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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诏 及笄礼被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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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祝府十六盏青铜云纹灯已次第亮起。
祝云枝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青砚将她的青丝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雪青色的罗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砚轻声赞叹,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金丝蝴蝶步摇插入发髻。
祝云枝指尖微顿,手中的茶水泛起一圈涟漪。她缓缓抬眸,铜镜中的少女云鬓花颜,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今日是她的及笄礼,本该是家族私宴,却因皇后亲临而显得格外隆重。
她自小体弱,母亲又早亡,家中惜嫁,及笄礼便比寻常贵女迟了一年。父亲说这是"多留一年福气",可满府张灯结彩的架势,倒像是早等着这一天。
"小姐!"大丫鬟拂冬匆匆进来,"皇,皇后娘娘的凤驾……到府门了!"
祝云枝指尖一顿,袖中藏着的话本险些滑落。她不动声色地将书册往里推了推,起身时已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姿态——脖颈微垂,肩背挺直,连腰间禁步的流苏都静止如画。
"更衣。"
青砚手忙脚乱地捧来新制的礼服。层层叠叠的雪青色罗裙如水般铺展,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祝云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觉得陌生――这个端庄娴静的祝家嫡女,与昨夜翻墙看话本的她判若两人。
正厅内,二十四盏琉璃宫灯将青金石地砖映得波光粼粼。
皇后端坐首位,九凤金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尽是温柔,鎏金护甲轻叩案几的节奏舒缓如歌。当今左相,祝云枝的父亲――祝平朗站在一旁,脸上堆满笑容,眼底是掩不住的喜色。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祝云枝盈盈下拜,嗓音柔婉似春风拂柳。
"快起来。"皇后亲自扶起她,笑意盈盈地打量,"早听闻祝家小姐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祝云枝适时垂下眼帘,长睫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阴影:"娘娘谬赞。"
"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本宫特意备了份薄礼。"皇后抬手,身旁女官捧上一个鎏金木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满室生辉。
一支九凤衔珠金簪静静躺在锦缎上,凤眼镶嵌的红宝石在光下如血般鲜艳,簪尾垂落的明珠颗颗圆润,光华流转间,似有暗香浮动。
"太子年已十九,该立正妃了。"皇后执起金簪,温柔地插入祝云枝的发髻,"本宫瞧着,祝小姐甚好。"
祝云枝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抬眸,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臣女...谢娘娘厚爱。"
及笄礼后,皇后特意将祝云枝唤到偏厅。
"好孩子,吓着你了吧?"皇后执起她的手,护甲上的鎏金纹路意外地温暖,"本宫知道这事来得突然。"
祝云枝垂眸不语。皇后的手柔软细腻,让她想起母亲的手。
"清晏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心地纯善。"皇后轻叹,"他自幼丧母,本宫这个继母虽尽心,终究..."
祝云枝心头微动。她听说过,太子生母孝懿皇后早逝,如今的皇后是继后。
"圣旨明日会到府上。"皇后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本宫与皇上说了,婚事不急,总要等你及笄满一年再说。"
祝云枝怔了怔。皇后竟主动提出延缓婚期?
"娘娘..."
"叫母后吧。"皇后笑着打断她,眼角的细纹透着慈爱,"早晚都是一家人。"
离开时,祝云枝不自觉地摸了摸发间的金凤簪。它沉甸甸的,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父亲,女儿不愿嫁。"
书房内,祝云枝直视着祝平朗的眼睛。烛火将左相大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祝平朗摩挲着茶盏,半晌才道:"皇后娘娘为人和善,想必你也体会到了,娘娘方才与为父说了,婚事可延后一年。"
"女儿知道,可是一年后呢?"
