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 99 章 ...
-
他执意要走,小初也没法开口挽留。
毕竟人家没走之前她就已经下过几道逐客令,现在突然反悔,难免显得她矫情,好像之前的生气不是认真的,而是在跟他调情似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了门。
代入他的视角,她也没办法原谅她的绝情。
人家为她受了这么一身伤,大半夜跑她楼下守着,又是陪吃饭又是下厨房煮茶的,姿态放得这么低,结果还是捂不热她这颗冷冰冰的心,这换成谁,能不心灰意冷。
门一关,她感觉自己也跟着空了一块。
具体是哪里空,她又说不上,只觉得情绪一直顺着那个缺口往上涌,酸涩到令人难忍。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她想到什么,立刻跑到阳台。自尊心作祟,又不想他发现,她只能将整个客厅都关了灯。
找到他的车并没有耗费她什么力气,大概三分钟后,他的人也从入户大厅走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他的脚步看上去极为沉重和僵硬,不像是在走动,倒像是被一种什么力量在向前拖行。
魂被抽走了一样。
眼泪几乎一秒就流了下来,想大声喊他的名字的冲动怎么也抑制不住,冲动到她脑子里几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奔下楼去,用她全部抱紧他,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哄回来。
至于其他的,余韬韬把他们的恋情曝光给媒体,究竟是像他说的单纯是为了推进他们的感情,还是别有用心……以及她和亦方究竟在他们家这场内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被人当成利益争夺的筹码,她全部可以不去深思。
毕竟,她的家世本就是她的一部分,换个恋爱对象,就一定纯粹吗?
百分之九十九,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向来清醒,早就预知她的婚姻不会比普通人顺利。
她当然不是一定要结婚,但他这么这么好,又高智,又好看,成熟温柔还有钱,既然碰上了,她凭什么要拒绝。
错过他,她哪还去找另一个愿意为她的喜乐安宁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瓜?
命运的盒子不会每次都有幸运降临的。她如此爱他,就给他一点支持又怎么样?她根本不在乎。否则,她今晚也不会去余宅。
只是,他这么聪明,怎么就看不出她在自责?
自责她错过了先坦诚的机会,在余珺彦受伤进医院的那晚,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之所以没那么做,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思维逻辑太相通,总想自己承担一切,保护对方不受伤吗?
小初张了张嘴,正想发出声音,偏这会儿,也不知出于什么,余萧弋竟突然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吓一跳,本能就把自己藏进了窗帘里,虽然知道隔了这么远,她这边光线又暗,他即使看,也未必能看见她在看他,但她还是一阵莫名心虚,冲动和勇气忽的一下,就融进了无声的月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她缓过神来,他已经将自己塞进了驾驶位,汽车尾灯很快闪亮起来,没一会儿,就渐渐远去,汇入了城市的夜景里。
小初的脊背渐渐塌下去。
人也跌进了阳台的藤椅里。
眼泪还没停,因此视线很模糊,但不耽误她马上给他发了条信息过去:【路上慢点开,回去早点睡。】
他没有立刻回过来,而是隔了几分钟,小初猜他正在路口等红灯。
【明明我一出门方小姐你就迫不及待关灯准备睡觉了,这会儿发这些又是何意?让你失望了,我余萧弋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别人虚假的爱意和关心的地步,分手的事我会认真考虑,对于这段时间给你造成的困扰和伤害,我正式道歉。】
【多谢你,陪我度过了这么温柔的一段岁月,虽然很短,却也足够回味此生了。像你说的,以后我们也还是朋友,再来香港,有什么需要我余某人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心尽力。】
他在说什么?
小初不敢相信,用力揉了揉眼睛。
也没有感觉自己有多么备受打击,但指尖还是不受控地一直在颤,牙齿也是。
直至将这条长长信息完完整整读了三遍,她一片空白的大脑才提取出有效信息,他的意思是,他同意分手了?
