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春日》野原青木

147、番外四十一 奶茶分一半

　　意大利红一向是法拉利最帅、也是最灵魂的配色之一，即使在光线如此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金属漆的层次感依旧分明，醒目耀眼至极。

　　这样的车，开在山路或是海滨大道上，才能体会到那种动力从容、声浪高亢的驾驶乐趣吧？开在闹市街区，跟吃错药的孔雀一味向全世界开屏有什么区别。

　　一股子不学无术的纨绔味儿，丢死人了。

　　小初现在只庆幸，未来两个小时深港两地都有雨，空气灰度高一点，车子还不算太招摇，否则，他们就真成了街上一道靓丽的风景了，记者不追着他们一路拍到口岸，也要被全民目击传遍互联网。

　　余萧弋绅士地为小初打开车门，怕她碰到头，还特地用手挡了挡。

　　小初无语地瞪他一眼，到底就着他的手上了车，因为再耽误一会儿，雨就要停了。

　　她一脸烦闷，他倒像吃了糖一样，连唇角的弧度都是彩虹的形状，甜得不得了。

　　很快，车子就跃上地面冲进了雨幕里。

　　双座超跑的座舱高度极低，空间感十分紧凑，而且座椅偏硬，小初的腿又长，她感觉自己都快贴到地上去了，其实并没有很舒服。

　　她不舒服，就说明他也一样，本身超跑就不是为了舒适感设计的，甚至因为他是驾驶员，开久了会更累。

　　但就为了展示对她法拉利人格的掌控感，他还是故意开了这辆车，小初就没见过腹黑到这种程度的男人，手里的吸管戳破奶茶的封口纸，发出好大一声响，仿佛此刻的吸管已经不是吸管，而是某种意念中的利器。

　　余萧弋低笑一声，声音听着像蕴藏着极大的愉快似的，很自然就流露了出来。

　　小初懒得搭理他，干脆戴上了耳机，自顾自吸了一会儿奶茶。

　　这款奶茶其实就是一杯液体蛋糕，比普通奶茶厚重很多，她要吸得很卖力才能吸上来一小口，又要费更多的力气，才能将其吞咽下去，没喝两口，她就不耐烦了，眉心蹙起。

　　甜食本来就不是她特别钟爱的东西，早知道所谓的网红产品也不过如此，她就不该临时起意指挥他去买……

　　然后她才蓦然想到什么，赶紧打开手机短视频平台。

　　结果还没等她主动搜索，大数据就把余萧弋开着红色超跑在雨中排队等奶茶的视频和照片合集给她推送了过来。

　　配的还是最近很火的一段BGM，旋律和他的气质很配，很浪漫带感。

　　也不知道偶遇他的路人都用的什么手机，总之，一切都拍得很清楚，包括他的车牌，他在雨中站立的姿态，他帽檐下优越的侧颜，他持长柄伞的骨节分明的手，甚至上面戴着的莫比乌斯环。

　　小初顿感不妙，马上在搜索框将自己的名字输进去，然后果不其然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她站在演讲台上和他戴同款戒指的高清图片，视频主甚至还好心地将两人的照片拼在一起凑了张对比图，特意将戒指的细节放大了数倍，配文《英勇的禁卫军》。

　　她思考了半晌，也没明白这条文案到底什么意思，英勇的是谁禁卫军又是谁，守护的何许人或是什么东西。

　　评论区的网友跟哥伦布似的，不停发现新大陆，又像福尔摩斯，无比坚信自己通过微细微线索一定可以推理出真相。

　　【如果我没记错，女主上午手上还只有一枚智能戒指吧？】

　　【你没记错！看我附图！】

　　【天，这细节未免也太好品！】

　　【所以男主不惜冒着雨也要开车赶过来，就是为了宣示主权？】

　　【喜欢他们的戒指。】

　　【莫比乌斯环，是代表无尽的爱吗？】

　　【更喜欢女主另外一只手上的智能戒指，亦方的设计团队不愧是业内美学标杆啊，那个手环也绝了，未来感好强！】

　　【亦方的亦本来就是艺术家啊，人家品牌调性是骨子里带的。】

　　【所以这款戒指到底什么时候上市！】

　　【说是六月。】

　　【就不能是明天吗？】

　　【方小姐好浓的高知味儿，至于余公子……怎么隐隐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这红色跑车，这一身潮衫，这路人镜头里嘴角微扬的暗爽感！】

