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座即学》赐卷

2、备考 十

　　十月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燥热穿过明礼中学的走廊，苏逸尘趴在课桌上，盯着语文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题，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讲台上，冯智文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苏逸尘！”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炸响，苏逸尘猛地抬头，撞进冯智文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深灰色立领衬衫浆得发硬，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风纪扣都系得规整，配上她紧绷的嘴角，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猎的老鹰——这也是“冯鹰王”这个外号的由来。

　　“这道题的中心思想，你来说说。”冯智文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苏逸尘慌忙站起身，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初中语文确实不差，但架不住冯鹰王的要求堪称苛刻，不仅要答到采分点，还要用“有文学性的语言”表述，这几天的魔鬼训练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坐下吧，上课走神，练习册白做了！”冯智文的语气里满是不满，“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把这篇课文抄写三遍，明天早上交给我。”
　　苏逸尘蔫蔫地坐下，刚想揉一揉发酸的肩膀，就感觉后桌的冯承用笔尖戳了戳他的后背。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到他的桌肚里。

　　他趁冯智文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展开纸条：“冯鹰王今天的衬衫好像我奶奶的枕套，还是洗缩水的那种！”
　　苏逸尘差点笑出声，赶紧用课本挡住脸，提笔回了一行：“何止，她的发胶硬度能当防弹衣，风都吹不动！”
　　纸条刚传回去，斜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苏逸尘心里一紧，抬头就看到坐在第三排的张磊正拿着他们的纸条，起身走向讲台。

　　张磊是冯智文的“御用走狗”，仗着老师偏爱，总爱盯着同学的小动作打小报告，班里没人喜欢他。此刻他把纸条递给冯智文，脸上还带着邀功的得意。
　　冯智文展开纸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拍讲台：“苏逸尘！冯承！你们俩给我站起来！”
　　两人磨磨蹭蹭地起身，冯智文拿着纸条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上课不专心就算了，还敢背后议论老师？看来我的训练量还是太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苏逸尘，今晚把课文抄五遍！冯承，你也一样，顺便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一早交到我桌上！”
　　挨了顿狠批坐下后，苏逸尘和冯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屈。冯承偷偷比了个“揍他”的口型，苏逸尘赶紧摇摇头——张磊有冯鹰王撑腰，他们现在只能认栽。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苏逸尘刚收拾好书包，就被冯智文叫住了。办公室里，老太太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厚厚的习题集，“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给你找的专项训练题，每天完成一套，周末加练两套。”冯智文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查过你初中的成绩，语文底子不错，就是太浮躁。期中考试必须冲进年级前十，不然这些习题你就抄十遍。”
　　苏逸尘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习题集，嘴角抽了抽，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已经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想跟冯承吐槽，却发现班级微信群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纪律委员-李然】：@冯承 @苏逸尘上课传纸条，违反课堂纪律，各扣2分，班级量化考核记录在案。
　　后面还附了一张抓拍的照片，正是张磊递纸条时的场景，角度刁钻得刚好能拍到他们俩的脸。
　　苏逸尘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冯承的消息紧跟着弹了进来：“李然这孙子是装了监控吧？上次我跟你聊球星，他都能从群里扒出来扣分！”
　　“别气了，先想想一千字检讨怎么写。”苏逸尘回复完，把手机塞回口袋，刚转身就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小心。”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陆时衍扶了他一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习题集上
　　“冯老师给的？”
　　“嗯，魔鬼训练套餐。”苏逸尘叹了口气，没注意到陆时衍指尖划过习题集封面时，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这里有本阅读理解答题技巧，你要不要？”陆时衍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递了过去，“之前整理的笔记，可能对你有用。”
　　苏逸尘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班长你也太好了！简直是我的救星！”
　　看着苏逸尘抱着书跑远的背影，陆时衍拿出手机，点开和冯承的对话框——早上他特意找冯承问了苏逸尘的薄弱项，才翻出这本压在书架底层的书。
　　接下来的日子，苏逸尘彻底陷入了“题海战术”。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刷题，午休时间被冯鹰王抓去订正错题，晚上回到家还要赶完专项训练，常常忙到凌晨。冯承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边应付冯鹰王的检讨，一边还要跟李然斗智斗勇——两人总在群里用暗语聊天，比如用“今天天气不错”代指“冯鹰王穿了新丑衣服”，用“想吃西瓜”代指“作业太多写不完”，可即便如此，还是时不时被李然抓包扣分。