【你误会我了。】小初突然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肺泡里氧气尽失,她感觉再咳下去自己就要窒息了。
【我是误会你了,误会了你总有一天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是我的问题。一直没跟你说,我这人其实挺自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眼光和魅力,谢谢方小姐你给我上了一课,教会我做人还是不要太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你爸妈不喜欢我,从来都没喜欢过,所以即便今天接受了,大概率也是因为心疼你,不想你在中间为难。你也一样,选择和我在一起,只是恰好我出现在那个节点,你情感上最脆弱和空虚的时候。我不想再要勉强的东西,我也有我的骄傲和自尊,望你理解。】
不小心咬到舌尖,小初再次尝到了血腥的味道,眼泪不停不停地流下来,他很少给她发这么长又这么正经的文字,她阅读理解能力向来好,所以很快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他分手的决心。
这一刻,她才终于感受到她每次和他说那些决绝的话的时候,他的心有多疼。
情侣间吵架就像互相不停地拿刀刺对方的软肋,总有一天会让彼此遍体鳞伤,疲惫至极的。
她和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了解他性格,若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他是绝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的。
或许,她仔细想了想,他今晚来,就是想再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的。
但事情还是没有朝他所期待的那个方向发展。
他累了。
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既然如此,她当然应该放过他。
算了。
反正她也马上离开这里,异地恋这种狗都不碰的东西,她也没有一定要碰的理由。
况且,人家话已至此,她再多说除了显得她脑袋不太灵光,说话做事太喜欢出尔反尔以外又有什么意思?
【好,有空大家再一块吃茶。】
发完这句,她就进卫生间打开了花洒。
虽然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但她还是硬撑着简单冲了个澡。
沐浴露抹到胸口的时候,下午在医院时他掌心的触感蓦地涌进记忆,她怔了神,第一次认真用他的力度感受了一下彼此间最后的暧昧和缠绵。
可她发育得太好,她的手又比他小太多,竟怎么都无法复制他那种掌控感十足又略带野蛮的温柔。
眼泪就是在这个决堤的。
尽管很荒谬。
再次推开卧室的门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接近凌晨一点半。
要不是下午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她现在最担心的就该是她会不会猝死了。
男女恋爱如此耗费心神,竟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造物主果然冷漠又残忍,为了游戏能进行下去,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打开手机,刚刚去卫生间之前没有退出的对话框就又跳出余萧弋几条信息来。
她本不想看,可眼睛根本不受控制,最后还是咬着唇一条一条看完了。
【分手二字由我说出来,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港港你打算怎么办?】
【你的药在餐桌上,别忘了吃。】
【体温又测了一次没有,还发烧吗?】
她感觉自己困过了头,又开始精神了起来。
也或许,是大脑在不正常放电,但她不确定具体原因。
擦干头发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她才逐条回复他。
【是,多谢你的体谅,由你说出的确让我心理负担减轻很多。】
【港港的事我要好好想想再答复你。】
【药已经吃了,晚安。】
【不发烧了。】
这一次,没过十秒钟,屏幕上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小初抹了抹酸胀的眼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家离她这也不算远,按说他早该上床了,怎么这会还没睡。
【好好想想?想什么?当初把她抱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说好的,分手抚养权归你。】
小初抿抿唇,因为不再是女朋友,态度比平时要好很多,【虽然如此,但港港一直都跟着你生活,我怕生活环境的骤变会对她的心理产生不好的影响。再说她和小Enzo也熟了,狗狗的心理健康我们也要纳入考虑,不能只自私地按大人的想法来。】
对方似是很生气,【方小姐是不想负责任?】
小初深呼吸了几秒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是负责任的表现好不好?你又没在父母之间做过选择,在这方面我比较有发言权。】
那边因她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屏幕上就跳了一张照片出来,照片里的狗和兔子正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
小初的心蓦地刺痛。
余萧弋说,【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
【就是有道理啊,你以为我胡诌?】
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脸,就是通常被大家认为是嘲讽的那个表情,【那就两小只你都带走好了,反正我马上要去美国,到时候也只能把他们丢在国内。】
【你舍得的话,也可以。等过几天我考完试,你就把他们送过来,我看看我这边到底会收拾出来多少东西,再决定带他们回北京的交通方式。】
余萧弋马上问,【你要退租吗?】
【当然。】小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以后又不会回来住,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阿姨和曹旸都会跟着我一块走。】
那边不说话了。
就在小初都已经准备睡了的时候,他才又发过来一条,【方太初,你那条抛物线,到哪了?】
“……”小初扯过被子将眼泪抹在上面,分手会很痛她早有预料,她现在只想两人都能顺利平稳地度过这个时期,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一年,总会好的。
但,他总时不时还来这么个回旋镖是要干什么?他们只是分个手而已,他这是非要治她于死地不可吗?
