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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师傅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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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袖以前并不害怕铃声。
但自从入了魔门之后,这种铃声就成为了他难以磨灭的恐惧。
他是从集市上被买回来的,为了以防逃跑,绑定魂魄的火会被制作成魂灯。
秦袖当年被合香宗乙长老买下来的。魂火提前被分下,放入了长老的魔铃里。
那魔铃也就是这个声音。
每次摇铃,无论秦袖身在何处都会因此痛不欲生。
秦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切都恍惚明白了。
那日刚回宗门,秦袖第一时间跑去了长老哪里。
乙长老曾是魔宗白乐教的人,眉间一点朱砂痣,白袍谦和。看起来温润柔和恍如正道修士。
当他瞧见秦袖的第一眼,却是诡异的笑了起来。
“这次去外面,是得了什么机缘?”他问。
秦袖彼时浑身冰凉,心惊于长老为何猜出来他得到了机缘。
现在才终于明白那句话语的深意。
可怖的威压从四面压过来。
秦袖抱着小孩无法闯出去,只能被四处压力逼着朝一个方向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再因为魔铃痛苦,只是惶恐于不能让人发现秦淑君。
“秦师弟,有那么害怕么?”在秦袖的前方,一个眼熟的人影走了出来。
秦袖心头一凉,明白了。
他果然还是怯懦了,花非的目标是秦淑君。
秦袖没有能力杀花非,也不敢。风险过于大了,以至于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世上谁不怕死呢?
秦袖是怕的。
若此刻把秦淑君交出去,自己是否还能留一条活路。
他浑身颤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沉入湖水,寒冷刺骨,幽闭无光。
他不想死,他害怕。
他还没有给家人报仇。
父母妹妹的惨死的模样好像就在昨日,他在笼子里被一点一点碾碎曾经对世界的认知。
他是个胆小鬼,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秦袖低头看了一眼秦淑君。
小孩皱着眉,板着脸。她一向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真的是一个脾气很不好的孩子……
但哪怕此时小孩还在和自己生气,只要他哄一哄骗一骗。
秦袖颤抖的为她把头发撩到脑袋后面。
... ...
“跑远点”秦袖给她贴上了符纸。
他想。
或许是在凡人界时注定的事情,又或者世上的一切本就需要付出代价。
自己因贪念毁了她的大好未来,因贪念占据了她本该是正道大能的师傅位子。
秦袖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那一时的贪念早早被命运标好了价格,诱惑贪婪的人落入圈套。
他要还债,可能,是用他的命。
秦淑君的眼神有一点疑惑。
秦袖不言,按住了她要张嘴的动作。
“叫师傅。”他又一次了说一遍,又像是给自己说的:“师傅会护着你的。”
秦袖对死亡感到害怕,他红了眼眶说:
“别怕”
他注入灵力,用掉了那张秦淑君从正道修士储物袋里拿来的五品瞬移符。
小孩消失不见。
“哈”秦袖拿起了剑,急促干瘪的笑了一声,僵硬的转了头。
远处,有人一身素净白袍,气质温和。他提起手中的铃铛,较好的面容上点了一点朱砂红痣。
“叮铃铃~”
乙长老伸手敲了一下铃铛,在暗色里抬眼看过来。
他分明不像仙人,是来索命的恶鬼。
“嗯?你觉得她能跑得掉?”
... ...
秦淑君眨眼之间就落到了一处宽阔的空地上。
四周的灵气瞬间变得极其稀薄,秦袖和那个讨厌的花非已经消失不见。
一切就好像她的一场梦一样。
秦淑君觉得十分奇怪,但还是认真的选择朝着远离灵气浓郁的地方走。
毕竟秦袖那么紧张,一看就知道是有危险。秦淑君虽是个文盲,但不蠢。她一路小跑,但因为没有目的有些混乱。
秦淑君其实内心还有些不满,毕竟她看上的东西没有拿到。
她的心里有个声音不断的让她回头,去拿回那个方块。
可这才没跑多远,她忽然感到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的拿出自己的棍子,警惕的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远处天边出现一道光芒。有几把诡异的小旗以可怖的速度飞过来,落在地上。
秦淑君学着秦袖的样子胡乱的用上符纸,飞快往外跑。
四周瞬间出现好多灵气,都是那几个小旗子带来的。
秦淑君不管不顾冲过去,可下一刻出现在了很之前的地方。
“彭——”秦袖被随意的丢了下来。
花非拿着剑,一脚踩在了秦袖身上,剑身对着秦袖。他的腿被折断,手腕上也多了两个流血的洞。
秦淑君抽空看了一眼,看到他披散的头发,好看的脸上沾染了些许泥水,痛苦皱眉嘴角带血,像个易碎的瓷器。
很可怜。
但她没空管。
一个白衣服,比花非漂亮一点点,但比秦袖丑很多的家伙落在了她的面前。
秦淑君紧张后退,她看了一眼身后,看到了无数漂浮的灵气。
四周被灵气围成一个圈,她无论从哪一个方向都跑不出去,只能传到对面的位置。
“好孩子,到我这来。”他开口,笑容柔和。
秦淑君转头就跑,可下一刻还是男人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无论秦淑君如何跑,对方都能瞬间出现。
她感觉自己像个老鼠,被猫逗弄。虽然活着,但只要腻了就会被咬掉脑袋,死翘翘了。
跑不掉,就只能打。
乙长老也失去了继续玩的性子,可百乐弟子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哪怕他已经离开很多年,依旧改不了这个毛病。
他温声道:“我的耐心很有限”
乙长老微微看了一眼花非,花非明悟在特意在秦袖伤口出又踩又撵。
秦袖猛地被疼醒,哇的吐出鲜血目光死死的落在秦淑君身上。
“现在过来,我可以扰了你们两个”他微微看像秦袖,眼神痴迷:
“唉,真漂亮。我对小孩子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你听话,你们师徒两个我都可以留着到时候一起陪我?”