　　【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白羊男对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根本藏不住一点！而且白羊男慕强，就欣赏独立有主见的女生，对方越强，他就越引以为傲和兴奋。】

　　【兴奋？为什么？他喜欢被她掌控？】

　　【错！因为他想掌控她！却又无尽沉沦于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陷得比谁都深，结果更爽了。】

　　【老师！会说多说！】

　　【就是这个势均力敌爽！】

　　【太般配了，都别动，我去把民政局给他们搬过来！】

　　【不是说两人正在冷战闹分手吗？】

　　【你看男主是沉得住气冷战的那种人吗？】

　　【恨海情天也比毫无关系要好，你说对吧？（猫猫探头）】

　　【有类似的剧或者小说推荐吗？】

　　【我现给你写一个怎么样？】

　　【“明日你有个重要活动要出席？”
　　“嗯。”
　　“需要我陪同参加吗？”
　　“都是工作上的事，你去不合适。”
　　“我是你未婚夫！”
　　“那又如何？”
　　“需要我再和你重复一遍我们之间的协议吗？”
　　“有什么异议你可以找我的律师谈。”
　　“那至少，你要把我们的订婚戒指戴上，你也不想网络上那些无聊的传言影响到我们两家的合作吧？”
　　“我们的协议里有这一条吗？”
　　“你！”
　　“好啦，我会看着办的。”
　　“你保证？”
　　“我尽量。”】

　　【老师！笔给你，继续！】

　　【妈呀，好带感。】

　　【五分钟过去了，后续呢？】

　　【来了来了……】

　　【第二天，他看着记者镜头里她空空如也的手指，还是失了控。
　　电话接通。
　　“小姐！戒指呢。”
　　“哦，sorry，昨天忙太晚，可能随手摘在书房了。”
　　“你是故意的，对吗？”
　　“别无理取闹。”
　　“既然做不到，昨天又为什么要答应？”
　　“你越界了，我们只是联姻。”
　　“你还是在乎他的感受。”
　　“忙，挂了。”
　　“他人根本不在加拿大，对吗？你把电话给他。”
　　“你又发什么疯？”
　　“对，我是快疯了。你同我等住，我现在开过去，一个小时后见。”
　　“喂！”
　　电话挂断。
　　（特别说明，以上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天呐，好饭！】

　　【老师，还要后续！】

　　【还要后续？后续《英勇的禁卫军》你不是正刷着吗？】

　　小初蹙着眉翻到这，只觉得口中的奶茶甜腻得跟评论区有些网友的想象力一样，再不停止，就要发散得到处都是了，她当机立断，下一秒就松开了吸管，并摘下耳机将手机熄了屏。

　　窗外的雨仍在下，整个城市似乎都变成一块影影绰绰的毛玻璃，跟着无骨雨刷的节奏不停地在清晰与模糊的界限之间切换着。

　　车内很安静。

　　她不说话，余萧弋也不说，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司机，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坐他的车，也是这样的下雨天气，他穿的也是一身黑色，在车上的时候也这样沉默寡言。

