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靖南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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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顾府前厅，灯火通明。
顾世荣将人带入厅里，稍作介绍后便离去。堂内只剩下傅雪，与那贵客。
方才过来的路上，顾世荣介绍过，此人便是新晋的靖南侯。听贵客自述，与苏家乃是旧日相识，特来探望苏伏雪。
可苏家若是认识一位侯爷，又怎会落到被人灭门的地步？
这人到底是谁，同苏家有什么关系？
傅雪看向面前站立的青年，对方金冠束发，通身笼在墨色大氅之下，银狐裘裹在脖间衬出他脸上肤色较旁人更白透几分，隐隐显出颌下青筋。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吴县地处江南腹地，早已入春。哪怕是晚间守夜的丫鬟婆子们，如今也只需加一件单袄便够了，这一位却是狐裘大氅裹身，这副扮相着实有些浮夸了。
只他面色苍白，透着几分病气，一身冬装也说得通。她脑海里不由得浮出那日霍妙谊的话语：平定了兖州叛乱的大英雄，十分传奇……如今瞧着，却十分违和。
且这人瞧着竟是有几分眼熟，只不过，她遍搜苏伏雪的记忆，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人。
傅雪没有忽视他笑着的眼里透出复杂的视线，是一种审视和判断，像极了前世同僚审讯犯人的眼神。她随即低下头，恭恭敬敬做了一福：“妾身苏氏，见过侯爷。”
再抬头，见到青年看过来的眼中已换了天地，似有星子在无端生出艳光。
“姐姐，我是裴燚。”青年赶忙将她虚扶起身，“裴家阿婆的孙子。”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动半分。
裴燚？
这称呼令傅雪心头一悸，苏伏雪的记忆中，名唤‘燚’字的只有她的弟弟苏燚。
可这人不是苏燚，苏燚绝不会叫她姐姐，从来都是叫她‘阿姐’的。他说他叫裴燚，是裴家阿婆的孙子。
裴家阿婆是苏家在东山脚下的邻居，是一位眼瞎的老婆婆，为人敦厚。
傅雪渐渐拧紧了眉心，她的记忆中，裴家阿婆只有一个女儿，早年间在饥荒中去世，并无孙辈。
他，究竟是谁？
想到这里，傅雪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发冷漠，更是带上了几分防备。
只见裴燚挂在嘴角的笑意微微平了几分，视线仍是停留在她的脸上，似是要记录下这张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一般。
傅雪收起眼中试探，淡淡问道：“裴家阿婆，她还好吗？”
青年闻言，转身取过一只木匣放到傅雪身侧的桌上，轻声叹息：“去岁腊月，阿婆她去了，裴某此番便是为了阿婆落葬一事回乡。
“本想召集乡里，风光大葬，奈何阿婆生前住处的乡邻这些年里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吴县，竟是只有姐姐一人在此。
“阿婆生前叫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将此物亲手交到姐姐手上。”
傅雪伸手触及盖子，看了青年一眼，才缓缓打开。
木匣之中是一枚半旧的荷包，底下铺着一层银锭。傅雪指尖轻轻抚过荷包上绣线，素白的棉布荷包上，几株交缠的紫云英聘聘婷婷。
苏伏雪小时候爱美，常用各色野花簪在发间。春季花开的时候，东溪岸边满目绿野，风轻轻柔柔，阳光下，一望无垠的紫云英花竞斗芳菲。花姿曼妙，苏燚常常在放课的时候同伙伴去摘一大把回来送她。
此花极香，苏伏雪便以此花为形绣一枚荷包用来装一丛晒干的花随身带着……后来，她离家那日，姆妈往荷包里头装满了傍身的银钱，也不管她是往山里去的……再后来，她又将这枚荷包留给了裴家阿婆，只为阿弟归家能有一处吃饭的地方。
可如今将这枚荷包带回来的人，却不是苏燚……苏燚他，是不是没有熬过那个寒冬……
