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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劫 “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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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三月,午后丝丝缕缕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风里尚且挟着几丝凛冽的寒意,冷不丁吹得过路人脖颈发凉,下意识缩缩脖子。
周遭除了清浅的风声,静得仿佛只剩下几栋教学楼里隐隐传来的背书声,各科知识夹杂混作一团,只余嗡嗡作响。
这是春城一中每天下午的提神惯例——课间背诵。
就在这时,一辆大巴车缓缓停靠在一中门口。
刚停稳,车门乍开,车上就冲下来一个高个寸头男生,仅身上套着件春城一中的校服。
再看后面下来的几人,也都象征性地套着或披着件校服,神情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困倦和疲惫,两眼迷瞪。
杨承熹也不例外,困得两眼眯着,远远看向教室所在方向。
他连校服外套都没披,一整套白色的运动服衬得他愈发身高腿长,即便是懒散地靠在校门口的立柱上,也难掩风采。
第一个冲下来的王泊,脸上带着刚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红印子,这会儿打着哈欠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连外套都象征性披一下的人,“杨哥,待会儿去网吧啊?”
杨承熹初中跳级了一次,算起来,比王泊还小一岁,但谁让杨承熹这厮脑子实在变态,不止王泊心服口服喊声哥,就连班上那群眼高于顶的尖子生都自认技不如人,平时态度友善得吓人,毕竟就指着杨哥给讲最后一道大题。
‘网吧’两字一出,顿时惹来一旁女生一个瞪眼,“王泊!老师说今天下午要回去上自习!”
“……”王泊偷偷撇了撇嘴,怪模怪样地和杨承熹比划着嘴型:老师说~
“而且你自己想变坏就算了,还想带坏杨承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玩啊?”
王泊无语,心里不由得后悔起一时嘴快,结果招了孙菲菲这个告状精的眼。
而且谁让她这么造谣的,杨承熹还用他带坏?
但话到嘴边,王泊还是憋屈地咽了回去,毕竟杨哥还在这摆着呢。
别看杨承熹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随和样子,但在他心里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这会儿,一直装聋作哑的杨承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人忽略那只已经调转方向的脚尖。
见孙菲菲一句话将周遭几人视线都吸引了过来,杨承熹暗道糟糕,他清了清嗓子,“学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跟张老师请假了,你们先回去吧。”
王泊眼睛缓缓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那个背着他请假的叛徒……
谁料姓杨的还能更不做人,“学委,王泊好像没跟张老师请假。”
王泊不可置信,怒视道:“还是不是兄弟了,杨承熹!”
更令他深感背叛的是,杨承熹那厮说完那句话后,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人了。
更难受的是,孙菲菲还在耳边不依不饶道:“快点,王泊跟上!不然我跟班主任说你想逃课!”
王泊、王泊……王泊嘎巴一声,碎掉了。
下午还没到下班放学的时候,大街上行人少得可怜,杨承熹漫步在春风习习的大街上,这会儿也不急着回家睡觉了。
他眯着眼打量着周遭建筑物和绿化带。成片低矮的白墙黑瓦,枝繁叶茂、浓郁高大的巨大梧桐树冠在道路上空缠绵交织,投下遮天蔽日的浓荫。
树下成片黄色与蓝色堆叠整齐的共享单车,色彩明亮,像排排坐等着客人光顾的小车夫。
偶尔经过几处白墙小楼,楼侧是大片大片浓绿的爬山虎,末了伸出一根纤弱的蔓,勾勾缠缠搭在某户人家的窗沿边上。
这是一个难得在春天,就开始期待深秋的城市。
杨承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惬意中,静下心来享受这片刻的清净。
裤兜里的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猛地震动了起来。
杨承熹心底啧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来电,随手接通。
“熹哥,听说你从集训队回来了?马六儿最近得了艘游艇,停在南湾港,下周咱冲浪去啊!”电话里的人一接通就兴冲冲地问道。
冲浪?
杨承熹默默侧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又看了看三月份初春乍暖还寒、早晚还需要穿棉衣的天气。
“……”
“不去。”杨承熹态度十分冷淡,随即眯了下眼,下一句就是警告:“告诉杨文乐,嘴再管不严,下个月的演唱会就别去了。”
他从集训队回来的事,除了一中那一圈人知道,也就是回来的大巴车上他这个堂妹打电话问了一句,他早知道这个便宜妹妹是个吃里扒外的探子,只是没料到她还记吃不记打。
等杨承熹挂了电话,看了下时间不早了,打了个车就赶往老爷子所在的老年大学。
出租车在学校另一条街口停下,前边正好赶上六中放学早,一大批学生如丧尸大潮从校内涌出,两侧路旁都是来接人的家长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杨承熹看了下前方人挤人的路况,决定就在这里下车,抄小路。
巷内的小路弯弯绕绕,完美地避开了主路拥挤的人潮和车流。只是放学后小巷内嘛,总有些别的故事在发生。
“站住!打劫!”
