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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要被钓成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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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二,黄道吉日。
今日是温家长孙女与沛国公府长孙大婚,皇帝赐婚,太后亲指母家长媳做全福夫人,仪仗开路、十里红妆,可谓皇恩浩荡。
喜轿的车轮碾过朱雀长街的青石瓦,缓缓停在沛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锦帘伸进来,温蘅深吸一口气,抬手搭上。来人掌中有未愈的伤口,粗粝处咯得指尖发麻,同时又带着炽热的暖意,引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姜怀晏嘀咕了一句“手怎么这么凉”,更握紧了几分,又细致地俯身帮她提起裙摆,绛红的锦缎铺在他深红的衣摆上,像砚台上晕染开的朱砂。
温蘅透过羽扇的缝隙偷偷打量第一次见面的夫君。姜怀晏当真是长了一副好容貌,星眉剑目,芝兰玉树,玄色喜服平添一抹艳色,柔和了眉眼间的肃杀之气,端肃的云雷纹偏让他穿出几分倜傥,仿佛白玉京上恣意的神明。
跨过火盆,在礼官拜天地的唱喝声中,温蘅窥见坐在高堂上的老国公和国公夫人正强颜欢笑,左侧桌上不合时宜地摆着一个牌位,她甚至并未在屋内见到姜怀晏的父亲和母亲。
邀请来的宾客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人群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去。
红烛燃烧,烛台上淌下的蜡泪凝成赤色珊瑚。
听到门扉轻响,回想起进京时听到的风流传闻和今日拜堂的景象,温蘅攥着羽扇的指节不由得用力到泛白。
玄色织金长靴已停在咫尺,姜怀晏踌躇片刻:“温……夫人。”
温蘅咬了咬唇,缓缓移开羽扇,烛火猝然跃入眼底。温蘅抬眸刹那,姜怀晏呼吸一滞——眼前的小人儿神仙一般,带着江南女子独特的温婉,绛红翟衣映得她面若芙蕖,红唇微抿,瞪大的杏眼小鹿一样清透。清幽的香气萦绕鼻间,姜怀晏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好,仓皇后退半步,腰间玉佩撞上合卺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险些给自己绊了个跟头。
这人好像有点傻。
温蘅心头一动,伸手欲扶,葱白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姜怀晏已如摸到火炭一般一蹦三尺远,叮叮当当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杯盘。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找补:“我、我从未……”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倒像被强抢的民女:“从未被姑娘家摸过……”话一出口又恨不得咬舌,慌忙抓起酒杯:“该饮合卺酒了。”
温蘅轻笑,顺从地拿起酒杯。姜怀晏松了口气,磨磨蹭蹭地挨着她坐到了床边。
“夫君。”温蘅忽然轻唤,如愿见那人手一抖,酒液洒在鸳鸯锦被上。
姜怀晏几乎要伸手捂住脸了。
温蘅还在坏心眼地叫他:“夫君可是手中的伤口痛了?怎么酒杯也端不稳。”
“无、无事。”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姜怀晏咬牙切齿地想。
两人手臂交缠的阴影投在纱幔上,恍若交颈的鹤。往常微苦的酒液,今夜今时喝在姜怀晏口里,竟带上了甜味。
饮完合卺酒,姜怀晏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错银盒递给温蘅,声如蚊鸣,倏忽要消散在红烛的噼啪声里:“夫人刚从苏州来,我听说苏州旧俗,新婚夫妇要用虎丘山泥澄洗过的金线亲手制同心结。线是托苏州的商人找来的,只是我学了好久,编的还是不好。”
温蘅描摹着盒中有些粗糙的同心结,神色晦暗不明。姜怀晏坐立不安,焦灼问道:“怎么了?是我弄错了吗?”
