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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泼粪水的崔红梅被心上人撞见 林知青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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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记,是她偷我猪油!”王春娟尖叫着。
“偷?”冯兰英抬起红肿的眼睛,满眼委屈,“我不吃油水,哪来的奶水奶孩子?”
王春娟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支书脸色更难看了。
冯兰英嫁过来这些年,勤快是出了名的。
背着孩子去挣工分,大冬天在河边洗衣服,手冻得全是疮。
张支书脸色彻底沉下来。
“猪油怎么了?”他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人家兰英同志要奶两个孩子,吃点猪油补身子,天经地义!你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那块腊肉、那罐猪油,是人该吃的,就该拿出来给她吃!”
王春娟满脸不甘心,想顶两句,可张支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她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今天起,兰英同志的吃食,不许克扣,不许短了。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们要是不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春娟和崔红梅,“年底的分成,你们一分也别想拿。我说到做到。”
崔红梅急了:“张支书,那是我们家的事,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你们家的事?”张支书冷笑一声,“兰英同志是咱们大队的社员,挣工分、交公粮,哪样少了?你们欺负功臣,就是欺负咱们大队的脸面!我管不得?”
崔红梅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王春娟咬着牙,心里恨不得把冯兰英撕了,可张支书的话像一座山压下来。
年底的分红,那三十斤白面,她说什么也不能丢。
“听到了没有?”张支书提高了声音。
王春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张支书这才转向冯兰英,语气缓了下来:“兰英同志,你也别怕。往后她们要是再敢苛刻你的吃食,不给你吃饱,你就直接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冯兰英低头擦了擦眼角,怯生生地站在那儿,活脱脱一个被婆婆小姑欺负狠了的小媳妇。
“谢谢张支书……我听您的。”
她说着,还偷偷抬眼看了看王春娟和崔红梅,那眼神里有委屈怯懦,偏偏无声的比了唇形。
王春娟看见她说:
——气不死你。
王春娟瞥见那挑衅的唇形,心口猛地一窒,怒火直冲头顶,眼前瞬间一黑。
险些又被气晕过去。
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一把揪住冯兰英的头发,将她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撕烂揉碎,才能解心头之恨。
可眼下张支书还在,她不便发作,只当暂且忍下这口气。
只等张支书一走,她定要好好收拾冯兰英,非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拿捏得服服帖帖!
冯兰英见她那副吃了屎还不能说的模样,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乖巧:“张支书,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奶孩子,好好干活,不给大队丢脸。”
“好!”张支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咱们大队的好同志。”
说完,他又瞪了王春娟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冯兰英对上王春娟崔红梅俩不甘的神情,挺直了脊背,终于心满意足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急。
上辈子她们欠她的,这辈子一笔一笔还。今天这点,连利息都算不上。
来日方长。
冯兰英刚回来。
却见房门开了条缝。
大丫头崔文玲探着个脑袋,怯生生望着她。
“娘,刚刚两个小弟弟哭了,我过来看看…”
这是冯兰英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文玲。
两根麻花辫又细又黄,软塌塌贴在脑门上。
一张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显得格外大,黑蒙蒙的,像受惊的小鹿。
明明已经六岁了,却比五岁的崔胜利看着还要瘦小。
看到这孩子的瞬间,她眼眶一酸,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文玲是个好孩子。
可她不是个好娘。
上辈子,她没护住这个闺女。王春娟那个老虔婆,把文玲绑了嫁给了邻村的老瘸子换彩礼。文玲才刚成年,那么小,那么瘦,怀了老瘸子的种,难产死在了床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血水浸透了半张草席。
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到娘这儿来。”冯兰英声音发哑,张开胳膊想去抱她。
文玲却往后缩了缩,挣脱她的手,眨巴着那双黑蒙蒙的眼睛:“不,娘,今天的猪草还没割够呢,我得去了。”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像献宝似的捧到冯兰英面前。
是一颗鸟蛋,小小的,只有一颗李子那么大。
“娘,我割猪草的时候捡的。他们说蛋吃了对身子好。”文玲小心翼翼地把蛋塞进她手里,“娘,你吃。”
“娘不饿,”冯兰英眼眶一热。
话还没说完。
文玲已经把蛋塞进她怀里,一溜烟从门缝钻出去,跑远了。
冯兰英低头一看,蛋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
竟是一颗煮熟的鸟蛋。
这孩子,怕她不肯吃,特意煮熟了送来。
冯兰英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起前世,文玲临死前也是这样,偷偷跑回家来,塞给她鸡蛋、红糖,自己却饿得面黄肌瘦。那时候她怎么就没拦住?怎么就没把闺女留下呢?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冯兰英心头一紧,扔下蛋壳就往外冲。
只见院门口。
文玲摔在泥地里,竹筐扣在一旁,猪草撒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膝盖上全是泥,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崔红梅不知从哪儿窜出来。
“啪!”
