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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他是活活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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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了。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甚至有些让我松了口气,因为再也不用担心他变化无常的愤怒和喜悦,也不会再因为不守女德而被关禁闭了。我唯一在意的,是他的死法太离奇。
我的父亲是这里的镇长,镇子不大,但他有着极高的地位,因此很多时候也会刻意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来震慑别人,由此显示自己的地位至高无上,对于饮食也是十分考究,绝不会胡吃海塞,显得和饿肚子的饥民无异。
为什么我要刻意提到饮食这件事呢......因为我的父亲是活活撑死的。
此刻我正竖着耳朵听用人们议论。
“我昨天看见了!衣服都撑破了,他还不歇嘴,我怎么叫他,他都像中了魔一样根本听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你不知道那场面有多恶心!啊对不起,失礼了,我的意思是,那场面太可怕了。”
“我知道,老爷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衣不蔽体了,肚子鼓得那么大,简直像个皮球要破掉了...尤其可怕的是他肚皮上的纹路,你们没看见吗?”
“什么?”
“那是一张婴儿的脸!我发誓我看见了!”
“呸呸呸!婆丧大人在上!请原谅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吧!你说的我也看见了,不就是青筋吗?你不要胡说八道!”
“是真的!老爷吃下去的不是食物,他肚子里有个死掉的孩子!”
“嘘!或许我该把你带到婆丧庙去...看你还胡言乱语...”
“嘿,杨婶儿,您犯不着威胁我,我可是个男人,婆丧庙只有女人才需要进。”他说着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八字胡。
杨婶儿吃了个瘪,从对方轻蔑的表情中,她醒了神儿,是啊,阿福是个男人,虽然每天都在一个府上干活,地位到底还是不一样。
听到这儿我知道接下来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除了男人尊贵而女人生来就是婆丧神的奴隶以外,阿福什么新鲜的论点也没有,而杨婶儿什么也不会反驳,因此踮着脚尖偷偷地溜出了房间。
我悄悄来到父亲的停尸房。
说是停尸房,这里其实原本是酒窖,只因为在这个气候炎热的小镇,唯有酒窖才会保持常年的凉意,于是父亲的尸体就这样储存在酒窖里。
之所以只能勉强地征用酒窖来停放我父亲尊贵的尸体,其实是因为我们家之前死掉的全是女人,是我之前的一位又一位母亲。父亲结过很多次婚,母亲们也死过很多次,唯独这次是个例外,父亲死了,“母亲”还活着。
女人的死,在这个小镇上是无足轻重的,所以不用特意为她们做什么准备,丧服、葬礼、棺椁、挽联......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一如她们自己。所以通常,镇子上死掉的女人们都直接被抬到南边的森林里,反正森林里有的是狐狸和豺狼,几具尸身,一个晚上就足够让她消失了。
总之,结束一切胡思乱想,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眼前的景象。
粗重的棕红色木门半遮半掩,很奇怪当差的人跑哪儿去了。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顿时一股恶臭向我扑来!我顿了顿脚,因为我的父亲...不,他已经是怪物了,居然坐了起来!
他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瘦,因为要遵守女德,我从来不敢抬眼看他,更不敢注视他太长时间,这大概是我长到二十岁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认真地看清他的样子,虽然这绝不是他生前该有的样子。
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那张巨大的、空荡荡的嘴。
人类的嘴有那么大吗?
他的下巴似乎脱了臼,大概是因为昨晚,他一边迫于腹中压力向外呕吐,一边又迫于腹中的吸引力,把食物捏在拳头里,把食物连同整个拳头都塞进嘴里,直接活生生撑裂了嘴角、挤掉了下巴上的骨头。所以现在他的半张脸都是嘴,牙齿也零零散散地歪倒在嘴里,它们全都发黄,散发出恶臭。
他全身瘦骨嶙峋,这完全不是父亲往日的模样,因为他曾经还是有些富态的。
我不由得视线下移看看他身上骇人的“鬼胎”...
那里肯定有个孩子,因为我见过之前的母亲们生育孩子的样子。
以前每次我犯了错,父亲都会惩罚我,在她们痛苦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挣扎,她们的情况差不多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张大了嘴却又无力呼喊,双手双脚被束缚在床板上动弹不得,肚子里的寄生物不断地蠕动蠕动,似乎要和母体争夺所有的氧气和生存的权利,双腿毫无尊严地裸露。
她在此刻,不过就是个容器,和盛满了水的杯子没什么两样,区别仅仅在于,杯子要把水倒出去很轻松,这个过程也不会损害杯子,而女人就不一样了,她们全是消耗品。
思绪再次回到眼前。
父亲的四肢和胸膛都只剩下皮包骨,唯有肚子倒是出奇地饱满,高高地耸立着,并且里面确实有东西在动。
他身上的皮肤片片剥落,到处是他自己的手指抓伤的痕迹、牙齿啃伤的痕迹,包括腹部,全是他挣扎过的证据,有大片的麻绳束缚过的红印。
正当我还愣在原地,觉得眼前的景物颇为稀奇的时候,他的眼珠转动了......如果那还算是眼珠子的话。
父亲的眼眶其实已经空了,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但确实转动了一下,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观察我,像观察桌子上的一块小蛋糕。
我当即决定转身逃跑!像任何一个闯了祸来不及收拾的孩子一样!
咚!
大门在我眼前关闭!原来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父亲还是要吃我!他活着的时候计算我的价值,考虑着要吃我!哪怕他现在都死了,也还要吃我!