乙长老的语气仿佛在宣传什么天大的好事。
秦淑君愁绪于跑不出去,忽然听到秦袖断断续续的声音。
“太阳……旗子……鱼”
“闭嘴!狗东西。长老可没让你说”花非一把抓住秦袖的头发,他觉得十分畅快。
秦淑君几乎是瞬间明白了秦袖的意思。
乙长老给她弄出来一个阵法。
以前秦袖待在院子里,秦淑君不想学字的时候,他总会搞一些其他的办法。
就有阵法相关的事情。
秦袖说,破解阵法需要找到对应的主要阵旗。
她要出去就得先拔旗子。
太阳,是指拔掉太阳方向的旗子。鱼,就是让她使用像鱼形状的符纸。
“啧……”乙长老作为阵法的布置人,自然很快明白了秦袖说的。
他抬手,示意花非。
“我只数五个数,不听话我就砍了秦袖。”
“五”
秦淑君利用阵法几乎是飞快的到达需要拔掉的旗子位置。
“四”
秦淑君挥动棍子,精准的打掉旗子,运用灵气快输一滚躲过乙长老的手。
她离开了阵法,但要拿棍子的时候被乙长老抢走了。
秦淑君龇牙,想杀人。
哪怕是秦袖,抢她的东西她都要咬人。
更何况这个又丑又讨厌的人了。
她伸手抓住棍子另一头,力气却没有抵过对方。
乙长老没在数数,依旧带笑却眸色阴冷。
一股巨力死死压住秦淑君。力度仿佛要把她碾碎。
她皱眉,看着乙长老逐渐靠近的身影掏出匕首顶着压力一刺。
“卡吧……”跟着她多年的刀碎掉了。
乙长老忽然心情愉悦,魔修大多三观变态。
对于他人的绝望痛苦,一向只能让魔修兴奋。
他松了手,秦淑君抢到棍子飞快一刺的那一瞬间,乙长老挥手。
他以可怖的速度躲开了攻击。
先前的一切攻击根本就是他的愚弄。
练气和金丹,是天壤之别……
“快……”
不知为何,他又松了威压。
一点亮光闪过。
秦袖一切的话语轰然消失。
她正抢着自己的棍子,眼角余光猛地炸开一朵艳丽的花来。
像极了她初见秦袖时,他发间别的花,那只被她抢下来的花。
右耳忽然传来尖锐的耳鸣,乙长老大笑起来。
秦淑君转头就咬,丝毫不在意边上。
她还是被按住,强行扭到了秦袖的方向。
花非脸上染了好些艳红的鲜血,那张本来不好看的脸显得十分狰狞。
要是秦袖的脸上是这样的血,一定不会那么丑。
他脸上的血迹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其血液在体内时的温度。
粘稠的,温热的流下去。
秦淑君的呼吸也好像被闷起来了。
她无法闻到秦袖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她一向熟悉的铁锈味。
人头滚落,被花非挑衅的一脚踢开。
她不用低头就看到那定格于愤怒痛惜的表情,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却始终留着那一抹悔恨痛惜。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秦淑君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一向如此。
平淡,漠然,冷静。
又或许她一直都这样。
她说过了,死人。是她此生看过最多的东西。
秦袖对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比较喜欢的家伙。
这和她的棍没有任何区别。
长老审视着她,他发现了秦淑君的平淡,莫名惊讶
这样大的孩子 ,如此淡漠是让人震惊的。
秦淑君抬头,看向身边这位魔修长老,平静的询问一个了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是故意摇的铃铛,让我过去,对吗?”