"之之..."祝平朗长叹一声,"这是祝家百年难遇的荣耀。"
祝云枝望向窗外。暮色中,一只麻雀正奋力挣脱金丝笼的束缚。它撞得头破血流,却始终不肯放弃。
"女儿明白了。"
她屈膝行礼,转身时听见父亲沉重的一声叹息。
子时的更鼓敲响时,祝云枝已拆了满头珠翠。
"小姐真要..."青砚抱着男装的手直抖。
"沈公子今夜必去怡春楼。"祝云枝咬住发带
不过片刻,铜镜里就映出个翩翩少年郎。眉峰用螺子黛描得英挺,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您怎么又要扮作沈公子……”
“在外面我就叫沈承安,”祝云枝站起来,“青砚,你不用跟着我,父亲来了就说我睡下了”
“小姐……”
西墙下的老槐树簌簌作响。她刚踩上第三块活砖,忽听墙外传来清越的男声。月光里站着个白衣少年,广袖被夜风拂起时,腕间佛珠撞出细碎清响。
"兄台这翻墙的姿势..."少年仰头,眼尾朱砂痣在月色下妖冶如血,"像极了偷香窃玉的浪荡子。"
祝云枝眯了眯眼,索性纵身跃下:"沈承安。"
"晏清。"少年轻笑,"晏家庶子。"
祝云枝还没想到谁家官员姓晏,却听那少年温温润润的嗓音再度开口,“沈公子看着貌似心情不佳,可愿与在下到怡春楼畅饮一番?”
夜风拂过,沉水香混着药苦萦绕鼻尖。祝云枝心头一跳,这香气...竟莫名与白日皇后身上的熏香相似。
暮色四合,怡春楼天字阁内烛影摇曳。
祝云枝懒散地斜倚窗边,发束微斜,执壶斟酒的动作已带了三分醉意。
刚刚她见人家长得好看,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一起来怡春楼,现在才想起来,虽然她是扮作了男子,平时也浪迹于市井,但是和一个刚认识的人到此处来还是有些不妥才对。
唉呀不管了,来都来了,我一个男的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名唤晏清的少年此刻端坐对面,月白广袖垂落案几,指尖轻叩青瓷酒盏,眼底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晏兄可曾见过那位东宫太子?"祝云枝忽将酒盏重重一放,琥珀色的酒液溅上案几,"真真是应了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晏清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拂去袖上酒渍:"太子燕清晏?沈兄何出此言?"
"《左传》有云'豺狼之声'——"祝云枝指尖蘸酒,在案上画了个歪斜的圈,"那位殿下倒好,是个什么'太子好鞭刑'。上月李侍郎家的公子不过谏言几句,便被抽得三月下不得榻。"
晏清执壶的手顿了顿。那分明是李家公子强占民女,他亲判的三十鞭。
祝云枝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梨花白的甜香:"更可笑是东宫种了满园昙花,专候子夜观赏。"他嗤笑一声,"莫不是要学《长恨歌》里'夜半无人私语时'?这般做派,倒让人想起《诗经》里那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窗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咳..."晏清以袖掩唇,那明明是母后赐的药材。
晏清面不改色地斟酒:"沈兄对太子...似乎格外关注?"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祝云枝醉眼朦胧地望向窗外明月,广袖一拂:"最可恨是那道赐婚!我这么好的姑…不是…我那好友祝兄的妹妹――多好的姑娘,偏要配给这等人物。"她摇头晃脑地吟道:"'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啊!"话落,祝云枝向后栽去。
晏清顺势扶住她的腰。隔着单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少女纤细的曲线。他故意将呼吸贴近她耳畔:"沈兄这般关心祝小姐..."
"谁、谁关心了!"祝云枝猛地弹开,却不慎扯松了束发的发带。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在烛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空气骤然凝固。
晏清眸色微暗,嘴角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兄醉了。"他伸手扶正对方歪斜的身子,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耳后肌肤,"这般议论储君..."
"怕什么!"祝云枝挥袖拂开他的手,却不慎打翻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案几上蜿蜒成溪,倒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晏清忽然低笑,拾起她滑落的发带:"沈兄可知..."指尖摩挲着绸缎上暗绣的祝家徽记,"太子或许正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祝小姐见见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