傅雪的眼中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
她心中一凛，这枚荷包中装满了昔日苏伏雪与苏燚的回忆，此刻情绪竟是不受傅雪控制，汹涌澎湃。
她强自克制下了内心的涌动，直待眼中恢复清明，才抬眼看向青年。
裴阿婆一生孤苦，唯一的女儿去世后便独自一人寡居，故而苏家常常会送些吃的用的去照看一下阿婆的日子。
如今，竟是平白冒出一位年轻的侯爷，顶着阿婆孙子的身份出现，还拿出了那枚装满了苏伏雪和苏燚的回忆的荷包来。
这人究竟为何要冒充裴燚的身份？他又与苏燚有什么关联？一系列的猜测在心底翻腾，映得她眸色发寒。
只是对方始终维持着笑意，且动机不明。傅雪思忖着，若是苏伏雪有一位相熟的侯爷撑腰，在顾府后宅行事是否能更方便些？
片刻功夫，她已定下主意，不去揭穿这位‘裴燚’的身份，只温温和和道：“多谢。”
裴燚看着女子接过荷包时略显激动的神态，忽而想起六年前的往事。当时，他在山洞里遇到一白衣少女，是山下苏家的女儿。
后来，他再下山的时候，那家人不知得罪了谁，院子已经化作焦土。住在隔壁的阿婆眼睛瞧不见，听到了他的动静，便问他是不是‘苏燚’。他假装被烟熏了嗓子，顶了苏燚的身份，后来，更是说动了阿婆一起进京赴考。
可苏燚的身份文书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阿婆要为他补办文书，也是他说动阿婆：苏家被人寻仇，只怕苏燚这个身份再用不得了……于是，这世上便有了裴燚，裴家阿婆有了一个孙子。
如今，他在朝中逐渐站稳脚跟，更是靠着平乱之功封侯，朝野上下盯着他的眼睛无数。若是身份一事在此时被人揭开，随之而来的，便是欺君之罪。
裴燚看向女子的眼神闪了一闪。
他回乡前，默壹去县衙查过县志，如今，阿婆昔日故邻陆续都散去了其他的地方生活，只有这位苏伏雪是唯一的隐患。
既然是隐患，合该一刀杀了完事。
可……六年前的隆冬，他逃难时连一件蔽体的寒衣都没有，好容易找到了一处隐洞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那苏家女儿已在他身旁燃起了火堆，若不是那一堆火，他或许已经僵死在那场大雪中。
裴燚的目光扫向面前女子时恢复了光亮，方才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并无异议，想来，他也不是不能破例一回。
只见傅雪双指取出荷包后将匣子合上向前一推，声音恢复了平静：“多谢侯爷，妾在顾家不缺银钱，侯爷的心意，妾心领了。”
她眼神中的防备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可眸光中闪烁的微芒却出卖了她。这不是一位后宅姨娘该有的目光，倒像是，他的影卫们眸子里的神色。
女子拒绝了银钱，裴燚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是一种他控制之外的事物所牵发的隐忧。
裴燚不再有耐心地扫过去一眼，目光却落在女子眼睫处微微闪着的光，是方才她接过荷包时低落的残泪此刻正挂在睫上。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对于不可控之人，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姐姐，裴某今日前来，是为了完成阿婆心愿，要照顾好姐姐。若是姐姐想，便可以恢复自由身……”
“不必。”
裴燚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叫女子打断。
傅雪面无表情，眼神黯然：“侯爷贵人事忙，今日能亲自来顾家送回阿婆的遗物，妾感激不尽。妾在顾家过得很好，断不敢再劳烦侯爷为妾奔忙。
这人姓名不详，身份不明，危险至极，与这样的人走得太近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她还有非留在顾家不可的理由。
待苏伏雪的大仇得报，她自会离开顾家。至于这位裴侯，他为何要冒用身份，她不关心。他说自己是谁，便是谁罢，不妨求一份太平。
说完，便转身而去。