　　那个时候的她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才会觉得他是个安全可靠的老实男来着？

　　哦，她认真复盘了一下，是他开的那辆平价车。

　　若他那天开的就是今天这辆张扬的超跑，她怎么会上他的当，二世祖向来是她最厌恶的物种。

　　然后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余萧弋，竟然是个白羊男？

　　作为一个逻辑严谨的理科生，她从不相信星座。但，刚评论区网友对他的性格侧写又真的和他本人很贴，她一时也有点动摇。

　　慕强？引以为傲和兴奋？

　　原来如此。

　　难怪他当年看着剑影如风的司徒小姐目光崇拜成那样。

　　一旁的余萧弋被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笼罩着，眼睛没看她，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明显是又给他爽到了。

　　小初送了他一记无声的白眼，问道：“哥哥最近心脏上是被谁装了个弹簧吗？还是说，有什么喜事发生？你那个嘴角要是压不住，也可以不压的。”

　　“嗯？”余萧弋很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仍是笑，“什么喜事？”

　　“是我问你！”

　　他到底在跟她耍什么花枪！就坦荡跟她承认他曾经也喜欢过别人不就好了吗？情侣之间最重要的不就是坦诚吗？她的过去他都知道，事关他自己他就开始回避了，这公平吗？

　　“哦，你是说喜事啊，是有一点。”余萧弋意味深长在此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初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

　　小初才不上他的当，“反正跟我没关系，该负责任的另有其人。”

　　余萧弋轻笑，“你说你是不是半点心都没有给我，要不怎么每次都感知不到我的快乐和痛苦是因为什么。”

　　小初难以置信，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我对你没有心？我已经把我感知到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课题来解决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嗯，就是没有心啊。”他看后视镜，顺便看了眼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她，“明明说好的奶茶分我一半，结果上了车就只顾着自己，问都不问我一句，我想喝得口水都快下来了，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小初实在忍无可忍，“你这种无赖竟然也有不好意思开口的困扰吗？”

　　余萧弋被骂了也不生气，眉梢向上扬了扬，“所以，能给我喝一口吗？”

　　“不能。”小初恨极，“才不要沾到你的口水，你等我喝完我的那份，剩下的自然就归你了，急什么？”说完，她就微微张唇含住了吸管，也不吸，就那么含着，眼神极为深邃且挑衅。

　　开好你的车得了，司机先生。

　　还觊觎起乘客的奶茶了。

　　我给你，我的东西才同你有关系，几时我唔开心收返我所有，你又系边个啊。

　　余萧弋的嘴角这下是真的压都不压了，且笑得很耐人寻味。

　　“做乜嘢？”小初瞪他。

　　“好唔好饮啊？”

　　“唔好饮，同你钟意的BB鸳鸯一样，都好腻，浓度太高的东西，真系好乞人憎。”

　　小初的粤语和普通话夹杂着说，实在可爱得不行，余萧弋温声提醒她，“小姐，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倒计时了，从五开始。”

　　“咩嘢？”小初不明所以。

　　余萧弋也不答，仍是笑，小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来得及捕捉到前方路口信号灯蝴蝶眨眼一样变换的半个残影，唇就被他覆住了。

　　一个长达180秒钟的红灯！

　　180秒！就算是最繁忙的主干道，这个时间是不是也有点太长了？不影响城市运行效率吗？

　　和下午楼梯间那个温柔绵长的吻不同，这一次，他动作很凶，完全没有给她预留反应的时间，舌尖探进来，不停地追着她纠缠和吮吻，强势的侵略和占有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讨好，在令她排斥和沉迷的心理边界之间游刃有余地徘徊着，直至她的脊背彻底软下来，任他予取予求。

　　车内空间本来就狭小，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嵌入到他的身体和座椅靠背里去了，呼吸越来越滞涩，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太多了，只剩手里还本能握着奶茶杯，因为太用力，手指甚至有些痉挛。

　　但可怕的愉悦感却没有停止，余萧弋却偏偏在这会儿停住，坏心地问她：“这个浓度呢，也乞人憎吗？”

