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替身是死去白月光》宁柔行

6、第 6 章

　　洛芙颤抖着双腿，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另一个悬而未落的门扣，那些瞳孔放大的眼珠像幽魂索命，钻入她的脑海里引出无限恐惧，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怕？不相信我啊。”慕麟懒洋洋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手腕处被他挑拨得痒痒的，又因着此刻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洛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本来慕麟只是想逗一逗洛芙，他生性如此，爱玩爱闹。只不过漫长的岁月里磨平了他性格中跳脱的一面，让他看上去像那种生人勿近的样子。

　　一旦碰到某种适合的契机，那些顽劣因子还是会钻出来透透气。

　　譬如此刻。他不禁开始想，一会儿洛芙看到他毫不留情地绞杀妖魔时，是会在一旁欢欣鼓舞，还是会……更害怕，以至于害怕到厌恶他呢？

　　他是希望她厌恶他的。

　　不要带着那种情窦初开的眼神看着他才对。不然他总会失神，怕自己哪天恍惚了就认错了人。

　　“我信。”洛芙轻声回应。此情此景下，即便她气得发抖，却也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心绪，继续跟着慕麟往前走。因为她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其实。有时候看不见，未尝不算一种幸运。”

　　慕麟的声音听上去沉稳有力，他自认为这句话能抚慰洛芙惊恐的心，然而事实是洛芙因此更害怕了。看不见还算幸运的话，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正在走向什么样的地方。

　　“真的这么怕？”他停下脚步来问她。

　　洛芙拼命点头，片刻后意识到慕麟并看不见，马上回应：“怕。”

　　一簇火苗从慕麟的指尖跳动到古堡柱子上方的油灯上。一处、两处、三处……

　　整个古堡亮起通明灯火，宛如多年前这个妖怪还未旅居此地，躲在此处避世的家族每日入夜后所见之景。

　　被蛛丝缠绕的门楣上挂着烫金大字的牌匾，宣告着这个家族曾经的盛况。破败的雕花木门被藤蔓穿过，孤零零挂在半空中要掉不掉，同样被穿过的还有一具躬着身子的男子尸体。

　　他趴在门上，四肢强有力地紧抓着这一扇即将沉底的救命稻草。

　　或许死之前，他是如此天真地认为自己躲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却在安心一隅喘息的瞬间被夺去了性命。

　　树脂覆盖他的全身，把这份始料未及的惊恐保留下来。妖怪剜去他的双眼，放在门扣上，永久凝视着这个不堪的世界。

　　洛芙望着那个空洞的，露出骨底的双目，全身打了个激灵。她原本松垮的手指骤然聚拢，握成紧紧晃动的拳头。

　　——这个妖怪，真该死！

　　正义战胜了恐惧，每往前走一段路，都能看到死状惨烈的琥珀人，洛芙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只希望妖怪马上现身。

　　直到两人走到这座古堡的里围，雾气越来越重，烛火闪动得奄奄将熄，慕麟的脸色开始变得晦暗不明。

　　“来了。”他闭上双眼，再睁开的瞬间，瞳孔泛出金色的光芒来。

　　“小心！！”

　　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古堡外穿梭而来，洛芙的喊声被长□□破空气的呼啸声所掩盖。

　　还来不来反应，她就被慕麟搂着冲上了高空。那柄枪回转个身，掉头继续朝二人飞来，被慕麟侧身轻易躲过。

　　慕麟带着洛芙轻轻落在古堡的瓦檐上，长枪回到它的主人手上。洛芙这回看清了，来者是个身穿铠甲的高大男子。

　　“妖怪没出来，倒是把天神引来了。笠词小将。”慕麟看似不慌不忙地和来人打招呼，但洛芙很清楚地看到，他望向那人的眉眼凝重了几分。

　　笠词是天神殿近年来武力值最高的战役天神，慕麟在人间时早有听过他斩杀千年海妖的故事。

　　“师兄。”笠词抬头低低喊了一句，随后自嘲一笑，“不知如此称呼你，可算恰当？我奉师父之命来带你回去。若你还念旧情，我不想动手，你自跟我回去认错受刑吧！”

　　两人一头一尾拜的师，中间相隔了千年，从未见过。只是，笠词一直以来都被慕麟的光环压制着，其实他对于这位师兄又敬畏又嫉妒。

　　只有打败慕麟，他在天神殿才能算是真正的第一。

　　“还是不要叫我师兄，我没有屠杀同门的喜好。”慕麟一脸淡漠地说。

　　这句话属实激怒了笠词。

　　“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叛徒，既如此，那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最好不要。”

