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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番外三十五 天涯共此时 ...

  •   两人步行到停车场。

      小初在香港还没有自己的座驾,车子是曹旸在线上平台租的,机场就有取车点。

      车型是她选的,余萧弋平时开的那一款,也是她和他初遇那天坐的那一款。她记得的,他车里总是萦绕着一种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清冷中又透着温暖,很宁神。

      本应该是非常值得人回味的一段记忆,此刻却充满苦涩。

      “我来开。”

      走到车门前,还没等曹旸拿出车钥匙,小初就先开了口。

      “你还好吗?”曹旸犹疑地看着她。

      “我不好,曹旸姐,很不好。”小初坦诚:“但开车会让我的注意力迅速集中起来,免得我胡思乱想。尤其车上还坐着你,我会更加谨慎,你放心。”

      曹旸再次被她的脑回路震惊到,但下一秒,她就扬了扬下巴,给了她一个信任的眼神,“不谨慎也没关系,士为知己者死,大不了,我也为你去医院躺上一个月好了。”

      小初嘁了一声,堵在喉咙处的酸涩终于在这一瞬间化开,本来要流出来的眼泪,又无声消失在了她强行维持的面具之下。

      “岂敢!”小初接过车钥匙,“那样恩宇欧巴会恨死我的。”

      曹旸眨眨眼:“那说明你不了解他,真出了事,他只会心疼我,但绝不会恨你。”

      小初怔了怔,又有种说不出的安慰,仿佛心上的某处伤口总算被这世上一些美好治愈了一些,“为你们高兴,曹旸姐。”

      可惜,人与人之间不是都有这样的默契和信任的。

      曹旸没说话,只是贴心地帮她打开了车门,并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小初从善如流坐进驾驶室,先把还没到发送时间的生日祝福邮件撤回,才利落扣上安全带。

      很快,车子就在路口汇入了车流。

      晚高峰时段,整个城市都很嘈杂和喧闹,她的心却安静异常,仿佛所有情绪都停止了流动。

      她克制,专注,目标明确,比平常还要遵守交通规则,红灯她就乖乖停下,绿灯她就赶紧启动,以免耽误后车的行程,斑马线前,她还会耐心礼让行人。

      曹旸到了车上就一句话没说,直至小初将车子稳稳泊在余萧弋家楼下,她才问她:“小姐,今晚十一点还有趟航班经停伦敦飞佛罗伦萨,只是耗时比较长,要十九个小时,订吗?”

      小初的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半晌没吭声。

      她不说话,曹旸也不逼她,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一滴一滴,都落在了她自己的棉质薄外套上,又很快被吸收殆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订。”小初抬起头,祈求地看向曹旸,“曹旸姐,陪着我,好吗?”

      曹旸扯了张纸巾帮她擦掉眼泪,语气染满了心疼,“好。”

      小初说:“那你在这等着我,我很快就下来。”

      曹旸透过天窗看了眼头顶的大楼,仍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

      小初摇头,“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曹旸没再坚持,但小初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劝了句:“虽然我绝对无理由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就这么走了,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复杂?我也是从前面那段恋爱总结出来的经验,情侣之间,除非迫不得已,还是得见面,见面才能加深羁绊,不然误会和隔阂只会越积越多,到最后想解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决好了。”

      小初的心像被什么砸中一样重重抽搐了一下,“曹旸姐。”她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逃避?不是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冷静冷静,认真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而已。”

      曹旸说:“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想清楚就可以裁决一切的。我用我人格保证,他和司徒明时之间,至少在今天以前,肯定是清白的。但你就这么走了,不是等于在帮他们创造机会吗?小姐,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小初脱口而出,“的确,司徒小姐那么漂亮,换我也会动心。”

      曹旸荒谬地看她一眼:“小余总这样从小在名利场里长大的男人,要真那么容易见色起意,港岛最浪荡公子的名声,恐怕就轮不到他小叔余淙淙了。”

      小初咬唇,哼了一声。

      曹旸笑:“旁观者清,你信我,他绝对是个智性恋。当然我这句话没有说你不漂亮或者司徒小姐不聪明的意思啊。”

      小初终于被她逗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总是替他说话。”

      曹旸立刻大呼冤枉,“谁替他说话,我是心疼你!要是没有你,我认识他是谁!”