　　“李然绝对是冯鹰王派来的卧底，说不定还是亲传弟子！”冯承把刚收到的扣分通知摔在桌上，气鼓鼓地说，“上次我就说了句‘这题真难’，他都能说我传播负面情绪，扣了我1分！”
　　苏逸尘正对着一道文言文翻译抓耳挠腮，闻言抬头：“忍忍吧，月考考完就好了。”
　　话音刚落，桌角多了一瓶冰镇的芒果汽水。他抬头一看，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两包饼干。
　　“刚从超市买的，补充点能量。”陆时衍把饼干推给他，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平常事。
　　“谢谢班长！”苏逸尘毫不客气地拧开汽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他没发现，陆时衍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去超市，就为了买他爱喝的芒果味，还要特意冰在小卖部的冰箱里。

　　这天晚自习，苏逸尘终于赶在下课前做完了当天的训练题。他伸了个懒腰，刚想跟冯承说句话，就看到李然又在群里发了消息：@全体成员晚自习期间禁止交头接耳，发现者扣2分。
　　冯承气得差点拍桌子，苏逸尘赶紧拉住他，在手机上打字：“别理他，期末投票把他换下去。”
　　冯承点点头，刚想回复，就看到陆时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班长-陆时衍】：已提醒相关同学，后续会加强班级纪律管理。另外，建议纪律委员扣分前先确认实际情况，避免误判。
　　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李然回复了一个“好的”，再也没说话。
　　冯承对着苏逸尘挑了挑眉，用口型说：“班长可以啊，帮我们出头了！”
　　苏逸尘心里也暖暖的，看向陆时衍的背影，觉得这位高冷班长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他拿出陆时衍给的答题技巧书，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突然发现页脚有个小小的涂鸦——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正叼着一颗糖。
　　苏逸尘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图案有些眼熟，可搜遍了记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陆时衍其实一直关注着群里的动静。看到李然又在鸡蛋里挑骨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发了那条消息。他知道苏逸尘和冯承最近压力大，不想他们再被这些小事烦扰。

　　下晚自习后，陆时衍走在后面，看着苏逸尘和冯承勾肩搭背地聊着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逸尘手里还拿着那本答题技巧书，时不时翻两下，嘴里说着什么，引得冯承哈哈大笑。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冯承往左拐，苏逸尘往右走。陆时衍看着苏逸尘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的书包里装着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七岁的他和苏逸尘坐在槐树下，苏逸尘手里拿着一颗糖，嘴角沾着糖屑，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逸尘终于把冯鹰王布置的专项训练全部做完了。他瘫在沙发上，刚想歇一会儿，手机就响了，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要不要来图书馆？我整理了些语文易错点，可能对你有用。”
　　苏逸尘立刻来了精神，爬起来换了件衣服就往图书馆跑。陆时衍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桌上放着两杯芒果汽水，还有一沓整理好的笔记。
　　“这些是常考的文言文虚词和病句类型，我标了重点。”陆时衍把笔记推给他，“你可以对照着再复习一遍。”
　　苏逸尘接过笔记，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细致的标注，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抬头看向陆时衍，对方刚好也在看他，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班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苏逸尘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陆时衍的指尖顿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香樟树：“你是班级的一员，帮你提高成绩，也是班长的职责。”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可苏逸尘心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看着陆时衍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个页脚的小老虎涂鸦，想起他总能精准地知道自己喜欢芒果味，想起他看自己时偶尔流露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班长，”苏逸尘又开口，“你真的不觉得我们以前见过吗？”
　　陆时衍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他不敢看苏逸尘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他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苏逸尘不是因为“班长的照顾”而注意他，而是因为那些被遗忘的时光，真正想起他。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笔记上，映出细小的尘埃。苏逸尘低下头，指尖划过笔记上的重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可看着陆时衍略显紧绷的侧脸，他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陆时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自己的习题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苏逸尘身上。他知道，这场关于记忆的等待还很长，但他愿意等。等月考结束，等夏风再吹过几次香樟，等苏逸尘某天突然想起，曾经有个哥哥，陪他在槐树下度过了一整个夏天。
　　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考场，也走向那个或许并不遥远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