一记耳光又狠又脆,甩在文玲脸上。
文玲本就趴在泥地里,这一巴掌扇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地上,手肘又蹭破一块皮,血珠渗出来。
“死丫头!连点猪草都背不好,还有什么用!”崔红梅叉着腰,唾沫星子飞得老远,“说!胜利说你藏了个蛋,藏哪儿了?赶紧拿出来!”
文玲蜷在地上,瘦小的身子直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没有蛋……二姑,我没有……我不知道……”
“没有?”崔红梅一把揪住文玲的耳朵,拧着往上提,“你个小赔钱货!还敢撒谎?崔胜利亲眼看见你往怀里塞东西了!赶紧交出来!”
“疼……二姑,疼……”文玲的眼泪哗地涌出来,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我真的没有蛋……二姑,你松开我……”
“不交是吧?我自己搜!”
崔红梅松开她的耳朵,弯腰就朝文玲怀里摸去。
话没说完,后脑勺猛地一疼。
一只手像铁钳似的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哎哟!”崔红梅踉跄着往后倒,还没站稳,“哪个杀千刀的,敢揪老娘头发!”
“啪!”
一个大巴掌结结实实呼在她脸上,又响又脆,打得她脑袋嗡嗡响。
“你敢!”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另一边脸上,嘴角当场就裂了,血丝渗出来。
“再碰我闺女一下试试!”
冯兰英站在她面前,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吃人。
“冯兰英你疯了!你敢打我!”看清楚眼前的人,崔红梅捂着脸,双目通红,像条疯狗似的扑过来,“我跟你拼了!”
冯兰英一把推开她,反手抄起靠在墙根的钉耙,一杆子怼在她胸口上,把她整个人顶出去好几步远。
紧接着转身拎起旁边的粪桶,毫不犹豫地朝她泼过去。
哗啦!
寒冬腊月,粪水冰凉刺骨,又臭又腥,浇了崔红梅一头一身。
粪渣子挂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裳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崔红梅被泼懵了,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恶臭扑鼻,她弯腰干呕了两声,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你!你竟然拿粪水泼我!”她尖声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冯兰英没再理她。弯腰抱起地上哭泣的文玲,转身就往屋里走。
文玲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泥,手肘还在往外渗血。
冯兰英把她抱得紧紧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地说:“文玲,你给娘记住了,以后谁敢打你,你就十倍打回去。听见没有?”
文玲呆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
脑子也嗡嗡的。
根本听不清娘在说什么,只能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腊月的天,到处都是白霜,连狗都冻得缩作一团。
崔红梅愣在院子里,浑身上下滴着粪水,冻得直哆嗦。
她终于回过神来,冲过去砸门,又踢又踹。
“冯兰英你个贱人!你给我出来!你敢泼我粪水,我撕了你!你个丧门星!你个不要脸的死娼妇!”
王春娟刚从山上回来,就看见崔红梅浑身粪水站在院子中间,头发上挂着粪渣子,衣裳湿透了,臭气熏天。
她满脸嫌弃地捏着鼻子,声音都变了:“红梅!你这是干什么!”
“娘!”崔红梅一看见她,气得尖叫起来,“是冯兰英那个贱人!她给我泼粪水!娘,她这是骑到我们头上拉屎啊娘!你不管我,我就没法活了!”
王春娟闻言,咬牙切齿,“又是这个贱蹄子!”
母女二人正准备进去找冯兰英算账,没想到此刻院子外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吆喝声。
“快看快看!县里的知青来啦!”
几个半大孩子像麻雀似的在墙头上蹦跳着,伸着脖子往村口指:“还打着红旗哩!好大一面红旗!”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崔红梅慌乱地用手背去蹭脸上的粪水。
“娘!快、快给我打盆清水来!这……这可怎么见人啊!”
王春娟的脸色也变了,压低嗓子道:“莫不是那个……那个……”
“就是林知青!”崔红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昨儿个还说今天要来咱们村宣讲政策的!这下可好了。”
冯兰英自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给文玲上了药,就开了门,饶有兴致的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倚在墙根看着热闹。
上辈子,崔红梅对那个云京来的林知青痴心得很,三天两头往知青点跑,不是送鸡蛋就是纳鞋垫。
可惜啊,人家城里来的文化人,哪会正眼瞧她这个乡下丫头?
果不其然,没过多会儿。
几个穿着崭新蓝布袄的年轻人,就站在了院子门口,手里还拿着几本册子。
那打头的男知青在一群人里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