　　小初头发被他弄得已经松散开来，唇瓣和眼尾都很红，嘴角流淌的已然不知是谁的口水，早湿成了一片。

　　“你好讨厌。”她掀眸看向他，气息仍有些乱。

　　“怎么不讲粤语了？是不是我的口水吃得还不够？”余萧弋沾了一点她的口水在手指上，又抵在她的唇瓣上，很轻却又很让人浮想联翩地揉了揉，“为什么要把你感知到的所有东西都当成自己的课题，是忘了自己有男朋友吗？你这样，会让我很挫败的，即使是无赖，也有不知道该怎么推进一段关系的时候啊，以后都别让我一个人，好吗？”

　　小初说不出话，灵魂却因为他这句话蜷缩成了一团。

　　他总是有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本事。

　　“你的车膜。”小初指了指窗户，“是防窥的吧？我不想被人看到。”

　　余萧弋怔了怔，继而又笑出来，她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天马行空和无拘无束，真的很令他着迷。

　　“都说了对我你可以完全放心。”他再次俯身下来，在小初错愕的眼神中，已然含了一口她手中的奶茶喂了过去。

　　“唔，Theo余，你……”小初被迫吞咽了很多，已经不是纯粹的奶茶，或许还混合了许多别的东西的液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余萧弋掐住她的下颌，眸色已经很深，“这次好唔好饮？”

　　“……”小初用余光看了眼路口的信号灯，发现它竟然还有八十几秒！

　　他们是进入什么黑洞中心了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你这样好脏。”她嫌弃地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出来，视线刻意避开他的眼睛，“下次，下次不许……”

　　“这哪里脏了。”余萧弋再次低笑着亲了亲她，声音蛊惑，“你不觉得相爱的人关于对方的一切都是甜的吗，除非，你之前都是在骗我。”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从车窗丢出去。”小初感觉自己已经被他逼到了极限，绯红色顺着皮肤攀升上来，直至将她眼尾也染得像窗外雾蒙蒙的春雨，爱欲融化其中，始终散不去，连眸底的光也变得晦涩不明，“你可以开始倒计时了，从十开始。”她将目光转向挡风玻璃，手指很郑重地指了指路口的信号灯。

　　余萧弋笑出来。

　　然后又忍不住宠溺地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想帮她抚平某种褶皱还是想将她揉得更乱更彻底一些。

　　“还有，我劝你认真开车。”小初好心提醒他，“雨下这么大，你这个破车底盘又这么低，万一碰上积水路段熄了火，我肯定是要抛下你先跑的。”

　　“这么无情吗？”

　　“没听过夫妻本是……”小初嘴比脑子快，等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关键信息已经暴露出去了。

　　余萧弋马上挑了挑眉，“夫什么？我没太听清。”

　　“开你的车吧，绿灯了！”小初羞窘至极，整个人都变成蒸锅上的螃蟹。

　　车子再次启动。

　　窗外的雨势已渐歇。

　　车内的气氛却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更加黏腻和暧昧了。

　　半晌两人都没再说话。

　　“好长的180秒，是不是？今晚……”又开出去十几公里，到底还是余萧弋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我不想喝了，都给你吧。”小初像是很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似的，还没等他说完，就把奶茶的的吸管送到了他唇边，眼神里都是嗔怪和警告，“我刚刚乱说的，哥哥买的奶茶很好，既丝滑又绵密，甜度也刚刚好，一点都不腻。和你钟意的BB鸳鸯不相上下，都很适合乍暖还寒时，尤其是春天喝。上次的生日蛋糕没有买对，我回去一直很内疚，今天当是给你赔罪，得唔得？”

　　余萧弋没好气地用舌尖抵了抵唇角，但因为车子还在行驶中，他又不敢分心，只能就着她的手真的吸了口奶茶。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初终于松口气。

　　“方小姐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紧张或者说谎的时候，话都会变得分外多？”

　　小初拒不承认：“我这么正直，怎么可能说谎。”