      “我没有不信他,更对司徒小姐没意见,我只是……不舒服。曹旸姐,我要疯了。”

      小初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司徒明时那张惊鸿艳影般的脸,以及他喊她名字她偏过头去看他时,眼底涌起的复杂。

      唇角在笑,眼睛却在哭。

      那一刻她对他的思念,深沉得恐怕不亚于整个宇宙在眼前坍塌,可她还是举重若轻,将所有的感情都埋进了和他握手时那短短几秒钟里,又迅速和他分开。

      蜻蜓点水般的。

      大方又得体。

      她爱他。

      不是小初作为女朋友占有欲太强,对他身边的异性草木皆兵,而是作为一个曾经的暗恋者,她对这种隐藏的爱意看得再明白不过。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的感同身受。

      所以她才更郁闷。

      作为女生,她特别能理解司徒明时的困境,对方没做错任何事,她没资格也不应该指摘人家的私人感情。

      可作为女朋友,一想到余萧弋曾经和除了她以外的异性有过那么多亲密相处的时光,哪怕他们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走到一起,她还是嫉妒得要发疯。

      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只想焚了全世界。

      理智附到她耳边,不停重复着他的过去跟她没关系。

      聒噪得她只想把它的嘴封上,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太平洋。

      它又不是全部的她,凭什么在这这大言不惭!

      然后理智就又幽幽开了口,一句一句戳破的都是她的自尊。

      “哦,你也会难受啊?之前事关叶子瑜和赵承钰的时候,不是很振振有词吗?”

      “就你最清醒最知道自己要什么,最坦荡最问心无愧,发生在人家身上就都是混乱和不堪?”

      “每次余萧弋哪怕有表现出半点醋意和不舒服,你看你那个态度,现在刀子扎到自己身上,终于知道疼了?”

      “双重标准是行不通的哦,小姐。”

      小初的气焰渐渐弱了下来。

      她的确无话可说。又有点恨自己换位思考的能力太强,她就一点道理不讲,就作威作福,就控制不住占有欲,只想把他藏起来,让他不再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又怎么了!

      可她根本做不到,所以她痛苦。

      她连自己的理智都说服不了,又有什么把握赢过辩证思维极强的他?

      一开口,她就输了,除了让他得意,什么效果都不会有。

      曹旸抱了抱了她,“我懂。”

      “不,你不懂。”小初的语气逐渐坚定,“我现在必须要搞清楚,余萧弋和司徒明时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关系。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暧昧,还是真的只有单箭头。如果是单箭头,那余萧弋又有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察觉到之后,他都做了什么,是主动远离,尽量不让自己给人家造成困扰,还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只一味心安理得享受人家对他的好,消耗人家的情绪。”

      曹旸愣了愣,好像有点明白她在想什么了,但她还是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劝道:“这不重要,因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这很重要。”小初深吸口气,“因为这涉及到余萧弋的底色,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人品,道德,我都要重新开始计算了。我不能喜欢一个只对我好的人,我要喜欢的,必须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曹旸默然片刻,才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小初自嘲笑笑,“你不知道,曹旸姐,我跟他是真奔着结婚去的。可我的婚姻,关系实在重大,光有爱情是不够的,我必须谨慎。”

      曹旸点点头。

      小初推开车门,下车,进入大楼,上电梯,输入电子密码,进入玄关,开灯,只用了三两下,就把她前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挂上去的两幅画扯了下来,抱在了怀中。

      然后她关灯,转身,合上门,大步流星下楼,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这一次,她半个眼神都没有再分给这房子里的其他摆设,包括客厅茶几上那一堆她不远千里从北京带过来的礼物。

      她不想再流连。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建立起来很艰难,瓦解却只需要一瞬间。

      不到十分钟,她已再次坐进驾驶室,扣上了安全带。

      曹旸惊讶于她的速度,但她也没有多说别的,只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一点时间,你饿了吧,想点吃什么?”

      小初摇摇头。

      这个时间去餐厅,要是不小心被人拍到网上去,不出半个小时,他就会知道她本人也来港了。

      凭他的智商,还不分分钟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她不想那样。

      最主要,她不想把这件事包装成一场盛大的调情,好像她在故意跟他叫着什么劲,不敢跟他对峙,却又要不经意泄露自己的坐标,等着他追过来主动跟她坦白和解释,两个人疯子似的吵一架,最终还是要重归于好。

      结局必定是他红着眼,全方位以不二臣的姿态侵占她所有,无论灵魂还是身体。

      她才不要。

      “曹旸姐,我们租一条游艇去夜游维港吧,之前在这边那么久,我都没有体验过。”

      “啊?”曹旸笑出来,“你总是让我出乎意料。”

