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他》晴山蔻

18、1．

　　江不盈最近总做些差不多的梦。
　　梦里尽是桃花流水、杨柳堆烟的场景，画面时断时续。醒来他却隐约觉得，这些画面应该是连贯的，还应该是他正借着别人的视野，身历其境，如同游赏一幅勾绘了江南早春的名手画卷。
　　几天前是在马车上小憩，车轮碾过石板路时，梦中篙工也摇舟闯入一片桃色灼灼。前日是在官署中休，无意入梦后，沿着两侧栽有垂枝梅的山间蹊径拾级而上，抵达时被山顶的梵钟唤醒……
　　好在梦里莺飞草长、春山如笑，时常梦到并无妨，还能欣赏一番。
　　上京的春天总来得迟，他算是提前游春了。

　　这天的日暮时分，江不盈踱步于湖上长堤。
　　岸边杨柳依依，窈窕枝条坠在潋滟水面，仿佛锦缎密绣纹缕。堤上每逢百步有一小亭，檐角挂起的帷幔随风招展。亭内皆无人，或者说，他这一路走来并未遇见任何人。
　　正这么想着，就看到离得最近的那座亭子里有道身影。是斜阳映照，投落在帷幔上的瘦长人影。那人倏地起身，却不是因他造访，只是伸手挑开临岸的帷幔。
　　绛纱白绸被托起，若白瓷瓶里一捧荼蘼与山茶。江不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余光瞥见棹女撑桡破开湖面，听见她偶尔唱和不知从哪传来的菱歌，嗓音嘹亮清脆穿于微波。
　　他猜亭中人影许是也在听这个。歌声渐远，帷幔被风吹起，他隐约看到对方回身端坐，单手覆上面前摆放的古琴。其指端几下轻抹、微挑，掌间流泻出几声铮铮。
　　并不成曲调，只是信手拨弄。
　　“……既不会弹便莫要弹，污耳。”
　　是位女子的声音。
　　亭子里还有其他人？可惜帷幔像是层层浪，将亭中景象遮去大半，只漏出一道轻笑。江不盈本想走近些看清也听清，但不知为何脚下不能挪动半分。远处又有别的声音，吴歌、童谣，抑或是行人相谈声、稚子诵诗音，一字一词都显得繁杂，只能依稀辨出一句。
　　不知谁念的，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就在这时，晚风骤急，狂卷帷幕。
　　江不盈看到亭中分明仅有一人。青丝束起，是用一抹深红色布条随意扎起，还掉出几缕碎发散在颈后、耳畔，身形修长，身着一袭雪色，的确是名男子。
　　风猛烈地刮过湖面，掀起白绸与绛纱，却轻拂那几缕墨色，随着他起身、又乖巧钻进衣袖。那人提了一下袍摆，抖落几片花瓣，转过身，怀中竟真抱着一捧花。
　　花色艳红，花姿张扬，江不盈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花品。
　　因为那人像拥着一团火，在亭中静立不动，远远的看他。他对上那双眼睛，莫名觉得那里映照了潋滟水色。烈火烧雪。
　　夕阳渐下，余晖渐无，天地万籁都寂里，那人远远的唤他，“江不盈？”

　　江不盈猝然睁开眼睛。
　　夜半更深，窗扇大开，春寒料峭，他揉着脑袋坐起身，无比清醒。
　　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