【正以无限平行纵坐标的方向一路高速向下,具体到哪了,不知道,反正不会和你再有交点,请你放心。】
发完这条,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累了,不要再回了,晚安。】
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她立刻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手机终于没有再震动。
一整晚大脑都空白又麻木,最后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是梦是醒了,好多画面过电影似的在意识里循环播放,比如她的手绝望地按在他的心脏上,而他胸腔里的血却汩汩不停之类。
竟然还是个惊悚片。
第二天早晨要不是曹旸过来叫她起床吃饭,她很怀疑她会一直陷在这个循环里出不来。
实在没什么胃口和心情,但她也知道这么一直窝在床上不行,还是挣扎着下了地。
曹旸很有分寸,只轻轻在外面敲了敲门,就退到了客厅。
小初推门而出,身上穿着条白色到脚踝的纯棉睡裙,连拖鞋都忘了穿。
曹旸被她头发蓬乱双目浮肿的样子吓得不轻,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哭了一夜?
还是……被折腾了一夜?
这个余萧弋,明知道她生病了还这么对她,还是人吗?曹旸的眸光冷了下来。
小初不答,只问:“几点了曹旸姐。”
嗓子痛得像被揉碎的纸,嘶哑得厉害。
“中午十一点。”
“什么?”小初很少睡到这么迟,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个破恋爱,竟然连她的生物钟都不放过。
“阿姨午饭都准备好了,不然我也不会过来喊你。”曹旸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她脸色,才不经意朝卧室方向看了看,“小余总还没起来吗?”
“他?”小初的大脑还没有接受两人已经分手的现实,一阵恍惚,“他昨晚就回去了,没在这住。”
“哦。”曹旸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也不好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小初鬓边的头发,“这里怎么白了?”
“别吓我曹旸姐!”小初瞪大眼,立刻向卫生间跑去。
什么东西?她不会是为了他一夜白头了吧?虽然这样的事在现实中也不是没可能,但……怎么会!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她方太初会为一个男人一夜白头?
如果是真的,她现在就死这儿算了。
反正传出去她也没法活了。
直到自己狼狈又浮肿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她才发现那处所谓的白,不过是糊了一块纸巾而已。
昨晚哭了太久,抽纸就用了大半包。
一颗心终于又落了下来。
“我吓你的。”曹旸跟上来,和镜子里的她四目相对,“但是不是好多了?”
小初沮丧地瞪她一眼:“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真想揍你一顿。”
曹旸笑,偏头问她:“吵架了?”
“没。”小初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脑子顿时清明了许多。
“是分手了。”
“分手?”曹旸脑子里不自觉闪过无数条两人爱得轰轰烈烈的证据,“年轻气盛的情侣吵架是这样的,很容易没轻没重。但分手这两个字还是要慎用,因为真的很伤感情。”
小初的眼泪又要不争气地往上涌,她赶紧又往脸上泼了点冷水,“曹旸姐,我没开玩笑,真的分了,而且是他提的。你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男人,所以这次是认真的。”
“他提的?”曹旸愣住,“那你怎么想?”