我拍了两下门,发现门的声音变成了实心,好像背后是堵墙,于是当即转变了方向,深入屋子其他角落寻找其他出口。
“...欢...余珈欢!”声音从父亲干枯的嗓子里飘出来。
我心里一阵作呕,因为他生前从来不会叫我的名字,因为他说这名字是我卑贱的亲生母亲起的,并且卑贱的女人是不能拥有名字的。这很明显,是父亲身体里的怪物,吃掉了他的记忆之后,对我实施的欺骗。
跑!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
我记得酒窖哪里有一个地下出口...四下环顾后发现,可恶,刚刚好就在停放父亲的床板之下!如果我靠近,他会抓住我,可如果我不跑,就无路可逃。
没办法,豁出去了!
我矮下身子向床板底下滑去,视线立即被一双枯瘦的腿挡住,他竟然动了、他想下床!
我赶紧侧过身体,脖子堪堪躲过他的手指,但很不幸,我的头发被他抓住了一根辫子。碍事的东西,我一定要把它剪掉才行。
那一刻我才理解,原来腐烂不仅有气味,还有声音。
嘶嘶嘶!
伴随着一阵恶臭,我感到我的发丝在震颤,余光一瞥,原来从父亲的手指上,又生长出了很多张小小的嘴,仔细一看,每一张都有肉嘟嘟的嘴唇和细细密密的尖牙齿。
每一张小小的嘴都在贪婪又快乐地大嚼特嚼我的头发!
我立即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斩断了这一条鞭子。抱歉了父亲,女儿又不守女德了,居然在您面前舞刀弄剑了。
我放弃了床板下的出口,和这怪物拉开了距离。
不知道现在的酒窖这么封闭的环境里,哪里来的丝丝凉风,风吹动被斩断的发丝,扫在脸上痒痒的,我不禁被这痒痒的感觉逗得咧开了嘴。
如果这也算微笑的话,那这应该是我二十年的人生中,笑得最自在的一次。
他昨天下午还在娶妻,我看见了那个被他选中的倒霉的女人。
她很年轻啊,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满脸的稚气让我觉得她大概还不满二十岁。
婚礼上他叫我向新母亲作揖行礼。
“以后这就是你的母亲了。她初来我们婆丧镇,其中的规矩就让杨婶儿教教她,你要和她好好相处,也多和杨婶儿学着点,学会料理家务事对你没坏处...别一天到晚打扮得像个男人似的,穿个裤子,东奔西跑,到处丢人现眼,都是因为你这样,才混到二十岁了也没个男人肯把你娶走,留着你一天天地在我家里做个累赘。”
“你该知道你们女人天生都是贱坯子,唯有嫁了男人,才能进入婆丧庙,才能成为婆丧大人的奴仆,你们肮脏愚蠢的灵魂才能得救啊!”
我心里清楚,说我们肮脏,不过是因为每月的月事难免弄脏衣裤,形成一道不雅观的血红色;说我们愚蠢,是因为这里的女人从来不念书,因为没资格进学堂。
我沉默着,毕竟长了这么大每天都要听到这番训诫,我早就形成了免疫。
但抬眼一看这位新母亲,满脸苍白,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上的冷汗,我猜想她上午在婆丧庙里的经历并不使她愉快。
婆丧,顾名思义啊......
在这个地方,女人“灵魂得救”的方法其实是丧失自己。
不知怎么的,一中想法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既然要逃出去,可见我不得不采取一些偏激的方法,比如说,割下他丑陋的头颅,才有机会逃离他的啃食的欲望,活着的时候啃食我,死了也要啃食我。真恶心。
我抬眼,决心用自己的方法灵魂得救。
“父亲大人,敬请注意,女儿要来弑父啦!”
话音刚落,眼前的怪物似乎被我激怒,看来他还听得懂我说话啊。
他动作出奇地快,一步一步笨重却又飞速追赶我。我在一列列酒架子间奔跑,毫不意外地发现,酒架子全空了,哪怕瓶子也不剩,难道全被这怪物吃掉了,我猜想如果我用我手里唯一的匕首去穿刺他,恐怕也会被吃掉的。
我一边跑,一边把所有的长发通通割断丢在地上,回头看看,这怪物果然了贪婪,立即蹲在地上把头发捡起来送进嘴里,但嘴里没有了牙齿,干脆就手拿着头发,顺着往喉咙里送,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拳头的形状在脖子上凸起着。
我真担心他把自己的拳头吃掉......
欸?把自己的拳头吃掉?
他似乎还真的拔不出来了...我猜想他会不会就像蛇,如果不小心吞掉了自己的尾巴,就是只能吞不能吐,最终活活饿死。
还好我平时不守女德,总是勤于锻炼,此刻才能这么轻巧地跳上房梁,从上往下地观察他。
他使劲地扯,想把拳头从细窄的喉咙里拽出来,一时没注意我的动向。
“呜——!”那绝对是怪物才会发出的呜咽。
他奋力一拔,不仅仅扯出了拳头,还连皮带肉地把喉咙撕扯了一个大洞,从那个洞里发出了这样的呜咽。
看来是疼痛刺激到了他,他膨胀的腹部在这个时候开始翻涌得很猛烈,好像是意识到这个宿主马上就要崩裂,干脆决定破开腹壁这层小小的屏障,以新生生命的姿态生存在世界上。换句话说,真正的怪物准备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