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声触 第一次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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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珩不知所措——他不是应该讨厌这个人吗？
但是一想到季承言有为上次的事思过，还专门学了手语表达想要道歉，甚至还开了商业条件来收买他……苏玉珩的心思在“讨厌”和“少讨厌一点”之间反复横跳。
果然，真诚的人什么的，最麻烦了。
“你很特别”是一句非常有歧义的话，可以是对他的作品，也可以是对他的人。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小，但是目前这状况……苏玉珩觉得对面坐着的人眼神有点烫。
包间并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窗的桌面上摆着精致的鲜花，室内充满可可豆醇厚的香气。
苏玉珩动了动，看向还没写出字的平板，头压得很低，终于落笔：“我先看合同。”
文字交流的好处就是现在这样，没有人会知道他当前到底是什么语气，又可能在想什么。
季承言换了个姿势坐着，示意他随意。自己则一手拿起那杯甜度适中的咖啡缓慢搅着，金属勺子触碰杯壁的声音很轻，却刺激得苏玉珩更加看不进去全是字的合同。
如果这份合同里真的有什么陷阱，他现在也不太能看懂了，他之前一直是线上签约，而且大多时候只会多一个保密协议。
【本协议为框架性合作，不构成对乙方工作量的强制要求。乙方有权根据自身排期情况，选择接受或婉拒甲方发出的单项委托。】
【鉴于乙方系言语障碍，双方所有沟通仅限文字形式……甲方违反沟通方式约定两次以上，乙方可以单方解约。】
苏玉珩悄悄抬眼看着对面的人，季承言穿着休闲服，一手在杯子上摩挲，侧着脸看向窗外，完全就是一个来咖啡馆打发日子的普通人，和那个在电话里咄咄逼人地质问“还记得我们是有合作在吗”的“十刻最傻逼之甲方”，判若两人。
季承言的道歉竟然是诚心的，诚心到了苏玉珩心里的杀猪盘念头都重了不少。但他又很矛盾地想，季承言似乎不是在骗他，这中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玉珩缓慢地抬头，对面的季承言也同时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嗯？看完了吗？”
苏玉珩没应，只是想，窗外有什么吗？正对着写字楼，季承言公司都开在这，还没看腻？
苏玉珩抿了两下唇，拿过平板写字：“看完了。”
“条件很好，但是我想问一下，季总不该只是因为想要道歉，就开出这样特殊的条件吧？如果您是看中我的画，按照平时的情况联系我也没有任何问题，工作和私人情绪我分得开。”
季承言依旧注视着他，缓缓开口：“道歉很重要，苏老师。”
苏玉珩不作回答。
“我不知道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清楚我当时的行为有多无理，你肯定觉得被冒犯到了。还有，最后那次，你……是想说点什么吗？”
并不愉快的事被想起，苏玉珩只觉得神经被人扯了下。
他当时确实是急了，一手拿着电话想要解释，大脑也好像转不过来，只是执拗地想要出声告知情况。如果可以，应该还会把电话那头的人骂一通，再利落地说一句“我不干了，爱谁谁”。
挂了电话，他嗓子火喇一样疼。当年事故发生后，苏玉珩一度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发了疯地尝试着喊出声，火灾浓烟中感染的声带后期受损严重，无论如何只能发出几声低哑的气音。他听到过医生和父母在讨论治疗方案，听到“恢复概率很低”，却无能为力，连哭都只有呼气时断断续续的响动。
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他在家里像疯了一样不讲道理，三两句话就会胡乱发脾气，因为声音表达不了，就一边试图嘶吼一边砸东西。之后特校的一位老师过来跟他聊了很久，他便转去特校学习，跟很多天生不会说话的人待在一起，成了每天的日常。
时间可以治愈很多东西，一些不好的还是留了下来，比如那种一急就会自虐性地想要发声的习惯。苏玉珩知道自己没可能好了，他也接受了。
明明网上随便搜一下就知道他的情况，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太过避讳说起，甚至都挂在主页上了。但遇到一个在他标明过不接受电联的情况下，还不分青红皂白质问的人，他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受着。
这个道歉，苏玉珩并不想接受。即使季承言为了这个道歉大概花费了很多心思，会专程去学习手语表达，可能带着歉意和怜悯地给他开了这个合作条件，苏玉珩还是抗拒。
“怜悯”比“歧视”更让他难受，苏玉珩花了十一年，从一个“被可怜的人”到“能独立生活的人”，他不需要别人再用那种眼神看他。
但是父母又一直很担心他的工作，一边担心他上班会被人歧视，一边又不太能理解这种网上接稿的形式，总觉得这样不太稳定。这让他又开始纠结。
苏玉珩摸了下有点发酸的眼睛，又写：“抱歉，我——”
季承言手指停在他眼前的桌面，轻轻扣了扣。
苏玉珩下意识抬头，忽地笑了——
季承言食指点向自己胸口，向下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双手掌心向上微微往前递出，手掌向外扫开，又说：“苏玉珩老师，我错了，对不起，请原谅我。”
他动作大体是对的，但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停留，表情也像是在做题，严谨又紧张。
“你还会什么吗？”苏玉珩又写。