“我尊重他选择。”小初抿了抿唇,“一直没跟你说,我妈年轻时候的初恋到现在还没结婚呢,前些年还总时不时约我妈吃个饭,表达一下他的痴心和守候,直到这两年才消停一些。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很长情,很令人感动?”
曹旸没答,因为她知道她说这个并不是想听她的答案。
“但对我而言,这样的人只会让人不胜其烦,【保持死一样安静】才是分手后的前任该有的格调,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做。”小初的眼神有些伤感,却又格外认真,“曹旸姐,陪着我,捱过这一段,后面会好的。”
曹旸点点头,“那我们下午去干嘛?”
小初想了想:“去剪头发吧,我来香港四个多月没进过一次理发店,头发都快及腰了。把这些烦恼丝处理一下,脑子也能清楚不少。剪完头发我们就去学校找个自习室复习,我导师交给我的作业还有一点没完成呢。”
手里电动牙刷的震动声响起。
“好。”
坐到餐桌边,程医生又给小初量了次体温。
已经不烧了。
程医生说如果没什么事她和方总请示一下就赶下午的航班回北京了。
小初这才想起她爸这茬来,拿起手机发消息过去:【爸,那姓赵的,是您让他加我的?】
方协文回得很快,第一条:【怎么一天不联系,一联系就质问起你爸来了?有没有礼貌。】
第二条:【身体好点没有?接下来你务必给我好好吃饭和运动,绝不能再动不动就晕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把你妈妈吓成什么样了?花瓶掉下去到底有块碎片飞到脚踝上了,怕我们担心她愣是没说,还是后面我才发现的。】
小初沉默了一会儿。
这男人看着是在关心她,却怎么又感觉处处都在替他老婆鸣不平?
【您就说,是不是您让他加的?您什么意思啊?我跟他就一工作上的关系,有必要加私人微信吗?】
方协文回:【我昨天刚好在一个私人局上碰到他了,因为有他家长辈在场嘛,聊起来就顺嘴说了句,以后你们年轻人多交流,这也没毛病吧,就是句客气话。怎么了?那小子骚扰你了?我跟你说那可不行啊!管他是谁敢骚扰我闺女!】
原来是这样。
小初的心这才熨帖了一点。
【骚扰谈不上,但确实挺困扰。爸,我最讨厌别人摆布我,所以请您千万别干涉我的交友自由,不然我真发起疯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您可就得不偿失了。】
【……】方协文很无语,【去去去,吃你的饭,读你的书去,小崽子,我开一上午会,正被那帮猪一样的下属气得脑仁疼呢,怎么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小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哼一声。
然后下一秒,她的报应就来了。
【你那小男友怎么样了,车祸伤得不严重吧?】
悲伤忽地一下涌了上来,瞬间席卷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意识到什么不对的她立刻放下筷子向卫生间跑过去,还没有找好合适的姿势,就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
曹旸几个人赶紧都跟了上去,各个吓得面色如霜。
程医生帮忙拍着背,不动声色和曹旸交换了个眼神。
小初吐到嘴巴发苦才停下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停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别担心,我没怀孕。我身上经期还没结束呢。可能就是吃得太快了,胃没适应节奏。”
曹旸这才长舒了口气。
阿姨也说:“那我再去煮碗软一点的面条。”
程医生小心将她扶起来,“可能跟感冒也有点关系,人生病的时候,肠胃都有些脆弱。”
小初点点头。
漱了口再次坐到餐桌边,没几分钟阿姨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很清爽的一碗素面,面汤看着很诱人。
可小初实在没胃口,胸口像是被谁坠了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最后,她还是乖乖把一整碗面都吃了。
大概是物伤其类,曹旸实在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手,“吃不下就别吃了。”
“我得吃曹旸姐。”小初抬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我得让自己快点好起来,马上就是考试周了。”
曹旸点头。
下午出门时,小初特意给自己化了个稍微浓一点的妆,遮盖住疲惫的脸色和下眼睑的黑影,眼线微微上挑,在眼尾处稍作晕染,睫毛卷翘而根根分明,像个野蛮又有生命力的猫女。
为了配合妆容,她选的是条宽松的灰色上衣,行动间刚好可以露出半个肩膀,下面搭配的黑色紧身破洞牛仔裤,中间又用黑色皮质腰封重新分割了一下身体比例,味道顿时就对了。
这样的装扮不是她平时的穿衣风格,但今天,她就想做个叛逆少女,谁的脸色也不想看。
“酷。”
她一出来,曹旸就挑眉吹了个口哨。
成功把她逗笑。
“还可以吗?”