　　余萧弋漫不经心的，“是吗？所以，爷爷今天下午都跟你聊什么了，把你惹得眼睛都哭红了。”

　　小初心脏剧烈一跳，但面上仍然十分自若，“都说了我只是过敏。”

　　余萧弋说：“那我只能去问爷爷了。”

　　小初马上转移话题，“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今晚……怎样？”她再次把吸管送到他唇边，循循善诱的。

　　余萧弋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我只是想问你，今晚想吃什么而已，我好叫工人姐姐帮忙准备。”

　　“哦，我都可以。”小初弯着眼角极力掩饰着她的心虚，“只要是哥哥亲手做的，都好。”

　　“那就托斯卡纳奶油鸡怎么样？吃了这个，也算陪你去了趟意大利了。”

　　“……”他怎么就非要这么嘴毒！

　　“好啊，你给工人姐姐打电话吧。”小初最后还是好脾气地选择了妥协，并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累了，先睡会儿，到了喊我。”

　　余萧弋斜睨她一眼，到底“嗯”了一声。

　　三分钟后，趁他给家里的佣人打电话交代食材的间隙，小初也赶紧给余绍鸿发去了消息，先关心了一下他的飞机有没有因为天气原因延误起飞，然后马上叮嘱他务必对今天下午的聊天内容保密，尤其不能把她想和他结婚的部分透露出去，千千万万千千，她能不能赢这一局，关键就看爷爷站在谁那一边了。

　　余绍鸿似是很无奈，【傻女，你点解一定要赢他，就算钓鱼都要先少少甜头给鱼呢，你要识得同男人撒娇和示弱啊。】

　　小初说：【那您别管，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余绍鸿只能发了个【OK】过来。

　　小初将手机熄屏，恰好余萧弋转眸朝她看过来，吓得她赶紧闭上了眼。

　　后来还真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了深圳口岸被余萧弋喊起来下车配合查验，她也恹恹的，将自己躲在他怀里一句话没说。她是真的好累好累了，自从春节后延吉一别，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才从某种漂浮不安的状态尘埃落定。

　　海关很快放行，到了香港那边的口岸，一切就更简单了，乘客连车子都不需要下，只需要司机下车办理手续就好，小初也就没管，直接睡了个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余萧弋喊她的名字。

　　她懵懵然睁开眼，问他：“到了？”

　　“不是，是雨停了。”余萧弋伸手托住她歪歪斜斜的脖子，叮嘱她，“睡太久脖子会痛的，你坐直，活动一下。”

　　“哦。”小初懒洋洋地直了直身子，心底的甜很满，随着车子走走停停，摇晃了整个世界。

　　等她缓了一会儿神志彻底清醒了过来，余萧弋才问她，要不要体验一下坐敞篷跑车兜兜风的感觉。

　　小初说好。

　　余萧弋按下按键，不过十多秒，一整个闪着银光的雨后之城就直直降临在了他们眼前，连阳光都很清新温柔。

　　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了起来，山与海和繁华的街景在视野中如潮汐一般褪去，小初将手肘撑在车门边，感受着一种可以称之为融入也可以称之被迎接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哭。

　　只是半个月不见，她的心境却已发生微妙变化。

　　“方太初。”余萧弋再次喊她的名字。

　　“嗯？”小初转过头来，头发立刻覆了她一脸。

　　余萧弋笑出来，温柔地帮她把头发拂开，语气愉快又真诚，“欢迎回家。”

　　“谢谢。”

　　回到他们位于雾线以上的南洋法式风的房子，已经快下午五点，两人换了衣服，就一起进厨房忙碌了起来。

　　好在工人姐姐已经按照余萧弋的食谱把食材和调料都准备好了，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腌制的腌制，否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几点才能吃上饭了。

　　小初忍不住揶揄，“那这到底算是你的手艺还是工人姐姐的手艺。”

　　余萧弋转过身去示意她帮他把围裙系好，“当然算我的手艺，你见过哪个五星饭店的行政主厨要自己备菜的。”