巷子前边一个身着六中校服的矮个小黄毛,正‘凶神恶煞’地冲着一个同样避开主路,选择进巷子抄近道的学生低声喊道。
杨承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可能是少年脸皮儿很白,一头杀马特黄毛顶在他头上倒没有平时街上看到的小混混那般流里流气,在他看来,甚至没有王泊看着像流氓。
反而呆头呆脑的,惹人发笑,杨承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停留得有些久。
不伦不类。
他眼里浮上笑意
——看乐子不嫌事大的那种。
小黄毛还没注意到巷子口站了个人,他眼神紧盯着被拦住的倒霉蛋,“动作快点!”
只是等对面人从兜里掏出几张附近几家饭店的套餐纸条时,从杨承熹这个角度都能看到小黄毛神情有多凝固。
“……这是什么?”
“饭、饭票,我妈不让我上学带手机。”
耳尖的杨承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黄毛一脸晦气地将人放走,“哎,把饭票拿走!”
打劫之路开头便不顺,接下来杨承熹就站在巷口看着小黄毛拦住一个又一个倒霉蛋。
太高的脖子难受,太壮的打不过,太矮的没意思……好不容易逮到三围中不出溜,完美符合小黄毛理想型的。
一掏兜,比脸还干净。
“就剩一块了,这两块钱是留着坐公交回家的,大哥……”
小黄毛狐疑,“你别以为我好糊弄,校门口是空调车,得两块,一块还想坐公交?”
对面中不出溜儿同学愣了下,结结巴巴找补道:“路对面那趟3路公交只要一块就够了。”
“路对面?往南走八百米那个站点?”小黄毛震惊,那么远!
见人愣愣点头,他憋了半天,又气急败坏掏兜给人补了一块钱,“走走走!赶紧给我走开!”
中不出溜儿看着手里的一块钱彻底呆住,但这小混混都决定放他走了,还是赶紧跑吧。
杨承熹就这么倚墙,眼底带笑,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出免费的折子戏。
一圈下来,‘小肥羊们’兜里一分没少,还鼓了起来。
反观小黄毛,原本还有些家底的口袋这下倒是彻底空了。
勒钱勒成送财童子的,倒是头一个见。
就在这时,小黄毛往这边一瞥,眼神正正好和杨承熹对视上了。
杨承熹刚想开口,就见某个黄毛眼神心虚瞟了一瞬,而后丝滑地将杨承熹的身影跳过,仿佛略过了某处再自然不过的墙壁。
杨承熹:?
装看不见?
杨承熹站直身子,迈步往小黄毛的位置走去。
察觉到巷子口一直盯着他的高个儿终于动了,还是往自己这边动的时候,宋闵眼神瞟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往墙边站了站,让出巷子宽敞的走道。
他心底默默念叨着看不见他、看不见他,走过去、走过去……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脚步走到他这里后,就这么停下了……停下了?!
杨承熹嘴角微勾,眼睫垂下,将眼前低着头,鹌鹑似的小黄毛尽收眼底。
脖子还挺白。
宋闵不敢抬头,脚下以一种两人能感受到的速度悄悄挪动着,想另一个方向躲开杨承熹。
其实他中途就看到不远处站了个高个儿男生,全身运动服一水儿的白,肩宽腿长。
光看身高和身板,就是那种他大马路上碰到都会感到空气稀薄的人。
这种人,他别说招惹了,就是操场上隔老远斜一眼都不敢。
现在却……宋闵苦着脸,看着那双限量的白球鞋也跟着他一起挪动,他挪到哪里,那双鞋就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上。
简直就是如影随形,甩都甩不脱!
宋闵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堵’上门来的高个男生。
一眼看过去会下意识呼吸一窒的长相,极帅极白,眉骨锋利深邃,眼型偏长,有些显凶,但垂下的眼睫又长到足以盖住这人眼底的真实想法,雅致疏离。
他鼓起的勇气突然又被男生长相带来的冲击力和距离感戳破了个孔。
看着就像个常年霸榜的高冷正义三好学生,还是那种完美到头发丝都透露着我很优秀的人。
完了,要被揪住告家长了。
还不知道自己被定义成了什么正义之士,杨承熹垂眸看着又要缩脖子的黄毛龟,只好主动出击提点:“你刚才在干什么?”
宋闵脸色一白,果然是来抓他的,磕巴了下,“没、没干什么。”
杨承熹失望,只好再主动一些,“把刚才和他们说的话,再和我重复一遍。”
只是他天生一副冷感低沉的嗓子,配上过于平静自然的语调,说起这话,落在宋闵的耳朵就带了些别的意味。
他战战兢兢,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
“把、把兜里的…东西交出来……”
跟蚊子嗡嗡似的,要不是杨承熹离得近,可能都看不见他嘴唇还动了下。
好在是等来了这句话,他从善如流地从兜里掏出一个薄皮夹。
然后,递到了小黄毛面前。
视线中突然多了个皮夹,宋闵先是愣了几秒,而后反应过来了什么,缓缓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