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缘错》無鸦

2、雪中殊 十日转

　　十日转瞬而过，华翎借原主身体原因，一直闭门不出，直到临近拜师礼，房门才被推开
　　去主峰道业堂的路多少有些绕，她临出门把“浮光”搁在房中，慢慢悠悠的徒步走去。华翎一点都不熟悉水行宗的布局，原主也是个不爱出门的主，所以还是得实地考察一下
　　长老收弟子在宗门中不算什么大事，所以除了相关人员以外，其余弟子都无需参加。最近似乎还是弟子们的历练季，一路走来华翎就没遇到过几个弟子
　　没出门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尝试更好地去运用这具身体的力量，进度勉强有了个十之八九，又在性格问题上犯了难
　　原主性格寡淡，二十几年来的修炼生活单调乏味，每日说的话少得可怜
　　可她华翎做人待事向来洒脱不羁，光是话少这一项就能让她半死不活了。思来想去，干脆顺其自然，以原主的实力加上她的天赋，大不了就打一架嘛…
　　一路上这么想着，道业堂也就到了。门口守着的弟子对着她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后撤下门口设下的隔音结界
　　华翎微微颔首，缓步入内。说是要隔音，其实堂内也没什么人在说话
　　参礼的弟子已经来齐了，少男少女们规规矩矩的在右侧站着，安静如鸡。华翎几乎是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千仞
　　少年双手抱胸，站位偏后，但一身的好皮囊还是十分的吸引人，身旁一位赤发少女对他眼波流转，偏生他一脸漠然，低垂着眼，活像一尊石像
　　华翎进来时动静不大不小，不少弟子都看向了她
　　她收回视线，向着已入席的一众长老们遥遥行了个礼，径直坐下
　　原主年纪其实和大部分弟子差不了多少，实力好出身高，在弟子中一向是一个话题度很高的人，那些弟子见到她之后不免有些激动
　　“听说前段时间九长老因为身体原因提前出了关，一直闭门不出，没想到还能来参加这个形式上的拜师礼”
　　先提起话头的是一个脑后扎着小短辫﹑右脸颊有一小道疤痕的少年，唤作宣箜
　　“今日一看，九长老不像有心疾之人”
　　另一位梳着高高马尾﹑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得少年幽幽接道，他唤作长崖
　　一直垂眸出神的千仞听到他们俩的话，轻轻掀了掀眼皮，神色冰冷
　　“像不像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再怎么说，九长老也是高于我们的前辈，在背后议人长短，有失风度”
　　一道清正严肃的男生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衣冠齐整﹑笔直的像根柱子的少年。他在宗门中名气不小，是个连人家一日三餐规不规律都可以训导出一篇骈散文的，人送外号“小古板”
　　长崖看起来对他十分感兴趣，眼睛一直锁着他。宣箜似乎与他关系不错，见他开口说话就立刻贴了上去，搂着他的肩膀笑出两颗白亮亮的小虎牙
　　话头一下子止住了
　　千仞借着余光，远远地看着长老席上把玩酒杯的白发女子
　　她今日也是穿了一身挑不出错的素色，全身上下最抓眼的就只鼻尖的一点朱色。千仞来水行宗这几年，不是没见过大名鼎鼎的“出水霜”席泠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请剑”之后，他看出了几分不属于她的影子
　　席泠泠选他做弟子，他也挑中了她
　　自华翎死去后，他见过了太多和她相像的影子。席泠泠是最出众的，他要她来做可以承载华翎残息的躯体
　　“师弟？…师弟？”
　　正出神，眼前晃过一模赤色，千仞回神，戒备又冰冷得看向眼前人
　　靠近他的，是一赤发女子
　　她叫宁羽桐，最近几月是宗门中的红人。宁羽桐家世清白，母亲是帝炎城人，父亲与水行宗前任宗主有交情，自幼在宗门中长大。几月前刚孤身一人在芜原迷海救出了宗门派出的斥候小队
　　宁羽桐被千仞的眼神吓到了，但还是怯怯开口
　　“那个…师弟，你别听刚才他们说的话，我与九长老幼时常见面，她确确实实是有这么一个心疾在身上的…”
　　她这一番话还是有几分夸大的，席泠泠与她同岁，但两人压根就没见过几次面。一个由大长老和前任宗主亲自教养，一个最多能得几位长老指点几句，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宁羽桐是奔着博千仞好感去的，她早就听闻这个身负剑骨、来自下级大陆却被宗主亲自带回的小师弟了
　　入门半年之内就通过两期试炼，所有历练任务都是宗主亲自下达的人，天赋不会差到哪里去
　　更何况……这一张俊颜，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宁羽桐眼神有些痴迷，下意识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早在千仞刚入门的几个小任务中，她就作为治疗后援参与过，她发现了…千仞对赤发的偏爱…
　　这么想着，拨弄碎发的手指又扯了几缕下来
　　结果千仞压根就没理她，侧头接着神游去了
