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万里丹霄

24、好色

　　“你怎么知道他不吃？”

　　文卓妍一抬头便对上迟雨微的疑问，又重新垂下眼帘，孟佑林坐在旁边虽面上不显，但正要拧开瓶盖的动作一顿，出卖了他的心。

　　“我不能吃辣。”他说，“她应该是这个意思。”

　　文卓妍闷闷地嗯了一声，嗓子因为辣椒的刺激略带沙哑。

　　似是惊讶，迟雨微又重复问了一遍：“你不能吃辣啊？”

　　她万万没想到孟佑林的弱点这么显而易见，早知道野餐那天想让他出糗就不应该灌酒，而是买点什么芥末酱、辣条糖之类的了。

　　孟佑林很冷淡地嗯了一声，侧目看向坐在身旁的人，身子微微偏转，让正面对着文卓妍。

　　文卓妍没给任何人眼神，全因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低头吹面的间隙，余光瞄到孟佑林手里正攥着的那瓶饮料，比自己放凳子上那瓶肉眼可见得苗条好几倍，赶紧拿开，移到了左手边桌上。

　　动作之快，引起孟佑林敏锐的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吞下最后一口饮料，观察着文卓妍。

　　从他进来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回避躲闪，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她却把头低到让别人只能看到她垂下的眉眼，浓密的睫毛随眼皮扫动。

　　实际上不止今天，而是好几天了。

　　从清明假期结束后，他就发现文卓妍不对劲。

　　他一进办公室她就出去，实验室碰见却装没看到他，给她发消息得到的回复也变得冷淡客气，有时迎面遇见也不主动打招呼了。

　　之前他就在烦恼以后不一起做实验，又会变成各忙各的，结果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今年三月以前。

　　没有实验过程中抽时间一起吃外卖，没有逆袭制胜的篮球赛，也没有野餐时的交流。

　　仿佛时间开了一场玩笑，无形的链条拼命扭曲缠绕，将他们极力摆布捉弄，留下许多勒痕后又悄然抽走，空留他自己一人卸了力。

　　为什么文卓妍和他不一样。

　　时间的勒痕对他们施以同样的力度，却只有他会觉得痛，只有他会在她迅速抽离之后发现自己的勒痕不会淡化消失，反而留下了深刻的、紫红色的烙印。

　　经久不褪。

　　他想，他可能是不健康的，也或许是疤痕体质。

　　总之，孟佑林觉得自己回不到从前了。

　　他呆望着文卓妍片刻，迟雨微有些尴尬。

　　不说话也不吃饭，总不是个事儿。

　　“不吃辣可以不加辣椒油。”她指着桌角贴的二维码对孟佑林说，“这家也有不辣的面，光是骨汤就挺香的，你可以试试。”

　　推荐完又不死心地多问了一嘴：“你是真的一点辣都不能吃吗？”

　　“嗯。”

　　孟佑林依言拿手机扫了一下他那个桌角的二维码，弹出来长长一串菜单，什么面都有。

　　“辣椒多香啊，真可惜，你这辈子少了一种美味。”

　　话音未落，迟雨微轻轻摇头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桌下，又抬头看看对面，文卓妍跟没事人一样，顿生疑惑。

　　真奇怪，刚才明明感觉有人踩了一下她脚尖。

　　难道是她的错觉？

　　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所以你们经常来这吃？”孟佑林问。

　　他对着手机里各式各样菜码的面犯难，手指一路滑下去，挑得眼花缭乱，于是目光又从手机移到飘着红的面碗，最后落在了文卓妍的侧脸上。

　　她吃面前将长发虚拢在耳后，用黑头绳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身后，泛着健康乌黑的光泽。

　　耳朵露在外面，洁白圆润的耳垂上没有耳洞，只有耳廓上方一缕头发没被收拢紧，松松垮垮得搭在上面，不像在实验前捋得那么细致。

　　他落在瓶身的指尖蜷了蜷，渐渐收紧，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文卓妍始终埋头在一旁不说话，还是迟雨微囫囵应了句对啊。

　　文卓妍捞着一筷子面条，低头吹了半天，也就小口嘬着吃了几根，基本没发出什么声音，碗里的面也不见少。

　　虽然反常，但可以理解。

　　这要搁在以前，两人早呼噜呼噜吃完半碗了，可惜先前说话走神，不知不觉加的辣椒油比平时多。

　　害得迟雨微这么能吃辣的人如今也被辣得斯哈斯哈的，耳边嗡嗡作响，刚要伸手去抽纸巾擦鼻涕，就听文卓妍开口。

　　“这家辣椒油都是老板亲自炒过的，你要是不吃辣就没必要了，前面有家炒饭也很好吃，你可以去那尝尝。”