“当然”
“那,如果我没有过去,没有抢东西你会怎么样?”
长老对秦淑君多了好些耐性,还有很多好奇。
“摇铃他也没有反应,我自然不会发现他。是花非认出你的。”他说
乙长老对秦淑君平淡的状态感到莫名欣赏:
“你真是天生就该修魔,都不为他掉点眼泪?他也算是为你死了。不难过?”
眼泪?难过?
她没有这个东西。
从来没有。
秦淑君她娘去世的那一天,发疯的掐住她的脖子。
拼命撕咬,大吼大叫的将各种东西砸向她的脑袋。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都死你,你克死了你爹,你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你要害死我,你要让我死!”
她一如即往,安静又没有表情。
哪怕额头的鲜血模糊了视野,手臂上被咬下的血肉开始模糊。
母亲的面貌绝望痛苦,屋内昏暗的一脚大黄黄色的皮毛搭在椅子上。
“我恨你”母亲说:“你最好离人越远好,扫把星”
她猛然关上房门,一阵寂静。
秦淑君推开了门,看到女人扭曲痛苦的摇摆,在麻绳之下逐渐没了气息。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走出房门找人为她收敛尸体。
可村里人都不愿意理她,秦淑君只能一个人走上很远。
直到她漠然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发现算命先生正在慢慢的收拾行礼。
“我要走了”算命先生说:“我不会帮你收殓你母亲”
秦淑君沉默,跟在对方的身后。
算命先生微微叹息,带着她一路走回了村落。
她没有靠近,就老早闻到了巨大的血腥气味。
熊熊烈火焚烧了一切,漫天的灵气逸散四周。
“你瞧,已经不用收尸了”算命先生转头说:“这次离别,你我再也不会相见了。所以...”
他的语气微微停顿,用签抬起她的下巴。
青色的道袍与现在长老的模样重叠,他们问出了同样的话语。
“你叫什么,告诉我”
秦淑君的目光微微挪动,多年前那场大火焚烧了一切。
好在她本就一无所有。
那一天,她亲自给自己取了名。
“我叫... 小混...”她会说出和当时一样的答案。
可在这里,她忽然不可抑制的想起山洞里被烧的噼里啪啦响的柴。
秦袖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他取了发带,在火焰里像夕阳时满天的云。
他总是一副无奈的神情,莫名的好欺负没脾气。
她就在对面恶劣扯下他给自己的花,丢到活里想着克死他。
秦袖却不在乎她的眼光,他只是说:
“叫秦淑君?好吗?”
是啊……
秦淑君忽然想到,她好像有新名字了。
有什么东西像刀一样划开了迷茫。
她现在是秦淑君。
秦淑君的目光落在那具早已经冰凉的尸体上。
大片大片的血液,染红了地面。血液最是好养花。
可没了人,花一样容易死。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一处很是古怪,仿佛刹那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奇怪的东西扒开了脑子厚重的布匹,发出剧烈的声音。
她眸子动了动,有东西滑出眼睛。
鼻子莫名想打喷嚏,可又打不出来。
她低头,看到衣服上有两滴及其小的水坑。
一点,两点……更多了。
下雨了?
秦淑君终于发现自己是那里不舒服了。
是心。
心好像有点痛...
“……师傅?”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古怪的生涩。
有什么轰然醒悟,秦淑君忽然抬眼,看向那具尸体。
她猛然扑过去,泪水不断的涌出来。
“秦袖!师傅!师傅”她大喊,被长老一把死死抓住。
她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了
她不会再想要什么东西就抢。
她不会老是随便拔掉他的花,老是不理他。
她不抢秦袖了,她会叫师傅了。
可他永远听不到了。
秦淑君一辈子的泪水好像要在今天哭干净,一切的无情一切的麻木在此刻破碎。
她领悟年幼母亲丢过来的东西,鲜血模糊双眼的疼痛。
领悟黄狗呜咽的叫声,亲眼看着它被扒掉皮囊时的哀痛。
好难过,好痛苦。
她是天煞孤星。
喜欢的,不喜欢的注定与她无关。
她后悔。
为什么要贪图那一点东西,又为什么要贪图这一点温度不愿离开呢?
秦淑君被死死的拉住,修为的差距让她无法挣脱开来。
她狠狠看向拉住自己的人,目光挪到一边的长剑,她猛然拔起砍向了自己被抓住的手臂。
她扑过去,终于扑向了这具早已冰凉的尸体。
秦淑君仅有的手抓住他,抓住他的袖子。千言万语也都淹没于泪水和呜咽里了。
这一年,她还来得及明悟什么是师傅,她就已经失去了...
她终究,克死了她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