　　宁羽桐见他如此有些窘迫，刚想再说点什么，典礼开始的浑厚钟声就幽幽敲响了。身前的少年直接走开，连一丝余光都没给她
　　咬咬牙，她只能跟上
　　其余三人见状，也不紧不慢的跟上了步伐
　　五人行至大堂正中，朝着长老们行了个最高标准的弟子礼，个个垂首静候传召
　　方才弟子们闲聊时，长老席一处也不太平，华翎刚顶着原主的壳坐下，就有好几位长老开口试探她前几日静室里发生的事，一群近百岁的老狐狸，华翎没什么心思和他们斡旋，借着身体抱恙一并回绝了试探
　　她的一番回绝，少了几分原身的疏离客气，多了几分生前身为一方大陆之尊的冷硬
　　不过其他长老应该是也对原主不甚了解，泰然自若地聊起别的事情去了
　　华翎静静坐着，手中酒杯旋转不停。不过她也不是完全在发呆，实际上她脑中一直在想到时如何折磨千仞，能想到的酷刑、兵器全在脑海中过了个遍
　　不知不觉典礼就开始了
　　她放下酒杯，没什么兴趣的看向大堂中央
　　水行宗不愧是上级大陆第一宗门，华翎这一眼扫下去，就没看到修为低于灵王二阶的人。能被长老收做继承弟子的人，天赋和实力都不会太差。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就连站在大钟旁穿得像根水萝卜一样的主礼官，也是灵王三阶左右
　　水萝卜念开场白时仪式感特别重，不过幸好在华翎闭上眼睛前结束了，再往后就开始传召弟子，按长老们的数序来念
　　“四期弟子，长崖，风、水元力，拜四长老关山座下”
　　站在最右侧的长崖应声而起，在他笑眯眯抬眼的一刹那，一股潮湿的旋风就径直吹向众长老。坐在其中的关山面色不改，从长老席上站起、飞身而下，于半空中双手虚虚一握，那风就即刻在他面前止住
　　关山轻飘飘落在长崖面前，水萝卜见状为他递上一只沾了朱砂的笔，关山接过，在少年腰侧大笔一挥，一枚由“子规砂”写就的弟子牌就浮现了出来，收笔片刻后又消散了
　　华翎用手支住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
　　严格意义上来说每一个人一生中其实只能有一种元力，并且无法更改，不过后来在宗师们的不懈研究下，现在各宗门中的天才一辈中，基本上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两种及以的上元力
　　但是俗话说的也好“月满则亏”，元力属性越多，修炼之路就越艰难。长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能凝出这般形态的元力化形，已是不错
　　“四期弟子，瞿曋川，木、水双元力，拜五长老清延座下”
　　“小古板”挺直腰板，一脸严肃样，周身缓缓而起一阵旋风，缠着水汽和一片片小而鲜嫩的绿叶，他对于自身元力化形的控制，比长崖要好一些
　　人送外号“大古板”的五长老，奉行她一贯的严谨作风，规规矩矩地从长老席往下走，然后规规矩矩的在瞿曋川腰侧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牌
　　“五期弟子，宣箜，水、火双元力；三期弟子，宁羽桐，水、木双元力，拜六长老昙座下”
　　两人同时起身，一朵朵火花在疤脸少年宣箜的身侧绽开，几只水色的蝴蝶翩然穿梭其中；反观宁羽桐这边，只堪堪能掀起一阵带着草木香气和水汽的微风
　　高下立判，宣箜作为五期弟子，对元力的熟练度，远非天赋平庸的宁羽桐可以比得上的
　　昙是个随性的人，对门下弟子要求不高。她拂手化去两位弟子周身元力化形的同时，抓起笔几下就完事了，两个鬼画符一样的弟子牌就完成了
　　水萝卜被她的速度小小惊到，不过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三期弟子，千仞，水…水元力，拜九长老席泠泠座下”
　　听到这句话的华翎，收了看热闹的神色，端出一张庄严冷淡的脸
　　席下的千仞起身的动作轻缓，一柄水色的长剑模模糊糊的在他身后渐渐显出形状，在他看向“席泠泠”的瞬间，破开空气，瞬息之间带着汹然杀气刺向她
　　他身上所显露出来的气息，和宣箜差不了多少，其余几位弟子看向他的眼神多少带了些惊色
　　不过这些在华翎的眼中，还远远不够
　　就在水剑刺出的第一秒，她就以更快的速度起身，同时双手撑向自己面前的席案，一个轻灵利落的翻身，飘飞的衣摆和水剑擦肩而过。华翎单手径直抓向那剑，少年附于其上的杀气顷刻化为虚无
　　她轻点足尖，立于栏杆之上，素手执剑，剑尖直指位于下方的千仞
　　少年古井般无波无澜，缓缓抬头望向她。她的白发素裳，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和遥远记忆里的那一片冰天雪地重叠在一起
　　亘古若时间一样不变的，唯有那刺目的一点殷红
　　千仞眼中清明一点点散去，一双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华翎微微昂首，神女一般飞身而下，掀起一阵夹带着纷飞雪花的劲风，手中水色长剑在众人注视下凝为冰状，锐利的剑尖在少年颈前三寸停住
　　灵帝级别的元力化形，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受得住的。长老席上的关山及时结了个手印，赶在寒意侵袭到弟子们之前罩下一个结界
　　千仞隔着眼前肆虐风雪，紧盯着华翎的动作，直到下巴处一抹冰凉贴了上来
