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考场》孔炀

1、第一考场 年级第

　　身为一个体育生特招进入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陶芥高一开学后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名却都不是因为打排球打出了名堂。
　　他的名字第一次被全校同学知道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升旗仪式上，校长以深恶痛绝的语气通报他连续一周严重迟到的行为——
　　“高一（10）班，陶芥同学，上周一到周六在无特殊情况下，入校时间均晚于规定到校时间6:40，且四次迟到1小时以上。由于是新生入学第一周，只予以通报批评，不处分。”
　　正对主席台的高一年级传出一阵哄闹，反观其他年级的学生却安静的可怕。
　　“高一的学生，你们来四高是来讲话起哄的吗！”年级主任咆哮如雷，“如果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陶芥那天来学校时刚好赶上年级主任这番话，他蹑手蹑脚的归了队，不敢让任何人瞧见。
　　“没办法，我起不了太早，初中三年我都没早于过八点到校，后来大家都不管了。”陶芥后来这样解释道，“再说，不到七点就必须到学校的作息太反人类了，我打赌过个不到一年就得有三分之一的人抑郁。”

　　但仅过了三天他就不得不开始按时到校——排球队的训练开始了。
　　他总是踩着点到体育馆，然后麻木的跟随队伍进行各种训练。他觉得这些训练对他没什么效果，毕竟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水摸鱼——跑步会想尽办法躲起来等着别人套圈，体能训练只要没有教练盯着就一定会偷工减料，轮流发球扣球训练时永远排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陶芥！又在偷懒”训练开始的第十一天，陶芥第七次被抓到跑步时偷懒，“等会儿多罚五圈！”
　　四中的跑道一圈是四百米，五圈是两千米。
　　“我伤还没好。”
　　“你哪来的伤？脑子有伤？快上跑道！”
　　“我现在不能跑。”
　　“以为自己初中的时候有点名气现在就飘了？不跑就给我滚！”
　　陶芥垂着头斜眼瞪着训斥他的男人，双手慢慢揣进荷包里。
　　“诶，开玩笑的，接着跑就不罚你了。”教练有点被吓到了。
　　陶芥一声不吭，将眼珠子朝上转了转，挑头走了。
　　教练急忙扯住他的衣领，可他没想到这连晨训都偷懒的毛头小子力气这么大，轻轻松松就从一个浑身是肌肉的壮汉手下飞快跑走了。
　　陶芥后来再也没有参加过学校排球队的训练，每天晚上自己跑到球馆练几个小时，再回家完成功课，休息时常常已经半夜两三点。

　　如此，由于睡眠不足，陶芥白天有一半上课时间在打瞌睡，为此他写了无数份检讨，但该睡的还是照常睡。久而久之，同学对他的刻板印象停留在“阴暗、内向、懒惰的体育生”。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二件使他闻名的事发生了。学校组织的新生入学考中，他一举考到普通班第一，年级八百人中排名二十七。
　　出成绩的那个烈日午后，班里的躁动氛围甚至胜过了太阳暴晒所致的炎热。
　　“陶芥，你该不会就是不学也高分的那种吧？”
　　“呃……也许吧。”陶芥不太习惯一大波人的蜂拥而至，不自觉开始用别扭的声音小声说话。
　　“你中考多少分？”
　　“六百出头……刚到四高的录取分数线。”
　　这话的确一点不错，陶芥擦着线进了这所全市最好的学校，这次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考试时连猜带蒙能考到第一。
　　此话一出，各种起哄声爆发出来。
　　“你完全可以好好学。”
　　“说真的，你不是科技哥吧？”
　　“这个成绩怎么没考到重点班？”
　　“传授一下经验——”
　　……
　　“成绩这么好还练体育？”
　　一针见血，沉默贯耳。
　　他猛地回忆起初三的特长生资格考试结束后，班主任阴着脸到来家访，只有自己一人应门。
　　“爸妈不在家吗？我早就说过今天要来。”
　　“在外地工作。”
　　“平时没人管你学习？”
　　“没有。”
　　“难怪，你这样能能有好习惯才怪！还练体育，不就是为了逃避学习的苦？”
　　“老师，我喜欢体育。”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体育，我喜欢打排球，我想一直做这些事。”
　　“你又不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能练成什么样？迟早要放弃的，不如早点，免得以后没出路！”
　　“不会的……我对我自己的命运负责。”
　　“你放屁！都是文化成绩吊车尾才去练的体育，你成绩那么好，理科又有优势，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差的！脑子能不能想清楚？”
　　陶芥听着她刻薄的冷嘲热讽，只默默起身沏了壶茶。
　　“装什么有礼貌！”青花瓷茶壶被啪的砸到地上，碎片散落一地，只不过是瓷器破碎的刺耳，那一刻他却听到了掌骨裂开的清脆声、暴雨打在体育馆穹顶的回响、整理器材室时生锈的铁质收纳筐碰撞时连环的哐当哐当。
　　——“成绩这么好还练体育？”
　　这无疑是陶芥最讨厌听到的话，他哑口无言不想再解释一次，于是不耐烦的赶走了叽叽喳喳的人群。