　　慕麟说话时已闪至笠词跟前，他的衣摆带过一阵微风，尘埃还未落定时，笠词挥长枪扎向他的下三路。

　　招招狠厉，但有些乱了章法。

　　与笠词的慌乱不同，慕麟的躲避和出击都十分游刃有余，他身姿矫健，体态优雅，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抓住了笠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破绽，于是笠词手中的长枪反被慕麟夺去，指间一弹，轻松破了枪头，长枪“哐当”一声落在古堡园中的青石板上，碎裂成两段。

　　那是聚了深海妖龙之魂的玄铁长枪！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慕麟折断了！

　　笠词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断裂的枪身，好像失去的并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他强烈的自尊心。不堪、愤怒......甚至是怨恨。许多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笠词身上神光大作，引得高空处天雷滚滚，不一会儿乌云聚集此处，洛芙很快见到了六月飞雪的奇景。

　　“灵能是水的战斗役么？还真是不可多得的小将。”死在自己的手里，实在太可惜了。慕麟是这么想的，但笠词已经调动了体内所有蕴藏的灵能，他势必要燃烧自己的生命来完成这场战斗。

　　倘若侥幸赢了，他会成为天神殿的新主宰。

　　不幸输了，也不要紧。他依然是英勇牺牲的神将，会受到天神殿所有人的爱戴。

　　大雪很快将地面覆盖成白茫茫一片，洛芙感受到彻骨的寒意，慕麟微微侧身，不知道用了什么灵术，一团跃动的火焰跳到她的掌心，落下来的雪都变成了淅沥沥的雨水，而那些水在碰到洛芙身体的瞬间又升腾成雾气。

　　她像置身于温室之中，身体很快回暖。

　　雪落在慕麟的鼻尖，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揩去。金色的瞳孔收束了光芒，反而是抬手时出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流，最终这些气被慕麟汇聚在掌心。

　　“慕麟，受死吧！”

　　笠词高喊着，冲向慕麟时手中已用神力幻化出新的长枪。

　　洛芙只看到两道光芒在乌云中不停追逐，但也只是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最终一个孤影从高处坠落，带着不甘的嘶鸣与怒吼，掉在了远处他们来时的森林之中。

　　晨曦的万丈光芒从东边冉冉升起，洛芙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微微眯起眼眶以适应阳光入眼。掌心的火苗像个顽皮的小孩，一跃一跃地跳下瓦楞，弹过树梢，钻进了迎面而来的慕麟身上。

　　周围的空气很冰冷而清新，夹杂着原野上独有的青草香气。慕麟将洛芙牵到地面，他手腕处有一片雪花印记，此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杀了那个天神？”洛芙不安地问了一句。

　　“没有。他不经打，将来也未必是我的对手，犯不着杀。”慕麟说着抬起手腕深深看了一眼，思索片刻后，他忽然放开了洛芙：“在这儿等我。”

　　“你要去哪儿？”她话刚问出口，慕麟的身影已化作一团雾气消弭在晨光之中。

　　他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座会吃人的古堡里，连话也不说清楚就走了？！况且，这座古堡里还藏着一只大妖怪......

　　洛芙警惕地扫射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什么特别，除了在一棵梨树下的八角井她没敢凑近去看。这些并不是紧要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地方！她朝着一处小门飞快跑去，却撞上一堵气墙把她弹得后退好几步，脚下卡了一处碎石，直接跌坐在了硬邦邦的地板上。

　　“嘶......好疼！”

　　洛芙感觉自己的坐骨似乎裂开了，疼得泪花子都出来了。难道说那个妖怪已经来了？她噙着泪再次快速看了一眼四周，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院子很干净，没有可怕的尸体，没有腐臭的味道，甚至那一棵梨树上还结满了硕果。

　　阳光洒下，穿透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打在洛芙手背上，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冷宫的错觉。

　　就在此时，一直躲在古堡里的妖怪也终于现形。那是一只全身覆盖着皱巴巴树皮的人形妖怪，他的脸上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像八爪鱼一般伸出数根枝桠触手朝洛芙刺来。

　　“啊！！别过来！”洛芙紧闭双眼，无力地在伸手在空气里划拉了几下，最终发现，这些挥舞着的枝桠尽数被挡在慕麟设的结界之外。

　　妖怪的眼睛冒着红光，对此愤怒但无可奈何。只能发泄似地把这院子外头的红墙绿瓦全给掀翻，折腾了许久才钻入地底。

　　洛芙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开始仰视着这一角天空出神，然后逐渐接受了自己被困的事实。

　　原来要困住她的并不是妖怪，而是慕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