曹旸说:“别问了小姐,做我们这行很忌讳和客人发生感情的。”
小初差点笑出眼泪,顺手扯过一个紫色的猫耳朵耳机戴在头上,两人就出了门。
今天的音乐有点吵。
现在的音乐软件真的很冒犯,她真的很想问问,它到底哪来的底气猜她喜欢的,而且还猜得这么不准?
这么久了,她还是听不懂粤语。
直到打开歌词,才看清楚,是周柏豪的《我不要被你记住》。
谁又希罕嘉许
谁须要日后被谁记住
谁贪你想起我的好处
我用施予当做赌注
难博到轰烈地同住
她的确不贪他会记住她什么好处,说什么回味此生,分手就是分手,说那些自我感动的话有什么意思。
赶紧按下切换键。
结果下一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张敬轩的《未知》。
间奏的钢琴声在降噪耳机里像是一场专门针对她的围剿,根本就没有撑到听完整首,她的世界秩序就已经开始崩塌。
余萧弋在杨敏中生日派对上穿复古西装的样子像老房子漏雨被淋湿的电影录像带,不停在她脑海中出现又消失,直至变成一片噪点。
小初用力眨了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
吓得她不得不切换到了欧美频道,连着听了好几首歌词露骨到完全不能进入语言翻译系统的“小甜歌”才缓过神来。
手机短信显示她的银行卡到账了六十万。
汇款人正是亦方。
小初不明所以,截图给她爸,问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广告劳务费。按照时下二三线的明星单条广告的报价批的,接下来如果市场反馈好,就把未来两年的长线合作都签给你,两年五百万,方小姐觉得怎么样?】
小初的心情顿时明媚了起来,说谢谢方总给机会。
【好好读书,人家明星有市场影响力,而你身上最闪闪发光的标签就是高智千金了,人本质上还是慕强,别得意忘了形,最后博士毕不了业。】
【……方总放心。】
【到时候别忘了申报个人所得税。】
小初说记住了,然后静静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香港这两天的天气确实不错,整个城市都像被太阳镀了层金边。
四个月以来的温柔岁月如浮光掠影,很快就要变成了回忆了。
可在生活的主题面前,她还没理由消沉。
尽管,心还是空了很大一块。
有风在肆虐。
曹旸把车子停到尖沙咀一家看着环境还不错的理发店前。
小初知道一般这种店里级别比较高的发型师都是预约制的,好在她只想剪短,并没有太多设计上的要求,所以也没有事先做攻略。到了店里,她就跟接待她的人员直接表达了她的想法。
本以为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对话,不想对方竟认出了她,说什么都要请她到楼上VIP区稍作休息,并说他们总监马上就会来为她服务。
小初有些为难:“可是我赶时间。”
对方莞尔,极力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表达着他的热情:“不会久的,上面还有一个客人就到方小姐你啦。你稍坐,我们这边的咖啡很不错,要不要给你和旁边这位小姐每人来一杯?”