      小初轻笑,“那不然怎么办,难道要我为他去酒吧买醉,去街上淋雨吗?我没那个自虐倾向,钱,倒是有一点。”

      曹旸抬头看了看天,“醉酒还有可能,淋雨你是真没机会。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小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片难得没有被任何云彩遮挡的天空,正被在一颗一颗冒出来的星星点缀着。

      曹旸是个行动派,很快就租好了一条装修豪华的中型游艇,除了观光服务,游艇上还配备私厨,提供精美餐食。

      夜色如水,维港灯火星河一般倾泻,将两岸的繁华倒映在海面上,给人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像是人间也在跟着波光摇摇晃晃,然后浮梦一场,什么都会散尽。

      小初打电话朱慧雯,问她在哪里能看到余萧弋之前代表校击剑队参加比赛的视频。

      朱慧雯是何等聪明的人,马上问她:“你直接找余少本人要不就好了?怎样,不方便?所以你到底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秘密?不如问我,我包帮你打听到。”

      小初骂她:“痴线啊。”

      朱慧雯说:“我明白了,你怀疑他之前和击剑队的某个女队员搞过暧昧。”

      小初震惊于她的敏锐,甚至有点后悔给她打这个电话了。

      没想到下一句朱慧雯就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似的,澄清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能打给我,还不是因为你信任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仗义多为屠狗辈,你这么信我,我定不负你。”

      小初说:“少废话,到底能不能搞到,搞不到我就去找别人了,比如我那些同门或者导师什么的。”

      朱慧雯也学她语气骂她:“你糊涂方太初,那什么你的同门你的导师,那是人家Theo余的同门和导师!他们会像我这样只忠诚于你一个人?”

      小初无奈扶额,又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出来。

      朱慧雯也不理她的揶揄,继续说道:“OK,我知道了,等我消息吧,最晚明天,快的话,今晚就能给你。”

      “多谢。”小初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谢就不必,回头记得请我吃饭,我要吃贵的。”

      小初笑着说好。

      余萧弋的视频电话进来的时候,小初已经吃饱喝足,正倚着栏杆吹海风呢。

      她立刻点了拒绝接听。

      【??】余萧弋发来一个充满疑惑的表情包。

      她答:【在外面呢,忙,怎么了?】

      【忙什么?】

      小初说:【跟朋友吃饭,吃的铁板烧,海鲜和肉都不错,我吃了很多。】

      她把手里的半杯果汁拍给他,【水蜜桃汁也很甜,下次一定要带你一块来尝尝。】

      【……】

      余萧弋的语气看上去很委屈,【今天都快过完了,也没见你给我发一句生日快乐。我就想确定一下,我还是你男朋友吗?你还爱我吗?】

      小初咬唇:【不是你说的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吗?工作多又要录节目,结束后还要跟朋友去聚餐,我怎么好打扰你?再说,你不是见到曹旸了吗?她没有替我跟你说生日快乐吗?】

      余萧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问她:【曹旸都同你说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小初多心,她感受到了试探。

      情侣之间的隔阂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

      她在他看不到地方冷笑道:【她应该同我说什么?】

      余萧弋答:【没什么,只是我才想起来我之前好像忘了跟你说,我桃子过敏,你买的那个蛋糕,我可能吃不了。】

      【你桃子过敏?】小初故作惊讶,【那之前我给你kiss糖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余萧弋的语气有些心虚,【Kiss糖又不是桃子制品。】

      小初发过去一个小猫流眼泪的表情包,【那你也该顺势告诉啊,不然,真出了事怎么办?我能采访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余萧弋的戒备心似是有所缓解,坦诚答道:【还不是怕你嫌弃我,我基因这么多缺陷,万一失去了给你方家的继承人做爸爸的资格怎么办?】

      小初的心因为他这句话重重一刺。

      一时有点怔怔的。

      然后就看见他问道:【我这样,是不是有骗婚的嫌疑?】

      小初大大喝了口桃汁,试图将喉咙里正不断涌出的酸涩压下去,不答反问:【所以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骗我没有?如果有,我当然要好好衡量衡量。】

      这次,余萧弋答得很快,【没有了,真的,我发誓。】

      小初抿紧唇。

      突然发现桃汁还不足以压住那股酸涩。

      他又问她:【你也不问问我采访怎么样?】

      小初愣了愣,【结束了?】

      【没,中场休息。】余萧弋发了一张他的自拍照过来,背景像楼梯间。

      即使这样,也没掩盖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迷人风度,带着妆发的他,似乎比平常还要好看,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吸引。

