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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一、

      洋槐花的甜香漫过山梁时,矿场锅炉房的铁皮屋顶在晨雾里泛着青灰。麦穗裹着周婶给的蓝布头巾,把碎煤块铲进三米高的铁斗车。工装裤是王瘸子用化肥袋改的,裤腿磨破处露出小腿的旧疤——去年背麦种摔进山沟留下的。

      "新来的!"监工甩着皮带抽在铁轨上,火星子溅到麦穗脚边,"李老板要的二十车煤,晌午前送不到洗煤厂,扣半月工钱。"铁斗车的轱辘突然卡进枕木缝,车把上缠着的红布条浸满手汗,是李昌明偷偷系上的平安符。

      洗煤厂的污水池泛着油光。麦穗弯腰搬煤时,听见头顶钢架桥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昌明扶着生锈的护栏往下望,白衬衫领口露出纱布边缘,说话时胸腔带着嗡鸣:"北坡沟的洋槐...开得正好..."

      皮带破空声突然炸响。监工的金牙在阳光下闪光:"少东家又来视察?"铁斗车的阴影里,麦穗看见李昌明白球鞋上的煤灰印,像朵被踩碎的洋槐花。少年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的血丝滴在洗煤池,晕开细小的涟漪。

      正午的日头晒化柏油路。麦穗蹲在矿场围墙外啃冷馍,听见铁网内飘来李永贵的咆哮:"老子打断你的腿!"瓷碗碎裂声混着皮带抽打声,惊飞了洋槐树上的山雀。她摸出兜里捂热的鸡蛋——是周婶拿三捆麦秸换的——轻轻滚过铁网缝隙。

      鸡蛋撞在碎砖堆上裂开条缝。李昌明蜷在锅炉房后墙根,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窟窿,露出结痂的伤口:"我爸发现规划图..."他沾着煤灰的手指在沙地上画出歪扭的路线,"后山废矿洞有条暗道..."

      麦穗突然拽过他手腕。少年小臂内侧的烫伤叠着青紫鞭痕,新结的痂还渗着血珠。远处传来运煤车的轰鸣,她抓起把蒲公英叶嚼碎了敷上去,苦味混着血腥气在齿间漫开。李昌明腕上的电子表早停了,表面裂纹拼出个歪扭的"林"字。

      暮色染红洗煤池时,麦穗摸黑溜进矿场档案室。月光从气窗斜切进来,照见铁柜上"安全生产事故"的封条。李永贵的金牙在玻璃框奖状里闪光,"先进矿长"的烫金字下压着张泛黄照片——十年前的矿难救援现场,父亲林永顺正把满脸煤灰的李昌明推出塌方区。

      档案袋突然被抽走。周婶举着煤油灯站在门框里,灯影里还缩着抱药罐的王瘸子:"永顺哥当年救过七个..."老人的枣木拐杖挑开文件堆,抖落张带血手印的保证书,"李永贵承诺永不采东坡地..."

      麦苗的咳嗽声穿透夜雾传来。麦穗攥着保证书往工棚跑,补丁褥子下的小妹正烧得说胡话:"爹在摘槐花..."周婶掀开孩子衣襟,痨病溃烂的伤口爬满白蛆,在煤油灯下扭成诡异的符咒。王瘸子突然摔了药罐,陶片割破的手指蘸血在墙上画符:"得找白家..."

      野狼沟的猫头鹰叫了三声。麦穗背着妹妹翻过废矿堆,李昌明画的路线图在月光下泛着磷光。暗河水流突然变急,麦苗滚烫的额头贴着她后颈的旧疤,像是六岁那年背柴摔进山泉的刺骨寒。石缝里的老鼠吱吱逃窜,惊醒了沉睡的盲蛇。

      暗道出口的洋槐林簌簌作响。白家药铺的后窗透出昏黄灯光,穿长衫的老掌柜正在碾药,铜秤砣压着张矿区招工表。麦穗叩响窗棂时,门板突然被铁链锁死,李永贵的路虎车碾碎满地落花,车头绑着的红绸带在夜风里飘成血刃。

      "痨病鬼进过的屋子得烧艾草!"貂皮女人尖利的嗓音刺破药香。麦穗摸出染血的保证书拍在窗上,泛黄的纸页突然被药碾压住,老掌柜的烟袋锅敲了敲后门铁栓——栓眼上插着半截洋槐枝,花苞还裹着夜露。

      麦苗的呼吸突然急促。李昌明从暗巷闪出,白衬衫浸透冷汗,抓着铁栓的手背留着皮带印:"快走!我爸带人封了镇医院..."话音未落,警笛声混着狗吠逼近,白家药铺的灯笼倏然熄灭,月光里只剩碾药声单调地响。

      麦穗抱着妹妹钻进洋槐林。夜露打湿的蓝布头巾滴着水,李昌明在后头撒着煤渣掩盖脚印。暗河的水声忽然变响,她摸到岩壁上父亲刻的"林"字,十年前矿难时用安全帽砸出的凹痕里,塞着半块发霉的高粱饴。

