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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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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长安城外,官道两旁的柳絮如雪,纷纷扬扬。
十五岁的顾琛勒马回望,朝身后的同窗们挥了挥手,笑容清朗如风:“《盐铁论》我已抄完,三日后还你!”
同窗们哄笑:“顾琛,你可别又熬夜抄书,回头宋夫人见了心疼,又要差人送补汤来!”
顾琛耳根微红,却仍挺直腰背,扬鞭笑道:“我娘说了,读书人不可懈怠!”
少年意气风发,丝毫未觉路旁茶棚……里几道阴鸷的目光。
国公府世子赵承嗣懒散地倚在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金锭,眼神却死死盯着顾琛的背影。
“那就是顾家的崽子?”他眯起眼,嗓音里带着几分阴冷。
身旁的仆从立刻谄媚地凑上前:“少爷好记性!正是顾家三房的独子,顾琛。”
“听说他娘是长安第一美人?”赵承嗣忽然笑了,眼底却浮起一抹狠戾。
仆从嘿嘿一笑:“可不是?那宋氏守寡十五年,如今风韵更胜当年,多少权贵暗中惦记着呢……”
赵承嗣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少年背影,冷冷道:
“走,去会会他。”
顾琛正策马缓行,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促逼近。他刚回头,一匹高头大马已横拦在面前,马背上的锦衣少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噙着冷笑。
“你爹死得早,没人教过你——见到小公爷该跪着走吗?”
顾琛攥紧缰绳,脊背绷直,却仍不卑不亢:“家父名讳,岂容宵小玷污?”
一句话,点燃了赵承嗣的暴戾。
“好个伶牙俐齿的贱种!”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铁骨朵,狠狠砸向顾琛的膝骨!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伴随着少年坠马的惨呼,惊飞了道旁栖息的寒鸦。
顾琛摔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右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咬牙抬头,却见赵承嗣已翻身下马,一脚踩在他的脖颈上,俯身狞笑:
“本公爷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尊卑——”
“按住他!”
几名国公府家仆一拥而上,死死压住顾琛的四肢。赵承嗣慢条斯理地抽出马鞭,在掌心轻轻拍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先从哪儿开始呢?”
“啪!”
第一鞭抽在顾琛脸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模糊了左眼。
“这一鞭,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啪!”
第二鞭撕裂衣袍,在胸膛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这一鞭,赏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
顾琛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哀嚎。
赵承嗣眼中戾气更盛,猛地一脚踩住他的手指,狠狠碾了下去——
“咔嚓、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像一串爆竹,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顾琛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却在下一刻被赵承嗣掐住喉咙,硬生生将痛呼扼在了喉间。
“叫啊?怎么不叫了?”赵承嗣凑近他耳边,轻声细语,宛若恶魔低吟,“等你娘来收尸的时候,本公爷倒要看看,她哭起来是不是还那么美……”
顾琛瞳孔骤缩,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钳制,一口咬在赵承嗣手腕上!
“啊——!”
赵承嗣吃痛,暴怒之下抄起路旁的石块,狠狠砸向顾琛的头颅!
“砰!”
血花四溅。
少年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黄昏时分,顾府的大门被急促叩响。
宋希妤正在佛堂诵经,忽听外头一阵嘈杂,隐约夹杂着仆妇的惊呼。她心头莫名一颤,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夫人!不好了——”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宋希妤站起身,裙摆扫过满地佛珠,一颗颗圆润的木珠被碾进砖缝,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
她走到府门口时,正见几个仆人抬着一卷草席进来。
席角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上面还系着她去年亲手编的五色长命缕。
“琛儿……?”
她颤抖着伸手,掀开草席——
顾琛静静地躺在那里,额角一个血窟窿,面目全非。他的手指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全是血泥,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唯有那对曾经清亮的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宋希妤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夫人!”
仆人们惊呼着去扶,她却推开所有人,缓缓跪下来,轻轻抚上儿子冰冷的脸颊。
“琛儿,娘在这里……”
她一点点合上顾琛的眼皮,指尖沾了血,在少年苍白的脸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娘在这里。”
当夜,顾府白幡高挂,灵堂刚设好,京兆尹的师爷便深夜叩门。
“顾夫人,节哀。”师爷袖中滑出一张地契,轻飘飘落在案几上,“国公府愿赔良田百亩,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烛火映着宋希妤惨白的脸。
她盯着那张地契,忽然笑了:“我要凶手偿命。”
师爷脸色一变:“夫人慎言!赵世子可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子!”
“那又如何?”宋希妤抬眸,眼底一片死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荒唐!”顾家大伯顾衡拍案而起,“三房就剩你这寡妇,难道要全家陪葬不成?!”
厅内霎时寂静。
宋希妤缓缓环顾四周——族老们低头喝茶,妯娌们眼神闪烁,连一向疼爱顾琛的老太君都闭目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早已无人会为她的琛儿讨一个公道。
三更时分,宋希妤独自跪在顾家祠堂。
烛火摇曳中,她仰望着亡夫顾勇的牌位,轻声道:“顾勇,你儿子死了。”
“死在国公府世子手里。”
“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死在……你们顾家的明哲保身里。”
她忽然笑起来,眼泪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梳妆匣中的剪刀寒光一闪,一缕青丝无声落地。
“你们不敢讨的债,我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