      吸引她,当然也可以吸引别人。

      而那个人就坐在观众席里,比她离他要近一百倍。

      【有什么可问的,又不是没看过你上电视。】

      上的还是官媒的节目,镜头抗得没有任何争议。

      她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的他跟在短视频平台买了推广似的,随便一刷都是他,评论区更是各种粉红泡泡,实实在在迷惨不少人。

      高智感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他好看。

      小初忍不住腹诽,赵承钰怎么那么没用,给他机会都把握不住,他就不能给他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吗,免得他三天还没过就又开始到处孔雀开屏。

      还录上访谈节目了。

      那个节目姓司徒,他事先唔知?

      余萧弋又问她:【我的生日礼物呢?】

      小初隔空送了他一个白眼:【蛋糕还不算吗?】

      【蛋糕当然算,可惜我没有口福。】

      小初说:【那是你的问题。】

      余萧弋好脾气的,【是我的问题。】

      眼底的水汽氤氲上来,小初只能抬起头,看了会儿天空。

      终于,余萧弋说:【他们喊我回去了。】

      小初说好,然后到底不忍,拍了张维港的夜空给他。

      从地球看银河,当然在哪里看着都差不多,她不担心因此会暴露自己的坐标,【虽然不能见面,但我们也算天涯共此时了。Theo余,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还是爱。

      她骗不了自己。

      但就像她和曹旸说的,她和他之间,只有爱,是不够的。

      他们余家,实在声名狼藉,劣迹斑斑。

      她没办法走进他内心,看到他全部真实想法,能做到的,只能尽量保证自己万无一失。

      她妈妈这辈子经历的每一段感情,落在她眼底,都是男人自私凉薄的劣根性以及不成熟的人格结构。

      包括她爸。

      而她并不觉得她的魅力比她妈还大,更不觉得自己可以那么幸运,初恋就可以遇到那个携手一生的人。

      余萧弋将背抵在粗糙的墙壁上,缓了一会儿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只好说了句:【谢谢你,F.Junior。】

      他原以为“F.Junior”已经算是暧昧信号,用来拉近两人关系再自然不过,谁想到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却只剩下客气和生疏。

      小初因他这句话彻底塌了下去,果汁差点从手里脱落。

      幸好曹旸及时扶住了她。

      “你还好吗?”

      小初哭着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她搂住曹旸,“曹旸姐,麻烦让他们给我倒杯酒。”

      曹旸踌躇地看着她。

      “我保证,我不喝多。”

      她哭得样子实在惹人怜爱,液体珍珠破碎一样莹润无声,曹旸没办法拒绝,只能照做。

      朱慧雯的关系网的确庞大,小初还没登上飞往佛罗伦萨的飞机,对方已经将链接甩了过来,“里面就是余少在击剑队那几年的大部分影像资料,比赛和平时训练的都有,我劝你,看可以,切忌过度联想,别说据我所知他在G大从没有过公开的女友,就算有,方太初,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Wendy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我也是为你好。”

      午夜的机场人依旧很多,小初抿唇,犹豫半晌,还是没有做好决定到底要不要点进去。

      她不笨,或许比一般人还要聪慧一点,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已经彻底变成她爸,在两人的关系可能出现问题,甚至连这个可能性都不确定存不存在的时候,不是考虑怎么坦率和对方沟通,而是选择自行调查和评估,就那么残忍地将别人的一颗真心踩在了脚下。

      卑劣。

      且不值得原谅。

      这一手指头点下去,若余萧弋和司徒明时之间真发生过点什么倒好,要是没有,那就是万劫不复。

      曹旸说可以登机了。

      小初机械点点头,僵硬地跟在她后面,任她帮她处理所有,护照,登机牌,无论她说什么,她都应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心里焦躁的感觉越来越压制不住,耳边的声音也开始逐渐混乱。

      “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你,你要为我负责知道吗?”

      “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子了。”

      “即便没有认识你,我也不会同杨敏中订婚。”

      “Theo哥哥之前经常来家里吃饭的,怎么二姐出国后,就不来了?”