      东方泛起蟹壳青时,麦穗在废矿井口升起火堆。李昌明撕开衬衫给麦苗包扎,纱布上的血渍像朵枯萎的洋槐花。周婶的铜铃鞭突然在沟顶炸响,三十个乡亲举着火把围住矿区,王瘸子的拐杖挑着那纸带血手印的保证书,在晨风里猎猎如旗。

      二、
      晨雾裹着煤渣味漫过矿区围墙时,三十七个乡亲的影子被初阳钉在"安全生产"的标语牌上。周婶的铜铃鞭缠着保证书在风里飘,泛黄的纸页拍打李永贵的宝马引擎盖,惊醒了后座打盹的副乡长。

      "聚众闹事要坐牢!"副乡长的茶垢牙咬碎油条,碎屑喷在挡风玻璃的奖状复印件上。李永贵的金牙在晨光里一闪,挖掘机轰然启动的声浪盖过他的低语:"让赵老三带人...往死里打..."

      麦穗攥着铁锹站在废矿井口。晨露浸透的蓝布头巾往下滴水,昨夜李昌明画的暗道图还揣在裤兜,被体温焐出洋槐花的淡香。矿井深处传来麦苗断续的咳嗽,混着暗河水流声,像是父亲临终时漏气的风箱。

      "穗丫头!"王瘸子的枣木拐杖挑开荆棘丛,粗布兜里滚出两个烤洋芋,"白家药铺后门有狗..."话没说完,矿区方向突然炸响铜铃,周婶的鞭梢在空中抽出血色弧光——这是当年防山匪的警报。

      李昌明从钢架桥纵身跃下,白衬衫肩头渗着新鲜血渍。他踉跄着扑向矿井,电子表残片在掌心割出深痕:"我爸要炸东坡地..."少年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瞳孔里映出推土机群爬上山梁的轮廓。

      正午的日头晒软柏油路。麦穗背起妹妹往暗道钻,腐殖土里突然露出半截红绸——是李昌明周岁时戴的长命锁,锁芯刻着林永顺的签名。暗河水流突然变急,麦苗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爹在唱山歌..."

      矿区喇叭突然循环播放迁坟通知。李永贵的声音经过电流加工,像锉刀刮着铁皮:"每户再加三千块..."王瘸子的拐杖砸向扩音器,惊起锅炉房顶的灰鸽子。赵老三突然抢过铁锹,锹刃上的煤灰簌簌掉落:"对不住啊穗丫头,娃要上大学..."

      暗河岔口的岩壁上,十年前矿工用粉笔画的箭头已模糊。麦穗摸到父亲刻的逃生标记,斧凿痕迹里嵌着半粒麦种。李昌明突然剧烈咳嗽,白衬衫后背透出血花,昨夜被皮带抽烂的伤口又崩开了线。

      "往这儿!"周婶的铜铃鞭梢缠住暗河铁索。三十个乡亲手挽手组成人墙,老磨坊的风车叶在头顶投下旋转的阴影。李昌明撕开衬衫包扎麦苗,纱布上的血渍像朵将谢的洋槐花:"白大夫在野狼沟等..."

      暮色染红洗煤池时,第一声爆破震落矿井顶的碎石。麦穗护着妹妹蜷在岩缝里,看见李昌明腕上的电子表碎片迸出火花——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荧光,映出岩壁上父亲用血写的"逃"字。

      "永顺哥的棺材!"周婶的嘶吼混着二次爆破的巨响。麦穗回头望见东坡地腾起黑云,祖坟旁的百年老槐被连根掀翻,根系上缠着半截招魂幡。王瘸子突然抡起铁镐,镐尖凿进暗河岩壁,露出锈蚀的矿井通风管。

      李昌明摸出煤油打火机,火苗舔舐通风管口的蛛网:"往北走三里..."话没说完,暗河对岸亮起矿灯,赵老三的嗓音带着哭腔:"穗丫头对不住..."安全帽的矿灯光柱里,李永贵的金牙闪如毒蛇信子。

      麦穗抱着妹妹滚进通风管。生锈的铁皮刮破手肘,十年前父亲被困时抓挠的指痕尚在管壁。李昌明突然反身堵住管口,白衬衫在矿灯下透出血肉模糊的背:"跑!别回头..."少年最后的尾音淹没在第三次爆破的冲击波里。

      月光漏进通风管裂缝时,麦苗开始说胡话。孩子的手心攥着半粒发芽的麦种,是逃出矿井前从父亲棺材缝抠的。麦穗舔着管壁渗出的水珠,尝到铁锈混着李昌明血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周婶的铜铃鞭响,三十七下,恰合送葬的炮数。

      野狼沟的狼嚎惊醒黎明。麦穗爬出通风管时,白家药铺的灯笼在五百米外飘摇。老掌柜的烟袋锅磕在门框,火星子溅上"妙手回春"的匾额:"李永贵包了全镇诊所..."他忽然掀开药柜夹层,铜秤砣下压着注射器和泛黄的病历——林永顺,尘肺晚期,十年前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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