见她犹疑,对方又说:“你放心,我们总监技术很OK,好多明星都来找他做造型的,而且要提前预约。今天你运气不错,刚好他有个客人临时有事,空出一个名额。”
小初看了曹旸一眼,见对方微微点了头,才放心下来。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上了楼。
然后才发现,楼上才是别有洞天,偌大的空间装修极为现代奢华,却安安静静,基本没有什么客人。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送来了咖啡零食和水果。
被人前簇后拥细致服务的感觉倒也不坏,小初索性选择安之若素。
没等半个钟,上一个客人就做好了造型,从另一个区域向休息区走了过来。
小初听见了一串脚步声,但她正在看平板里的Paper,也就没有关注太多。
直至对方喊出了她的名字,“方太初,你怎么在这?”
声音很熟。
还未抬头,小初已经认出来人。
陈嘉言。
如果没猜错,她身边应该还有,池咏珊?这一对好友,向来形影不离的。
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小?
小初机械地抬起头来,又机械地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嘉言兴奋极了,一直拉着她说话:“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Theo来了吗?他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所,她立刻低下声来,“他出院了是吧?情况好多了吧?”
小初心里一阵钝痛,脸色有点泛白,“他没来,人还好。”
池咏珊刚做完造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很特别的香味,不知是不是头发上用了什么高级产品。
“我听铭仔说你是昨天特地赶回来的?”
小初点点头。
“这个家伙,真是多事,难怪Theo特别嘱咐不能让他知道真相。我们要是告诉Theo是他从中作梗把你提前喊回来的,Theo准会被气死,他本就怕你担心。”
电光火石之间,小初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试探着问道:“你们事先都知道?”
“对啊。”陈嘉言神神秘秘的,“不然我们为什么都没有去国外度假。”
小初的脸色又白了一寸。
原来,他只是单独瞒着一个她。
哦,不,还有一个铭仔。
这说明,她和铭仔他心里一样,都是不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说什么欣赏和尊重,到头来,还不是把她看成一只需要他保护永远没资格得知真相的猫?
池咏珊说:“你别怪Theo瞒着你,他和那边迟早有这么一次,好在,阿骢不负众望。”
小初不说话了。
陈嘉言又问:“你要剪头发?”
“嗯。”小初笑笑,“剪到肩膀以下一点。”
“为乜嘢?”陈嘉言调侃,“为了忘记什么人吗?”
“差不多。”小初本没往那方面想,但此刻却觉得她说得特别对。
“边个?”她笑嘻嘻拿出手机,给余萧弋发语音过去,“Theo,猜我在尖沙咀碰见谁了?你今天在忙什么?怎么都没陪你老婆?”
“喂!”小初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想拦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陈嘉言的视频已经拨了过去,并且那边很快就按了接听。
小初忽地一下红了脸。
不仅如此,连同露在空气中的那半个肩膀也没能幸免。
池咏珊看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在害羞,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逗她:“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俩是怎么做到认识这么久了,看到对方还能脸红的?童话故事啊?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之后的剧情就由你们来演了,记得演得甜一点,我想看。”
小初不理她,只是偏了偏头。
然后她这副小猫女的形象就落在了摄像头的捕捉范围里。
通过视频通话画面,她看见他正躺在他们之前一起躺过的客厅地毯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小初只看了两秒,就匆匆别开了视线,生怕眼泪会不听话地出卖她所有心事。
手机屏幕里的少女正微微蹙眉看向一边,却不掩她乌发雪肤,肩颈瘦削,宛如一幅极具东方色彩的画,轻轻几笔,勾勒出的就是动人心弦的韵致。
余萧弋根本说不出话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怎么睡觉和吃东西,原以为她也会和他一样痛不欲生,想不到,人家已经收拾好心情出门逛街了。
而且,打扮得比平常还要漂亮,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她这副香肩半露的动人模样。
她好狠的心。
一个人怎么能狠到这种程度?
他气得几乎要咯血。
陈嘉言说:“我们在理发店呢,方太初说要把头发剪短个几英寸。”她大笑,“说是为了忘记什么人。Theo余,她说的,该不会就是你吧?”