他湿漉漉的眼睛让温蘅想起了在苏州时弟弟养的小狗,犯了错也会这样委屈巴巴地盯着人看。
良久,温蘅冲他柔柔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夫君很会讨女儿家欢心。”
姜怀晏松了口气,耳尖红得滴血,嘴上却顺口道:“那我讨到夫人欢心了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怔住了。
“咳,”姜怀晏手足无措,简直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磕磕巴巴解释:“我没讨过其他姑娘欢心,我……”
温蘅气极,柔弱的杏眼中泪珠要落不落,背过身去哽咽:“夫君是哄花魁娘子哄惯了,如今也要拿这话来羞辱我。”
姜怀晏见香香软软的小妻子落泪,急得想伸手拉她又怕再惹她不快,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没处使,只得半跪在喜床前:“夫人莫信京中那些传闻,都是我那好继母给我泼的脏水,我房中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夫人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叫院里所有下人都来给你请安,你让你亲眼瞧瞧虚实。”
“欸,你这人。”温蘅见他真要出门,急忙拉住他的手,两人对上眼神,又都羞红了脸别过头去。
姜怀晏小心的凑上来,粗粝的指肚放柔了力度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无论如何,我既娶了夫人,就一定会对夫人一心一意,一辈子爱重夫人。”
温蘅垂眸遮住眼底神色,手指蜷了蜷,还是抓住了姜怀晏垂落的衣袖:“我自然是都信夫君的,还望夫君日后……能多怜惜我。”
姜怀晏眸色陡地加深。温蘅唇上还沾着一层琥珀色酒光,在红烛映照下,那抹胭脂色艳得惑人,明明刚喝过酒,姜怀晏却只觉口干舌燥,鬼使神差地吻上温蘅的唇角,想尝一尝混了酒香的胭脂味道。
怀中的小人儿死死攥紧了手中那片衣料,却没有推拒。姜怀晏得寸进尺,将人压进大红的锦被中,口中缱绻呢喃:“夫人……”
温蘅怯怯地搂上他的脖子,算作对这声“夫人”的答复。
帷幔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一大清早,梅枝就蹑手蹑脚进了内室,小心翼翼的扶起腰酸背痛,很想躺在床上当尸体的温蘅,替她梳妆。望着自家夫人颈间斑驳得有些吓人的红痕,小丫鬟心疼的都要哭出来:“姑娘……夫人,他也太没轻重了,昨夜我都听到夫人哭了,要不是老夫人派来的嬷嬷拦着,我早就带着青竹冲进来打他一顿了。”
温蘅被她说得脸热,想到昨夜那人开始倒是体贴,后面便食髓知味索求无度,虽然自己还挺满意,但也半点都没有想为他辩驳,附和道:“确实是太没轻重了。”
梅枝愤愤:“要不是皇命难为,我们神仙一样的姑娘怎么会嫁给他这个纨绔浪子,他还不知爱护!”
“梅枝,”温蘅眼中一片平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此话再也不许说了,日后也不可对大公子不敬。”
梅枝自知失言,憋了又憋还是闷闷应下。
院中忽响起破空之声,打断了温蘅的思绪。
姜怀晏手中一杆亮银枪舞得虎虎生风,绯色袍角翻飞。长枪打过窗前的紫藤花架,淡紫花穗骤然倾泻,似织女失手打翻了云锦,造出一场旖旎花雨。几片花瓣裹着清幽香气翻转,缓缓飞进屋内,落到温蘅发间。
姜怀晏今日穿了一件绯色圆领袍,露出黑色衬里和金蹀躞,额前碎发还沾着晨露,收枪立在院中,喉结滚动,透过雕花窗棂向她露出一个风月无边的笑容,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昨夜意乱情迷之间,她似乎是说了一句红色极衬他,温蘅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小妻子眉眼弯弯,隔着花雨专注的看着自己,姜怀晏只觉得心似乎被猫爪挠了一下,抓心挠肝的痒。
在院里围观了一早上的青竹走进来,双眼放光:“夫人,大公子武功很强,我想和他比试比试。”
梅枝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她:“你这丫头,脑袋里除了比试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国公夫人身边的常嬷嬷跟着姜怀晏进到内室,冲温蘅浅浅一礼就去床上取了帕子,眉眼间的笑意终于真切了起来,语气也瞬间温和:“夫人好好梳洗,莫要着急,老身就先回去给老夫人复命了。”
送走了常嬷嬷,姜怀晏自觉来到温蘅身边,大掌覆到她腰上力道均匀地揉了揉,耳尖泛红地给她赔礼道歉:“昨夜是我没分寸了,要打要骂都随夫人。”
温蘅抬眼偷看他,又在他注视过来时俏脸通红地移开目光:“昨夜夫君才应了要爱重我,怜惜我,转头就这样对我……”
姜怀晏怜爱极了,从背后揽住她,像只大狗一样痴痴缠缠地哄她。
梅枝看傻子似的打量了一番姜大公子,拉着青竹退了出去。
屋内没有了旁人,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温蘅想到国公府情况复杂,一会怕是有场硬仗要打,趴在他怀里软软问道:“我还不知道,一会都要见哪些长辈……”
姜怀晏也想起来一会还要敬茶,这才把目光从温蘅脸上移开,惋惜的起身帮她打理好仪容。
打量了一遍她今日穿的青色百褶裙,有些失望:“怎么没有穿红色裙子?”
温蘅愣了愣,解释道:“今日第一次见长辈,还是不要穿的太艳丽为好。”
姜怀晏“幽怨”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换了件靛青色的广袖长袍,耳尖通红地站回她身旁:“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温蘅不明所以,但还是笑吟吟夸他:“你穿青色也很好看。”
“咳,”姜怀晏一个趔趄,小声咕哝,声音飘散在空气里,轻的几乎听不见: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