季承言搓了搓手指，又把那个“你很特别”比划了一遍，然后说：“对不起，其实我还学了很多日常可能会用到的，但是现在好像都用不上……而且……对不起，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有点笨，肢体也不太协调，现在有些已经忘了……怕比出来又要错，还要麻烦你纠正我。”
季承言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无辜，此时局促的样子甚至像是某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苏玉珩纠结着，最后把画面上的那几个字删掉，关掉屏幕，把合同重新拿到面前。
利益问题，其实并不用和自己过不去。而且合同上也说过，违反约定两次，他可以单方面解约。后面还标注了，上回的事也算，所以实质是只有一次违约可能。
决定签字前，苏玉珩想了会，还是写：“道歉就不必了，你并不是第一个，比十刻大一点的厂商也不一定会这样。”
写完，他又觉得这样表达好像不合适，好像有点嘲讽十刻是小地方的意味……但是是当着季承言的面写的，这下已经撤回不了了。
苏玉珩挡住屏幕，看着面前的人，心虚地笑笑。
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只不过那次他正在画稿，没怎么看手机，接听是误触。对面劈头盖脸就是问他电话怎么一直不接，事后他线上反复解释自己是聋哑人士做不到电话交流，对面反倒是指责他不提早说清楚，问他残疾人为什么要出来浪费别人的时间。这之后，他的联系方式后都会附有一句备注提醒。
“我们不一样啊。”季承言笑着，又递出笔和印泥，“我们十刻出道四年仍然是不知名小厂，当然在乎合作老师的感受。其他不说，我们人文关怀很不错的，老师有兴趣吗？。”
算了。苏玉珩想着，这一趟不亏。龙息光是一则概念先导片就能掀起热潮，业内同行对它的期望和害怕可谓是巨大，苏玉珩简直不敢想，这会为自己带来多大的好处。
苏玉珩在合同上需要签字的地方一一落笔，签完，季承言说：“那，欢迎苏老师加入十刻，合作愉快。”
随后他拿过合同，要回笔自己再签字，甚至当场掏出章，一点不像个正式的签合同场景。
苏玉珩下意识看了眼合同标题，季承言像是知道他的疑问，说：“放心，不是坐班员工。只是觉得，苏老师既然和我们达成了长期合作，那我不要脸一点，也可以把你视作我们公司的一部分吧？之后大家一看是你，我们也跟着沾光。”
苏玉珩迟疑地点了点头，总觉得季承言每次喊“苏老师”都有点其他意味。
他还有点不真实——这份合同竟然是和公司CEO签的，而且是面对面签。想了想，他又在平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苏玉珩呼出一口气，准备起身时，面前忽然放下一个粉黄撞色的纸袋，正是那家甜品店的包装。
“刚才在店里，看你应该是挺喜欢他们家的这款蛋糕吧，刚好我也比较喜欢，很巧。所以，不如这个也当做道歉的一部分？”季承言说着，又伸手碰了碰那个奶盅：“还有这个。这家美式是默认不加糖的，喜欢甜的话可以加点试试，尝一下，喝完咖啡再走？”
苏玉珩一顿，点头，双手五指张开，在胸前轻轻相碰，眉梢没忍住微微上扬：“好巧。”
季承言似乎辨认了一会儿，这才笑了笑：“我从小就喜欢薄巧，只是这种口味的蛋糕好像很多家都做不好，这家确实不错。下次，我给你推荐一点他家其他的？听说还要出新品了，一起尝尝？”
苏玉珩小幅度点点头，搅着加了糖浆的咖啡尝了下，确实好接受得多。
离开前，他想推掉那块蛋糕，季承言却说：“这是我道歉的一部分。”
明明刚才还在想不接受道歉，但是合同都签了……苏玉珩接过了袋子。
季承言又说：“你开车过来的吗？”
苏玉珩摇头，他便继续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人多车多，可能不好打车，不如我送你？”
苏玉珩微微皱眉，正要拒绝，季承言却完全不给机会：“如果顺路的话，刚好搭一程，反正我不忙。”
见苏玉珩半天没有回答，季承言不再继续，转移了话题：“你之后工作上有问题都可以找我，关于《龙息》，我还是很期待苏老师能深度参与。”
苏玉珩眼睛亮了下。
季承言眉梢微挑，说：“过段时间我们公司会进行一批员工内测，苏老师有兴趣吗？
“那加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我让技术人员给你加白名单直接可以玩内测版。不需要也没事，可以送给别人，或者，在网上当个粉丝福利抽出去？”
苏玉珩直接打开平板写字：“可以。”
随后跳到微信二维码。
“我加你。”季承言扫了码，这次不再继续出现那种要求的感觉：“不顺路的话我就不强行送了，有事我们线上聊，我随时在线。”
苏玉珩蓦地又想到了那些颜文字……
离开包间，路过料理台的时候，苏玉珩想到自己手上的甜品和刚才的一杯咖啡，停下脚，指了指。
季承言一愣：“那我等你一会儿？”
苏玉珩点完头，选了个贵点的。
拿到手后，他发现季承言一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好像在盯着他，但应该不是，因为苏玉珩挥了半天手，季承言才反应过来。
苏玉珩把打包好的饮品塞他手里，转过身，丝毫不做停留地出门扫一辆自行车飞快走了。
季承言没敢喝那杯饮品。
百利甜冰拿铁，酒精度不高，但这种下班高峰期……虽然被交警查不会留下什么记录，但季承言不太想现在就把自己的形象弄得不太好，毕竟要诚心，哪方面都是。
他到家的时候，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被稀释后的酒精更淡，甜度也低。
但是季承言确信，这杯酒，他喝热了。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心动，竟然还是一见钟情。今天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里，也不知道盯着人看了多久，有没有被发现……
但幸好，私下的联系方式要到了，那他就还可以尝试点其他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声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