“别乱开玩笑!”池咏珊看出了不对劲,赶紧制止她的胡言乱语,并缓和气氛道:“Theo,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就当为方太初接风,你收拾一下,然后商量看看你们想吃什么,我叫人订位。”
那边余萧弋还没说话,小初却不得不谢绝:“感谢你好意,但实在抱歉,我稍晚还有事,可能去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好啊,我们去。”余萧弋笑得万分迷人,“餐厅你挑,我随意。顺便,多喊几个朋友。”
池咏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人。
小初窘迫万分,恨不能原地消失。
还好理发师走过来替她解了围,“方小姐想剪多短?”
“肩膀位置可以吗?”
对方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不无可惜,“留这么长用了很久时间吧?”
小初点头:“是,不过很多东西当断则断,纠结没有意义,刚好也借机好好改变一下自己。”
理发师笑,“也的确,看得出来,方小姐是个极自由洒脱的人。”
池咏珊眼疾手快,即刻将视频点击了挂断。
小初和她们微微欠了欠身,就跟理发师往里面去了。
没了余萧弋,她和她们的生活也不会再有交集,那就……这样吧。
当天晚上,正在自习室忍着头疼复习的小初收到了萧文然的消息,说要她过两天和Theo一起回家过新年,还问她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她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也没想好怎么拒绝。
最后只好把李湛和谢令妤拉出来做挡箭牌,虽然她的确想去看他们,【不好意思文然阿姨,那天我可能要去陪我干妈,我说的是谢导,谢令妤,您应该知道,她元旦后电影杀青就要离开香港回美国了。】
【那好吧。我听说那天晚上维港有烟花秀,你和Theo回头自己去看好了,饭我们可以提前或者推后一天吃,反正都是自家人,团圆的意义比较重要,时间点倒是其次。】
这下,小初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了。
双方父母毕竟是多年好友,很多事,她也不敢做得太难看。
于是只能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余萧弋:【麻烦,你抽个时间把我们的事和家里说一声。】
【我没空。】
余萧弋的语气生硬至极。
小初习惯了他的温柔,对这样冰冷尖锐的他感到很陌生。
下一句,他仍是冷嘲热讽,【方小姐Move on的速度挺让人佩服的。】
小初的眼泪又开始不听话地往外涌。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现在也不好过?
今天在视频里,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狼狈完全不输昨晚的她。
【哥哥,别这样。】
她慢慢趴在了自习室的桌子上,【别让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那边不说话了。
【你好好吃饭,多保重自己,虽然分开了,但我还是希望我们都好好的,各自都能有更好的发展。】
余萧弋说:【没你方小姐那么洒脱。】
小初终于被他惹生气了,明明说分手的人是他,现在又跟她发哪门子的脾气?
还真把她当成他的猫了吗?只能任他磋磨吗?
【那你就学着点。】
【……】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各忙各的,再没见面。
直至小初去系里向史密斯汇报学习成果,在小报告厅门口迎面和他撞上。
若非如此,她差点都忘了,他和她师出同门,不仅是她的师兄,还是他们小组助教的这回事。
“方小姐。”他垂眸静静看了她几秒,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
如果一日等于三秋,那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他瘦了好多,眼睛比原来看着更深邃了。
小初不敢多看,生怕自己被他眼底危险的漩涡吸进去,赶紧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喊了声,“余学长。”
余萧弋仍是笑,“方小姐是不是今天过后就要离开香港了?”
小初呼吸一滞,点点头,“差不多。”
“那我今晚把港港和Enzo给你送过去。”
“你……”小初微怔,“真的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他嘲讽,“不属于自己的,强求也没用。”
小初不说话了。
史密斯和另外一个教授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一瞥见他们身影就蹙起了眉,“你们俩有什么话在家说不完,非要留到这说?都几点了方太初你还不进去做准备?”
“教授……”
小初刚要解释,却被余萧弋打断,“时间确实差不多了,祝你好运,F Junior。”
“多谢你。”小初弯唇浅笑,无比真诚。
“Theo 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