　　小初嘁了一声，他还真好意思。

　　工人姐姐准备好一切就离开了，现在这房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突然很想念狗狗和兔子。

　　“余萧弋，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同港港和Enzo视频吧。”

　　余萧弋打开一瓶红酒，说好。

　　小初赶紧摆手，“红酒不要醒了，我跟你开玩笑的，今天不想喝酒，只想和你好好聊聊天。”

　　——喝了酒，我还怎么保持清醒，怎么记起很多事的细节，怎么在逻辑上赢过你？我们都知道的，今晚的坦白局，这账若是算不明白，谁都别想睡。

　　“这个不是喝的。”余萧弋将红酒倒进小铁锅里打开煤气，“这个是一会儿用来炖牛肉的，先煮沸，再烧去酒精备用。”

　　“炖牛肉的？”小初不太懂厨艺上的事，但她认识他手里那瓶红酒，“炖牛肉你用这么贵的酒干什么？这也太浪费了。”

　　她心疼至极，趁红酒烧热之前，赶紧找了个瓷碗舀了一点出来，喂到余萧弋唇边，“你快喝一口，摊低一下那锅牛肉的成本，不然我一会儿都不知道要怎么下筷子。”

　　余萧弋被她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哪里还喝的下去。

　　“BB这么贤妻良母呀。”

　　小初说:“少废话，快喝。”

　　余萧弋仍是笑:“可是你这样会让我感觉我喝完这碗就得去景阳冈打虎，不骗你，我长这么大真没这么喝过。”

　　“那就再给我一个第一次好了。”

　　余萧弋心头一动，再看向她，神色已温柔下来，“好。”

　　他喝了一口，就让小初把碗放在了一旁的岛台上，说是过会儿吃饭的时候再接着喝。

　　小初看着他动作娴熟地将珐琅锅烧热，下入黄油和橄榄油，煎牛肉和培根，又用打火机将一旁煮沸的红酒点燃，炒配菜，最后将烧好的红酒和高汤倒入珐琅锅没过所有食材，盖上锅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半点不输他在击剑场上的风姿，眼底不禁滑过崇拜，怎么聪明人学什么都又好又快，明明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同她一样连西洋菜都不认识呢，一转眼，人家已经next level了。

　　“干嘛那样看我？”余萧弋把大火转小，“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又帅了很多，更适合做老公了。”

　　小初这次没有说“你好自恋”而是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头，“嗯。”

　　“感动了？”

　　“所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余萧弋抽出纸巾帮她擦了擦眼角，“没办法，你不在身边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我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不能业余时间都泡在健身房吧，再练，就要变成你最讨厌那种肌肉男了，岂不得不偿失。”

　　小初破涕为笑，“烦不烦。”

　　余萧弋转身过去，将鸡腿改刀，撒上黑胡椒，又准备好白葡萄酒和淡奶油。

　　小初有些好奇，“这个就是用来做托斯卡纳奶油鸡的吗？两个炖菜？这会不会太多了？”

　　余萧弋想了想，“那我做个改良，用它烩意面？这样主食也有了。”

　　小初伸手给他点了个赞:“天才。”

　　余萧弋掀眸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无意识地翘起来。

　　小初心里好笑，走到岛台的另一边视线扫过上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三文鱼，虾、贻贝蛤蜊，以及各种洗干净的新鲜水果和蔬菜，还有五花八门的调料，继续虚心请教:“那这些食材你又准备做什么？”

　　余萧弋从头顶的橱柜拿出通心粉，隔着岛台望向她，目光在不动声色中已然幽深下来，变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张网，每个绳结，似乎都写满了他对她灵魂的交付和无声的占有。

　　小初没来由心脏一紧。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才是这段感情的主导者，他们的感情线怎么走，全看她想要还是不想要他。

