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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队伍不见了 八月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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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夏蝉扒着枝桠叫嚣,热浪滚滚,令人心烦。
车轱辘弹跳,大巴一个颠簸,纪星遥被抖醒,不情不愿半睁眼,光亮晃眼,他支起身,耳朵灌进一个嘈杂熟悉的大嗓门。
“这破路坑坑洼洼,好歹是4A级景区,咋路烂成这样,政府干嘛不修一修,正事不弄,整天净拿百姓的钱就知道瞎整。”
“就是,我看啊就是搞贪污吞了修路钱。”
宋飞伸长脖子,与前面的大哥高谈阔论。
他转眼看向邻座,“星遥,你这么快醒了?”
纪星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睡醒眼尾泛红,如抹不开的朱砂。
他揉着酸痛的肩膀,总感觉一个小时的迷糊觉像睡了三天,躺尸似的腰酸背痛。
“你声音小点我能睡的久一点。”
宋飞知道理亏,坐直身体不再和前面大哥说话,但嘴里依旧嘟囔:“你耳朵太敏感了。”
敏感个屁,全车就属你嗓门最吵。
纪星遥眯眼看向窗外,尘土飞扬,沙粒黏在玻璃上模糊了掠过的景物,房屋的轮廓连成一条线,最后变成了点。
车驶进一条高墙窄道。
上车的时候空气熏得他难受,怎料眯着睡熟了,一觉醒来不知道被拉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太山了。
他绷直腰抹了一把脸,说:“你选的景点还没到吗?”
宋飞举起手机,屏幕怼到他的面前:“河坊城,导航说就差几公里了。”
纪星遥无奈躺好,车身摇摇晃晃,排气管拖着半死不活的长调,好似一个陡坡就能散架。
车内弥漫一股馒头和韭菜混杂的馊味,临近目的地,大妈大叔跟个炸了开锅,嘴巴扒拉个不停,说话的声浪盖过车轮声,吵得他头疼。
他皱起鼻子。
我可真是脑子被门夹,跟着宋飞这家伙报隔壁阳南市的旅游团,放着大好的周末假期不过,搁在这受罪。
导游笑嘻嘻站了起来,举着小喇叭喊:“大伙们注意了哈,咱们快到河坊城了,身边要是有人睡着就帮忙拍醒。”
喇叭充斥在拥挤的车内,声音一下放大数倍,角落里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纪星遥向后瞥,靠窗的那个人一头白毛。
头发浓密像刺猬一样张扬,戴了副骚包墨镜,嘴巴打了个唇钉,长的还算白净,但坐姿吊儿郎当,两条腿随意搭放,不太正经。
白毛换了个坐姿,裤腰扣挂着一串黄符纸和铁链,两条铁链互相碰撞,叮叮当当。
纪星遥定睛一看,露出的黄符上面密密麻麻印有红字,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咂舌,哪来的非主流道士,带那么多黄符出门。
非主流道士转头看过来,他低头错开视线。
车子猛地急刹,突如其来的惯性让纪星遥向前倾,差点甩出去,胸口重重撞在前面椅背凸起的硬板,硬的他牙酸。
伴随胸前的碎裂声落下,他拉开衣领看,脖子的和田玉项链出现裂缝。
宋飞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司机怎么开的车,颠死我了,早餐的面条都要颠出胃了,得亏我反应快。”
他转身对纪星遥说:“星遥,你没事吧?”
只见纪星遥垂下眼睫,手上拿着项链,一条裂痕印在玉石,周身散发黯淡的光,有些通黑。
宋飞惊讶凑近:“我滴乖乖,你玉链碎了,好家伙,这司机肯定无证驾驶,连个车都不会开。”
这可是人家从小就戴的东西,偏偏今天碎了。
纪星遥有种莫名的心慌,又说不上来原因,没好气地摆手:“算了,几块钱的东西不重要,碎了就碎了。”
宋飞不以为然:“出门在外碎东西,不吉利的征兆。”
他摘下项链,将碎渣收进口袋里,“新世纪时代不要封建迷信。”
一块石头碎了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他才不信邪物。
反正他没觉得戴着有用。
安女士从小给他挂在脖子,说是驱邪护体,避免招惹脏东西。
想起自家母亲,他眼神淡了下去。
父亲早逝,自从她嫁给周京锋,过上豪门富太的生活,爱慕虚荣、贪图虚名,他们之间多了道隔阂,关系冷淡,常年没联系过几次。
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他从未了解过她而已。
“各位注意了,我们到了。”导游扯着喇叭门喊。
车身在一块宽敞之地停稳,宋飞下车前狠狠往驾驶位瞪了一眼,结果司机长的人高马大,一副穷凶极恶之相。
司机怒目而视,唾液横飞:“你小子看什么看,没见过人?”