      “我可没有把好朋友的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日日欣赏的习惯。”

      “他桃子过敏,严重了会窒息的。”

      “司徒。”

      司徒。

      所有的混乱最终都归于这两个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巴会无意识嘟起,有种她没见过的别样温柔。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都没想起来她在他那有什么简称。

      平常的时候,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方太初。

      心里不爽有嘲讽之意的时候,他喊她,方小姐。

      情不自禁或者气氛暧昧的时候,他喊她,Babe。

      写信给她的时候,他喊她,F.Junior。

      再没别的了。

      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终于爆了。她变成了一朵浑身是刺的红玫瑰,然后那朵玫瑰又生出了幻肢。

      下一秒,已经指尖轻点对着那个长长的链接点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她几乎都是在痛不欲生中度过的。

      飞机上的床总是不舒服,她一直在辗转反侧,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

      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少年余萧弋和司徒明时在一起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也是十六岁上的大学。

      一入学,就进了校击剑队。

      他玩的是佩剑,速度快,动作行云流水且大开大合,极具气势和观赏性。

      司徒明时练的是花剑,动作轻盈优雅但暗藏机锋,攻击力不容小觑。

      在朱慧雯发来的那些视频里,似乎连镜头都格外偏爱这对金童玉女,有其中一个在的地方,必然有另一个的身影,哪怕两人分别行动,一个在场上比赛,一个坐在观众席,镜头也总会不经意在两人的身影之间流连。

      她比赛得分,他比谁的欢呼声都大,少年情意最是热烈直白,小初看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就像那天维港那片落日橘子海,绚烂得甚至有些刺眼。

      他状态不佳,她的眉心整场就没有展开过,美人愁云惨淡也别有一番动人,旁边观众席的男生看直了眼,却始终没有博得美人一丝青睐。

      她的一颗心全部系在场上那个人身上,直至他顺利完成比赛,以微末的优势夺得冠军,她才真正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笑的时候两颗小梨涡动人非凡,衬得她整个人仿若人间四月一整座山的春水梨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清澈纯真,不染半分尘俗。

      而他摘下金属面罩的第一时间,看的也是她的方向,像是只有她的肯定才最有分量一样,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余萧弋的头发都是汗,却丝毫不影响他在这一刻的意气风发,很快,他就在众人祝贺的目光中接过了奖杯,还没等到大合影拍完,教练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全体队员蜂拥了上去,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刚好就把两个人围在了正中间。

      所有人都在庆祝欢呼,互相拥抱,只有她和他,在不由自主的一次次身体接触中,红了脸。

      小初的心已如坠冰窖。

      如果这都不算爱,她就把她的一颗头摘下来送给余萧弋,任他当成面团来捏。

      飞机上有提供WIFI,从香港起飞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收到了余萧弋发来的消息,只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恨他入骨,就没有回。

      他给她发的是他和那群狐朋狗友一块吃饭的照片。

      司徒明时果然也在,并且和所有人都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半点拘谨之态都没有。

      小初这才意识到,原来池咏珊她们早就见过她了,比她要早很多年。

      难怪她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么万般挑剔和不满意。

      也是,和司徒明时那种级别的美人比,她又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人家放在眼里。

      她本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但那一刻的自暴自弃,真的有种恐怖级别的毁灭力量。

      又两个小时后,小初才收到他的下一条,跟她说他已经从派对上脱身,到家就洗洗睡了。

      她看看表,北京时间已凌晨两点。

      晚是晚了点,但总算,还知道回家,没有意乱情迷到夜不归宿。

      他似是被茶几上那一堆礼物吓得不轻,到家后连着发了好几条信息给她,她猜着要不是时间太晚,拿不准她是睡了还是没睡,他视频电话肯定已经进来了。

      【这是?】

      【你送给我的礼物?你来香港了?那为什么没来见我?】

      【你在哪?我去找你。】

      【方太初,你不能这样对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说,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怎敢……】

      【怎么敢都来了这座城市却对我避而不见?】

      【你是想要我死吗?】

      【你到底要掌控我的情绪和我的人生到什么程度?】

      小初在午夜的国际航班上一边抽泣一边嘲讽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也没管他那么多,直接引用了有司徒明时的那张照片,问他:【这个美女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

      余萧弋见她没睡,马上拨了视频电话过来。

      却被小初无情挂断。

      【不方便。】

      他似是已急怒攻心,下一条发的是语音,声音听上去沙哑至极,【你在哪?】

      小初撒了谎,【北京啊。】

      他似是将信将疑,【那这堆礼物?】

      小初说:【我把你家门禁密码告诉了曹旸,没关系吧。】

      到这一刻她才惊觉,她竟然还能好好跟他说话。

      哪怕已经那么恨,竟然半句狠话都不敢说。

      生怕她一张口,他就顺势不要她了。

      【哦。】他听上去似乎很失望,但情绪总算缓了下来,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她继续撒谎,【刚睡醒。】