　　殊不知，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她就已经成为了他网中的困兽，永远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巴罗洛红酒烩牛肉，托斯卡纳奶油鸡，柠檬香煎三文鱼，意大利海鲜汤，布拉塔沙拉，怎么样，这几样菜再搭配上今天的红色法拉利，够不够意式？比不比得过你在佛罗伦萨吃的那家豪华宫廷餐？”

　　“……”

　　他竟然连这个都这么在意吗？

　　小初只好投降，“都说了哥哥亲手做的才是最好的。”

　　余萧弋笑着指了指她，“别让我发现你是在敷衍我。”

　　小初拿了个柠檬朝他丢过去，“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行政主厨先生。”

　　余萧弋单手接住柠檬。

　　两人相视而笑。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余萧弋说，应该是Allen过来送甜点，让小初去拿一下。

　　小初应声走到玄关打开门，果然看见人高马大的Allen正一手抱着花一手拎着印着绮丽Logo的手提袋站在门外，似是怕冲撞了里面的人，特意退后了一步，直至与她目光对视，才微笑着走上前来，恭敬喊了声：“方小姐。”又跟她解释：“这是小余总订的花，甜点是绮丽这一季的新品，反响很不错，你尝尝，只是吃不完需要冷藏保存。”

　　“好，你辛苦。”

　　Allen说：“不辛苦，我帮你放到玄关吧。”

　　小初没跟他客气，从善如流退到了里面。

　　结果下一秒，她的视线就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连Allen什么时候退出去帮她把门关上的都没发现。

　　直至余萧弋从厨房喊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那是一块奖牌。

　　确切地说，是一块做成奖牌模样的纪念品，应该就是他前段时间参加击剑队聚会的时候带回来的，上面还刻着他当年所在的击剑队的名字。

　　这其实也没什么。

　　小初也没有格局小到连击剑队三个字都容不下，或是连他的一段不可逆的过去都要抹杀。

　　而是，这个东西，它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就挂在了她当时挂拼豆画的挂钩上。

　　那个挂钩，还是她亲手贴的。原本，那里什么都没有。

　　凭余萧弋这么高敏感又心思缜密的人，他连床上多了几根长头发都能看得出来，却单单对玄关墙上如此格格不入外来物品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真的没有感觉，还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精神太过于内耗，以至于丧失了对环境的敏感度？

　　小初抿抿唇，越看那个奖牌越不顺眼，干脆上前去一把把它扯了下来，抓在了手里。

　　“方太初？”余萧弋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哦，来了。”小初笑笑，从玄关柜上抱了花又拎过手提袋，向厨房走去。

　　粉色系的花束有点大，小初半张脸被掩在后面，也被反射光映得粉扑扑的，很有一种少女的柔软和娇羞，余萧弋见状声音都跟着不自觉地柔了下去：“喜欢吗？”

　　小初点点头：“喜欢，有心了，小余总。”

　　余萧弋将虾头切下来备用，“怎么了这是，突然这么客气？”

　　小初把花和甜品放在岛台上，也不知出于什么，突然跑上前去，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自己一整个埋进了他怀里。

　　余萧弋怔住，不知名的温软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他双手都是食物的味道也不好抱她，只能哑着声音问了句：“怎么了？”

　　“没怎么。”小初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说，我很喜欢，不是跟你客气。”

　　余萧弋感受到了她突如其来的脆弱，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将视线深深地落在她脸上。

　　世界在食物氤氲的热气中逐渐塌陷下去。

　　小初这才抓着那块奖牌的挂绳将它递到了他眼前，“我在玄关那看见了这个。”

　　余萧弋迷蒙的眼神一下就清醒了。

　　“哦，是那天聚会的纪念品。”

　　“看得出哥哥很回味了，还特地把它挂在了你每天进出都能看见的地方。”

　　“……”余萧弋好像明白她在给他挖什么陷阱了，“哪有什么特地！”他没好气地对着她的唇狠狠亲了一口，“只是顺手挂在那的！”

