莱坐到她面前来，她给卷个水波纹，再涂上唇釉。

　　余英自己爱美，也爱给徐莱打扮，看着小姑娘在自己手里变得更漂亮，就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还得是我啊，会生！女儿漂亮，儿子帅气，说出去谁不羡慕嫉妒恨？”她说着，把肚皮拍得啪啪响，像海豹一样。

　　徐江正在倒水喝，闻言哈哈地笑：“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儿子就算了，我们家徐莱漂亮和你的肚子有关系？”

　　余英愣了下，也笑起来，把徐莱揽进怀里，“那不是我生的，也是我养的，女儿养得好，不还是我的功劳？”

　　徐莱弯起眼睛，顺势陷进她温暖的臂弯，像小船终于靠岸。

　　小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小船，飘来飘去，在不同的地方停靠又离开。

　　第一站，是福利院。
　　徐莱对此没什么记忆，也没去追究过。被遗弃的小孩，难道还得去求一个原因，弄明白自己被放弃的理由？不过是平添苦恼。
　　没必要。

　　只是听干妈说，她是福利院难得的一个健康孩子，身体没有残疾，也没生什么需要花钱的大病，于是很快就被养父母领养回家。

　　第二站，便是养父母家中。
　　徐莱当时年纪小，记忆大多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朦胧梦幻。

　　她依稀记得，养母曾给自己买可爱的玩偶服，把她打扮得像个小熊，或者是小兔子，亲亲密密地抱着逗弄，给她讲故事。
　　养父也疼爱她，把她抗在宽厚的肩上，带着去逛灯会看表演，给她买甜丝丝的棉花糖。

　　那时候，徐莱很快乐。

　　后来，她有了个弟弟。
　　养父母很惊喜，他们本来是被医生诊断孕育困难的，所以才领养了徐莱，谁曾想却又怀上了。于是欢欢喜喜地产检、养胎。

　　徐莱看他们高兴，自己也跟着乐，把自己的玩偶摆出来排排队，坐在中间点将，思索着要把哪一个分享给还在肚子里的小宝宝。

　　她想了很久，终于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毛绒熊拿出来，放到新的婴儿房里，等小宝宝长大了和她一起玩。

　　可惜，小宝宝还没长大，徐莱就被送去了干妈家。

　　这就是第三站了。
　　干妈与养母并不相熟，只是听说她家领养了个孩子，本来怀不上的人很快就生了个男孩，觉得徐莱有“兄弟缘分”。

　　她和丈夫结婚后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实在是想要个儿子，于是找上门来，想借徐莱去养一段时间。
　　恰逢那时候弟弟生了病，很能折腾人，养母分不出心来照看徐莱，有人来求，便如释重负一样松了手。

　　徐莱跟着干妈离开，成为新家庭的“吉祥物”。

　　吉祥物只需要负责带来好运，不必如何培养、宠爱，活着就好。
　　徐莱当时不懂，但在姐姐们悲伤的眼神中，也很是顺应环境地学着她们的模样，怯怯地、小心地长大着。

　　大概徐莱真的很有“兄弟缘分”，在干妈家住了不到两年，她成功生下一个儿子。
　　有了儿子，吉祥物就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干妈打电话联系养母把徐莱领走，却找不到人，几番打听，才知道他们出了国。

　　这下徐莱可砸手里了。
　　干爸干妈不想再养一个女孩，但一个活人，难道还能随手丢了？勉勉强强胡乱养着吧，家里不宽裕就随便给口饭吃，别让徐莱死了就行。

　　于是他们胡乱地养着，徐莱便也胡乱地活着。

　　五岁那年的冬天，干妈到市场买年货，徐莱也有幸跟着。
　　那时候徐莱还是个小矮子，扎人堆里只能看到一条条交错行走的腿。干妈拎着东西没手牵她，徐莱便只能自己小心地揪着大人的衣角亦步亦趋跟着走。

　　摩肩接踵的人群像是倾颓的悬崖一样，仿佛随时要压过来。徐莱一个慌神松了手，再抬头，眼前都是不认识的腿，找不到熟悉的人，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段时间小朗这死孩子天天躺地上打滚让我去医院门口给他捡个妹妹回来，给我烦得要命。”回忆起从前，余英哭笑不得。

　　“那天看到小莱，拉着我就不让走了，说妹妹在哭，快带妹妹回家。哈，还真给他捡到个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