　　是剑，华翎将剑尖稍提了提，轻轻挑起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颚，让他把头将上扬了扬
　　千仞被凉得回了神，眼中雾气散开，透出一股浅浅的痴狂
　　他眉眼本来就生得好，平日里待人处事太漠然了些，哪怕惹眼也没什么人敢贴上去，鲜少有人能压他这般近，还是这般轻佻的动作，倒叫人瞧出几分艳色来
　　不过顶着原主这幅清冷孤傲的壳子，华翎的这个动作也轻佻不到哪里去
　　一旁弟子中站着的宁羽桐看着这一幕，指甲无意识的掐进了肉中
　　幸好，在她掐出血之前，华翎就把剑放了下来
　　风雪和剑瞬息就消散了，千仞垂下眼眸，不敢去触碰眼前人，只是轻轻抬手拭了拭下巴。眼中的丝丝眷恋埋进眼睫之下
　　“弟子牌一定用‘子规砂’，不过……没规定一定要用笔…”
　　华翎掩下心中抑不住的恨意，努力维持着淡然的神色，莹玉一般的指尖在沾上水萝卜递来的笔鼻尖上的朱砂时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话音初落，千仞就猛然抬起了头，和她轻轻飘飘摁向他额间的指尖打了个照面
　　“子规砂”起效很快，华翎摁下的小小一枚弟子牌不过几秒就消散了，她收手的速度也很快，几乎是同时抽离
　　“尊…”
　　千仞下意识低声呢喃出深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个称呼，但是理智又扯住他，将那两个字压了下去
　　只是面上的惊愕、怀疑、眷恋一时压不住
　　华翎压根不愿多看他，这只是她跟他打的一个招呼罢了，收手后就迅速回了长老席，素衣飘飞
　　千仞的手在袖下止不住的颤抖，他的脑中紊乱，前半生和华翎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走马灯似的掠过
　　“不…不要……丢下我…”
　　“你，归本座了”
　　“……”
　　记忆里那个红发张扬、丹裙榴火的女子，构成了他的全部生命
　　就在他伸手去抓眼前世界唯一的色彩时，红色被瞬间抽离成雪白，流水一样在他手中淌过，如同镜花水月，叫人患得患失
　　“拜师礼成”
　　长老们都从后边的门散了，一众弟子里也只剩下他和宁羽桐还没走
　　千仞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抬眼锁在长老堆里那一个雪色身影，迟迟不移开眼睛，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是她吗……
　　“…师弟？礼成了，我请你去山下小聚吧”
　　宁羽桐见他不动，巴巴的凑了上来。千仞冷冷看了她一眼，收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
　　“千仞师弟！”
　　宁羽桐有些气恼，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不过到了堂外，千仞的身影就找不见了。顾念着身为女儿家的颜面，她没去问还在闲聊的宣箜和长崖，轻咬银牙，带着一腔怨气也走了
　　长老住所，九院
　　典礼初散，华翎就马不停蹄回了自己的住处
　　方才为千仞画弟子牌，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灵魂即将脱离灵海的颤动感，和她当时被血海反复冲洗的那种感觉极为相似，以防万一，华翎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住处，她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
　　回到住处，那种感觉才稍稍好转。不过在打坐调息时，华翎察觉到灵海之中浓郁又磅礴的真气
　　席泠泠在隐瞒自己的实力，她绝不只是灵帝一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主要这样子做，但华翎还是没有选择完全释放出来，她抽出一小部分，以元力为媒介，划了个稳固灵魂的阵法
　　这个阵法极为复杂，耗时不短
　　华翎顺手给住处也划了个结界，确保无人打扰
　　她在沉入灵海后，没来得及看到赶到九院门口的千仞
　　少年气势汹汹，御剑而来，满身气势却在临敲门前全都化掉了，他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门后无人应答，华翎早已经陷入阵法之中
　　千仞有些无措，手举起又放下，下意识召出一柄修长的血剑，不顾锐利的剑锋，紧紧抱在怀中
　　他就一直这样子在房门口站着，犹如老僧入定
　　直至夜半
　　千仞似乎没察觉到天色的变化，抹了一把眼睫上沾到的霜，自顾自抱着血剑在房门角落坐下
　　门内气息绵长，还不断的出现元力化形，时而落雨时而刮风时而蒙霜
　　“席泠泠”在闭关，她要晋阶了
　　千仞对这个没什么意识，他只是……有很多事情要去问她
　　为什么…要将“子规砂”抹在他的额间？
　　思绪转回不知多久以前，也是在一片肆意的风雪之中，那女子衣摆似血蝶翻飞，一双抹了胭脂的美眸闪着嗜血的光
　　她逆着寒流，径直走向他
　　指尖染着腥热的血，就这么毫不犹豫的摁在他的额间
　　千仞听见那一句誓言
　　他紧闭双眼，誓死遵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