　　两周后是高一的第一次正式月考，按入学考成绩，陶芥被分到了第一考场。
　　走往考场的路上，陶芥就听到拥挤的人群嘈杂的议论着一个共同的话题——入学考的年级第一名，据说是重点班断层第一，九科只扣了不到三十分，超出第二名近二十分。
　　“那个学霸叫什么来着？”和他同一考场的同学在他旁边喊了句。
　　“不知道。”陶芥冷淡的吐出三个字，又在心里补充了两句——我们很熟吗？无缘无故就问我？
　　“白棠，六班那个白棠，开学典礼时作为新生代表发过言的。”有人回答了那个问题。
　　“发过言？”陶芥一顿，下意识插了一句话。
　　“对啊，那天你应该迟到了。他是区里的中考状元。”
　　“反正与我无关。”陶芥加快脚步进了考场，对着桌角的考号挨个找自己的位置。
　　不走运，直到最后一列，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座位，然而考场上只剩几张零星的板凳无人入座，于是尴尬蔓延的同时，他径直看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空桌子。
　　“高一（6）班白棠 01-34”
　　陶芥盯着那张四个角都卷起来的信息条，停顿了五秒，又看向下一个座位。说来也巧，白棠后面的桌子就是陶芥的——整个考场的倒数第二张。
　　他又迟疑了五秒才慢吞吞的坐下，拉板凳的声音在连空气都被沉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考场里格外刺耳，以至于他一抬头发现整个考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但他顾不上继续尴尬，转而陷入了一阵感慨。
　　陶芥说是成绩好的人与他无关，但在真的与这些重量级人物同处一室时内心还是会泛起不小的波澜。他正猜测着原本只能从别的学生和老师口中听闻的学霸或许又是印象中一副瘦小、驼背，顶着寸头和方框眼镜的老实人，白棠本尊就走了进来。
　　他大步迈到那个仅剩的空位，甚至没看一眼信息条就坐了下去。不过屁股还没坐热，他就转过头来。
　　“同学你好，请问有没有多余的2B铅笔？”
　　考试连铅笔都不带？这人还是年级第一？陶芥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盯着白棠的脸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回答——
　　“呃，有、有的。”他急忙把桌上的涂卡铅笔递给白棠，躲闪着他的目光。
　　令陶芥惊讶的不仅是白棠不带铅笔的行为，他的相貌和打扮也完全打破了陶芥心中的刻板印象——白皙明亮的皮肤上没有因不规律的作息而冒出的痘，水灵灵的黑色瞳孔闪着活力的光，不符合校规的狼尾快长到肩膀；他刚进考场时，陶芥就注意到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与和他搭档的的主攻手相当，校服外套随意的搭在宽阔的肩膀上，往下看是黑色的工装裤而非校裤。说的不好听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认识他的人大概都会觉得这是个靠关系进重点高中的混混。
　　但这确实是四高天才级别的学神。

　　开考铃打响，陶芥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多的2B铅笔，借给白棠的就是唯一的一支。就这样，他用从笔袋里翻出的一截笔芯涂完了一整天考试的答题卡。

　　直到两天后月考结束，陶芥都没有找白棠要回那支铅笔，倒是白棠自己找到了陶芥班里。
　　他刚到10班旁边的楼梯道时，刚好撞见陶芥从后门背着书包跑出来。
　　“同学，你的笔忘记拿走了。”他勾住正火急火燎往楼下冲的陶芥的肩膀。
　　“噢。”陶芥接过那支笔塞进裤子口袋，又准备踏上下一级台阶。
　　“这是去哪？”白棠没放他走，“下午还有课呢。”
　　陶芥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对这位几乎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说实话，最后决定从简回答——
　　“下午有事。”
　　白棠察觉到陶芥明显不想和他多说，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尽管他确实很好奇。
　　陶芥松了一口气。

　　他从学校的后门溜了出去，搭上了在门口等候已久的开往省体育训练中心的汽车。
　　这是陶芥回归省队训练的第一天，从此他就开始了上午上课下午练球的生活。

　　“这样的话学校的功课应该得落下不少，”陶芥眯眼瞅着车窗外掠过的一排排银杏连成的一片金黄的海，“不过我暑假学的差不多了，应该没太大问题。”
　　“话说我都决定走专业了，还顾虑这么多成绩……”他在心里问自己，“没必要焦虑这么多……”
　　他戴上校服外套的帽子，合了眼。
　　“这么说，再也没机会碰到那个考试不带铅笔的年级第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