　　“顺手？”小初故意栽赃他，“那墙上的挂钩是哪来的？”

　　余萧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时间是漫长的一个空白。

　　半晌，他才微微挑了挑眉，“我有个朋友从国外给我寄了一幅画过来，那个挂钩，是为那幅画准备的。”

　　“什么朋友？”小初脑子里闪过的都是铭仔说的那个给他写过情书的女孩。

　　还说什么她的脑机显示器的刷屏率可以治疗老年痴呆。

　　明明拥有更多秘密的那个人，是他。

　　“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关系一直不错，前几年出国了，但从没有断过联络。他出国的决定很仓促，恰逢我当时陪我爸妈去维尔京群岛度假了，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道别。”

　　小初心里怀疑的种子因为这句话瞬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余萧弋看了看煤气上的锅，歉然说道：“BB我的锅要糊了。”

　　小初只能放开手。

　　两人又在厨房里若无其事忙了一会儿，余萧弋才又问她：“你实话说，爷爷今天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如果是，一定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我给你出气。”

　　小初咬了咬唇，思考了一瞬。

　　她发誓她是真的有认真思考过的，“他跟我说，他不日就要和奶奶北上和我父母商量给你和我联姻。”

　　余萧弋震惊得水果刀没切到柠檬，倒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什么？！”

　　小初红着眼沉默。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他的声音突然哑得不行，像是谁把案板上的半个柠檬塞到了他的喉咙里，“所以……你不愿意，对吗？”

　　“我当然不愿意。”小初一脸委屈，努力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我们还这么年轻，你不觉得谈婚论嫁太早了一点吗？还有，你们家怎么就那么喜欢商业联姻，好像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念的什么书，有什么兴趣爱好和你的性格合不合，只要她的家庭背景符合你们家的长远利益就都来者不拒。你又不是超市打烊前着急折价处理的冷鲜鱼！前面是杨敏中，现在是我，能和她被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你觉得我应该很引以为豪、感激涕零吗？”

　　她爸说得对，哪怕她爱他爱得下一秒就要死了，订婚这事，也不该由她方家主动来推进，说一千道一万，都得是他余家怕错过她，费尽心思想求娶她。

　　余萧弋微妙地看了她一眼：“方小姐没经历高考，这成语用得不也挺信手拈来吗？”

　　小初懒得搭理他，“我有几封工作邮件要回，先忙一会儿，饭好了你叫我。”

　　余萧弋弯唇点点头，“好。”

　　直至她快走出餐厅，他才又提醒她：“我朋友寄过来的那幅画，就在客厅茶几上放着呢，你要不要帮我看看，适不适合挂在玄关？”

　　小初赌气：“我审美缺失，问我你算问错人了。”

　　“怎么会，你可是艺术家的女儿。”

　　小初瞪他一眼，转了身。

　　两分钟后，她看着客厅茶几上那幅写实派的油画，不仅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还有失声的风险。

　　她之所以还坐在那没有冲进浴室把自己扎进那个鎏金浴缸里溺死，纯粹是因为，她已经变成风化的雕像。

　　在意大利某个知名美术馆里，一个风尘仆仆的东方少女正站在一扇拥有玫瑰彩绘的玻璃窗前，满脸泪痕地向墙上的圣母玛利亚像祈祷着什么。

　　玻璃上的玫瑰被阳光映在地上，色彩明丽至极，可这位少女却是另外一番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刚经历过一场人间浩劫。

　　画家的艺术技巧很高，构图精巧、笔触细腻，即使小初一点艺术细胞都没从她妈妈那里遗传，也没耽误她一秒就看懂了他想表达什么。

　　表达了一种他的人生如朝露，生来就是要挑战太阳然后决然赴死的思想感情，还挺澎湃。

　　这个不讲义气的林铭锵……

　　他是不是，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