宋飞秒怂,硬生生忍住肚子的话火速下车。
好汉不和你斗。
纪星遥扇动鼻尖的空气,长呼一口气,终于逃离那股酸臭的馊味。
活过来了。
再坐几分钟他要跳车了。
他拉紧背包肩带,站稳脚跟大大伸腰,抬头望见天空淡如墨,不见一点阳光,说好的大晴天说变就变。
身后有铁链晃动,他眼珠一转。
白毛道士长腿跨过,摘下墨镜,压低眉眼打量周围环境,浑身散发警惕之意。
他感到莫名其妙。
这位大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捉贼的。
导游举起手中的旗,清了清嗓子说:“欢迎来到阳南市的河坊城。”
门牌雕刻“河坊城”三个大字,取名要显多气派就有多气派,然而走进去一看,周围的画风突变,两边长廊的彩色壁画掉了漆,不知名的黑色污垢粘在墙壁上,向外拖长了脏迹。
前方的石砖路凹凸不平,甚至边边缺了几块,着实难看。
纪星遥感觉自己被骗了,忍不住扶额。
当游客的钱很好赚么。
“什么嘛,就这?不是说好的古都城吗?”宋飞踹动脚边的石头,后悔拉人凑团来。
好歹好说花了钱,结果落地就一条小破街,对外宣传说是阳南市旅游必来的景点,网图要多华丽就有多华丽,随便造几座古式建筑就说是4A级景区。
“旧死了,不如我家那边的公园。”
游客们附和叫嚷,个个脸色不好。
导游摸鼻子,假装没看到大伙拉的比驴还长的脸,他只管今天的业绩,热情似火地投入本职工作,“现在由我带大家前去一逛。”
往前走,古城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青砖白瓦,木色门窗,游客掏出手机拍照留念。景区两边开着文创品店,里头淡淡的墨味飘了出来。
业绩来了,导游激动地说:“大家去店里逛逛,看看有没有想买的东西,好不容易出门旅游一趟,最好买几个回去,这次要是不买,以后百分百后悔了。”
“说的倒是好听,又不是人肚子的蛔虫,怎么知道后不后悔。”
导演脸色骤变,寻声望去,说话者纪星遥长身而立,黑衣松松垮垮,转动漆黑的眼珠,投来懒怠的余光。
导游嘟囔:“哼,长的倒是还行,就是嘴多。”
声音很小,纪星遥还是听到了。
“就当你在夸我。”他没在意,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最后的人影。
一抹白色闪过,道士故意走的很慢,戒备打量四周。
嚯,道士在找东西?
纪星遥眨眼。
宋飞往店铺逛一圈,里头冷冷清清,除了两头文创品店的工作人员,没见到几个人影。桌上摆放各式各样的纪念币和冰箱贴,质量下乘,兴许是放久了,包装袋积满不少尘屑,糊糊的。
“脏了还摆出来,傻子才买。”他嘀嘀咕咕,逛店买纪念品的兴趣没了,倒不如去网上买两个。
说着话时,宋飞扭头见工作人员站在前台,她脸上没有表情,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地盯着他,无神无色。
他感觉心里发毛,一个激灵跑出来,直拍胸脯膛:“我就说两句就盯着我看,我又没说错。”
纪星遥正垂头看景区路线攻略,看他急急忙忙:“怎么了?”
“里面的店员一句话不说,就在那看我,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古怪,网上不是吹的它有多牛么,可是来这里玩的人少的可怜。”
纪星遥耸下肩:“或许建在山卡拉的景区,交通不便,就是如此。”
旅游商在宣传方面砸了一大笔钱,要不然他和宋飞不会被唬来。
导游笑着说:“店里东西价格不贵,大家多进去看看。”
早已见过商品标价,没一个游客吭声,他们调转手机摄像头,挑一两个勉强能看的景物拍去。
见劝不动游客买商品,导游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举起小喇叭:“景区很大,大家要紧跟上我,千万不要单独行动,以免走丢了,可别丢了乱了队伍麻烦到我去找人。”
纪星遥不紧不慢跟上队伍,他耷拉着脸,没多大兴致,纯属来当散步走走,活动筋骨。
古城中间道路不宽,侧面种着一排排香樟树,树干高大挺拔,一个人张开双臂合抱树未必抱得下,枝叶簇拥遮盖了天。
沙沙。
风卷起沙石和枯叶,扬起灰尘飞向纪星遥,他连忙掩住口鼻。
咯吱。
他眼尖瞧见右手处有家废弃房屋,大门紧闭,上方写着“沉香楼”的木牌显然松动,偏角以轻微的幅度缓缓晃动,一声一声摇摆,如锋利的指甲刮动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牌要是掉下来,岂不是要砸死人。
他站远一点,指着牌子对导游喊:“牌子成这样了景区不派人修,太不上心了,砸到人咋办。”
声音引得周围游客看过去。
导游原先笑容可亲的脸,突然绷得紧紧的,拉直脸上的肌肉。
又是你这家伙。
纪星遥不依不饶指牌,导游腆着肚子打哈哈笑道:“哎呀,上个星期掉的而已,会有人来维修的。”
“而已?”他一脸“我信你个鬼”。
上个星期拖到现在。
宋飞叫嚷:“连个牌子都不修,活该没人来。”
人群嘀咕:“就是,景区什么态度,院墙旧道路烂就算了,可修牌不花多少钱。”
业绩受到动摇,导游赶紧领队往另一边走,“这边没啥好看的,来,我们走那边。”
游客不情不愿围成一团,重新形成队伍。
众人途径一处拐角,老街幽深而寂静,墙面斑驳,两旁分布着纵横交错的卵石巷道,或长或短,或宽或窄。
宋飞左瞧右瞧:“好旧。”
肩包装的东西稍微多,包滑了一下,纪星遥扯紧肩带。
忽然冷风吹过,如汹涌的潮水般卷入人潮,狂风呼啸,吹得他闭起眼。
等看清眼前的东西,他瞳孔骤缩。
漫天浓雾重重地落下,遮盖了远处的轮廓,周围一切变得模糊迷离。
仅仅一秒的时间。
迷雾飘浮,如同白色的幽灵,没有阳光照进来,遮掩了天,遮掩了建筑物,古城置身于一个诡奇的幻境,给人阴冷之感。
纪星遥心提到嗓子眼,堵得呼吸困难,寒意爬上他的后脊背。
队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