身后，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青年道：“既如此，裴某改日再来探望姐姐。”
傅雪脚下一顿，下一瞬，她径直离开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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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门外的街道上，马车前行。
车厢内，默壹递上加了碳的手炉：“侯爷。”
裴燚慵懒地靠坐在织金软垫之中，将脖子缩入狐裘领子，接过暖炉收手回大氅之内。
方才在堂内，苏家女一身素衣，乌发挽髻，瘦弱得仿佛一阵风能吹走，可她眼中光芒却十分锐利……同六年前那人全然不同。
他奉上一千多两白银，那苏姨娘瞧都不瞧一眼。。
他给她机会离开顾府，重获新生，那苏家女亦是毫不动心。
裴燚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苏姐姐，相比从前，倒是有些叫他看不透了。有趣。
“默壹，派人盯着顾家。”
默壹应道：“侯爷，可是这顾老爷不肯如数纳贡？”
“他敢。”裴燚唇角一勾。
今日他甫一开口，顾世荣便拍着胸脯承诺定会将岁贡如数办妥，装模作样却盖不住骨子里的奴颜媚相。这样的人，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逃了岁贡。
“盯住顾府后宅。”
他顿了一顿，想到女子种种反常，又道：“有一件事，你亲自去查。”
“是。”
车马辘辘，趁着夜色向靖南侯府邸而去。
与此同时，冬苑的主屋内点着一盏孤灯，银冬端了药汁进屋的时候，便瞧见傅雪坐在椅子上出神，将药碗放在桌上。
傅雪接过药碗说了一句：“今后不必再喝这药了。”
此药乃是她精心配置了以助于强健体的活血药，只是有孕之人用了便有小产的风险。那日报恩寺回府时，顾逸舟袖口一闪而过的虾粉色叫她起了疑心，便让周妈妈去打听了一番。
这二人行事并不躲避，府中知晓之人不少，又加上周妈妈刻意打探，她便知晓沉璧的小日子已推迟了许久。这几日，沉璧日日躲藏在芭蕉丛中，兴许自己都没发现月事来迟了。
于是她便日日在院子里熬制此药，她配置的这副药，便是药香都带着几分劲儿。今日，更是加重了药量……
她本想借此事揭发沉璧同顾逸舟的苟且，好将此人彻底从顾府驱离出去。顾逸舟，为人无德，不配有子嗣继承。现下那丫头在柴房押着，倒也合了她心意。
银冬今日紧张了一天，此刻松了心神，便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幸好今日有贵客，不然也不知老爷会不会帮着咱们……”
傅雪点点头。
裴燚的突然造访出乎她的计划之外，却极好地引起了顾府的重视，以至于今日一事收尾得十分顺利。
若他真是裴燚就好了，在顾家复仇一事将易如反掌。可惜，他不是。
傅雪提起剪子将灯芯修剪一截，灯火复又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的时候，银冬还在絮叨：“要说，这贵客就是咱们的贵人……”端起水盆向外走。
傅雪没有说话。她走到架子前的几册书中翻找起来。
她不需要贵人加持，她要做的事，只能靠自己。
可方才那人的那句“改日再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被这样一个人缠上，于她，危险万分。
傅雪的手停在书架前，片刻后，抽出了那卷《大郢律例》。既然有危险，就该除掉。
银冬出去倒了水，回到屋中：“这不是那书斋老板垫桌脚的那册书……”
傅雪笑了笑：“与书斋老板无用，与我们却是有用。”
银冬瞧着这本书破破烂烂的，很是无用的模样，却又听傅雪这么说，只得将尾音化作一个‘哦’，扭头就去铺床。
忽而，周妈妈脚步声响起：“姨娘，福寿堂的尹妈妈来了。”
傅雪忙道：“快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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