      好半天他都没有再回她。

      小初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耐心等待。

      直到五分钟后,聊天界面跳出他又一张好看到令人发指的自拍照片。

      照片里的他系了她买给她的领带,还特地打了个复杂的温莎结。

      这么正式又费功夫的样式,难怪花了这么久时间。

      他问她:【好看吗?】

      小初答:【嗯,很衬你。】

      她感觉自己现在是一只忍者神龟。

      余萧弋似是终于满意了,连声线都变得温柔,【Babe我想你了,我们见面吧,好吗?我错了,不想再要空间了,因为我发现,没有你的空间,我根本感受不到快乐。今晚池咏珊她们一点眼色也冇,一直在问我,你为什么没有来。】

      小初因他这番话哭到不能自已,差点惊动隔板另一边的曹旸。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是谁。】

      【哦,她呀,一个对我而言很特别的姐姐,人超好的,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他竟然,还想介绍她们认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有必要伤她到这种程度吗?

      小初不想再聊下去了,用【我好困,要继续睡了】结束了话题。

      余萧弋沉默半晌,但还是给她发过来了一个,【晚安,love u.】

      经停伦敦的时候,因为时间比较长,小初到外面街上透了透气。

      一开始,天气还好好的,结果没走多远,就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还没等她们叫到车子,就已经转为滂沱。

      两人被淋得好不狼狈,回到机场各自喝了好一大杯热饮,才让身体逐渐暖和下来。

      在香港没有淋到的雨,到这儿还是给她补上了。

      终于赶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小初已经落魄得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头发打结,眼睛红肿,嘴唇开裂,衣服上全是褶皱,整个人根本没法看了。

      因为怕父母担心,她特地嘱咐曹旸隐瞒了她的行程。

      黄亦玫和方协文都没在他们下榻的酒店,说是一个去见朋友,一个带团队去谈项目了。

      小初赶到那家世界闻名的美术馆时,黄亦玫正和一个大胡子老外讨论一幅名为《维纳斯的诞生》的画呢,两人讨论得实在过于投入,以至于很久,她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小初却一眼就看见了她。

      今天的黄亦玫状态很松弛,白衬衫,牛仔裤,一条几何图案的素色披肩,连头发都只是用夹子闲闲在脑后别了一下,却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光辉,让不认识她的人都恨不得喊她一声妈妈。

      小初的眼泪无声无息流淌着。

      直到这一刻,她才找到了她的心安之处,如果不是怕打扰她工作,她肯定已经将自己埋到她怀里,用力吸收她身上独有的极具安抚力量的气味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

      人群莫名一阵嘈杂,黄亦玫下意识抬眸过去,这才看见她灰头土脸的她女儿,正一边看着她,一边默默地哭呢!哭的样子更是要多心碎有多心碎,可怜得不行。

      “小初?发生什么事了!”黄亦玫几乎被她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就跑到她身边用力将她拥在了怀中,“你怎么来了?是姥姥姥爷怎么了吗?还是舅舅?总不会,是你奶奶吧?”

      小初只是哭,一边哭,一边摇头。

      黄亦玫急得声音都变了,“到底怎么了嘛!”

      “妈。”小初终于撑不住,本来要说的话是什么已不重要,因为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说出如下这么一句话来——

      “我要和余萧弋订婚。”

      比黄亦玫更惊讶的那个,是曹旸。

      她瞪大眼,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字来。

      这什么情况!前面不还恨那个人恨得要死了,说什么自己的婚姻事关重大,绝不能儿戏吗?

      这怎么就要……

      “订婚?这么爱吗?方太初。”

      一个玩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是黄亦玫也不是曹旸,而是另一个普通话极其不标准的男声。

      小初忽地回过头去。

      “林铭锵?”

      她大惊失色,用力凝视他,“你怎么在这!”

      眼前的铭仔换了穿衣风格和发型,再不似之前那么吊儿郎当,终于有几分才华横溢美术生的气质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你最好保证,你刚刚听到的话,不会从这间美术馆里传出去,不然,你就死定了。”

      小初没有分量地威胁道。

      林铭锵荒诞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黄亦玫,但还是没忍住,“不是小姐,话是你自己说的,怎么自己倒先怂了?”

      然后他笑,“保证?很抱歉,我大概保证不了。”

      “小姐,动手吗?”

      一旁的曹旸已忍无可忍。

      似是下一秒,就要化身一只敏捷的豹子,一口咬破铭仔的喉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番外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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