　　碗里氤氲香浓的热气蒸得她脸颊发热发烫，鼻翼两侧因为喉间的辛辣，悄悄生出细小的汗珠，一颗颗晶莹地贴在皮肤上。

　　余光右侧的黑色身影微微有所动作，像是将要起身，也像是倾身靠近。

　　“你吃的什么面？给我推荐推荐。”

　　“我吃的都是辣的，你吃不了。”

　　文卓妍是巴不得孟佑林觉得这家店不合口味，转身出门，话里话外的疏离连迟雨微都能听出来。

　　片刻安静后，迟雨微热心地抬眸，嘴边的面条随着她咬断，纷纷滑进汤里，悄悄观察孟佑林，他正低头看手机，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文卓妍是挺奇怪的，连她都察觉到了。

　　自从孟佑林进来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老是低着头，虽然她一贯这么怂，但之前孟佑林在场也没见她这样，连眼睛都不敢看。

　　可能是先前自己那段口不择言的“表白”，才让她这么尴尬，极力想帮自己摆脱。

　　真不愧是她的好闺蜜。

　　此刻暖汤在胃，暖心在怀。

　　但是她为人大大方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

　　虽然她说到好色那几句被孟佑林听去了，但像他这种冷漠的帅哥得知自己被别人喜欢，就算心里自鸣得意，第一反应应该也是像现在这样假装不知道。

　　而且看他这表现，分明也是不想知道，那她自然也可以把刚才那些话都甩在脑后。

　　再说，他又没全都听见，未必知道她说的喜欢就是指他本人，索性她也装傻糊弄过去。

　　于是适时出声打破尴尬。

　　“没有没有，别听她说的。我俩吃的这个是招牌排骨面，就是骨汤不辣的，他家还有肥肠面、鸡丝面，”迟雨微一时想不起那么多名字，“反正还有好几种，都是不辣的。”

　　说完这话，迟雨微基本确定，就是有人故意踩了她一脚，而且这人就是文卓妍，于是瞅准时机才了回去。

　　霎时间，两人在桌上“眉来眼去”，在看不到的桌面下，文卓妍和迟雨微两人的腿早已经像蛇缠藤蔓一样纠缠在一块儿了。

　　偶尔鞋面砸在地板砖上几下，声音不大，也因为店内客人逐渐增多而变得不突兀。

　　孟佑林察觉到也装作无视，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选了一份标准招牌排骨面，静静等待。

　　然而这种无声的交锋没有停止，很快转移战场，变成“唇枪舌剑”。

　　迟雨微发出一条微信：[你踩我干嘛？]

　　文卓妍：[你干嘛让他在这儿吃？]

　　迟雨微：[又不是我把他绑进来的，怪我？]

　　文卓妍：[怪你给他安利]

　　“对了孟佑林，”迟雨微一扬头，突然开口，“明天你有没有空？咱们去滑冰吧，万象城三楼去年年底新开了一个滑冰场，我和妍妍当时觉得冻腿就没玩，现在这个季节正好合适。”

　　说话期间她眼睛飞快瞥过文卓妍的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回双脚，防止被踩。

　　“咱们？”

　　“对啊，你、我，妍妍想去吗？”

　　迟雨微和孟佑林齐齐看向文卓妍，她迅速收回瞪向迟雨微的眼神警告，低头答了声不去。

　　孟佑林更直截了当：“你们玩吧，我没空。”

　　他撒谎。

　　这两天根本没在602见过他，亏得文卓妍还胆战心惊，害怕撞见，结果一问陈烁才得知，孟佑林才刚不久久做完了毕设的前期实验工作。

　　文卓妍盯着面汤的眼睫一颤，选择默然不拆穿。

　　迟雨微还不肯放弃：“那后天呢？你哪天有空，我都有时间。”

　　“我不喜欢滑冰。”

　　“那个……你好？”

　　桌头忽然站过来两个女孩，挡住一部分光亮，其中一个挽着另一个人的手臂小幅度摇动了两下，示意对方先说。

　　迟雨微眼底的气馁一闪而过，脸上没有被打断的不耐，几乎和文卓妍同时抬头看过去。

　　只见两个女孩儿笑得有点羞怯，似乎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眼神也像是没在看她俩。

　　“你好？”文卓妍重复。

　　还是迟雨微主动先问：“怎么了？”

　　“啊，就是，我们想和你们拼个桌可以，请问方便吗？”

　　另一个更是立即接上：“你们不用挪，我们俩就加个凳子，并排坐里面就行。”

　　文卓妍和迟雨微下意识回过头看向里面靠墙的位置，视线里出现一个人的瞬间，两人一下子心领神会，双双对视一眼。

　　原来是想坐孟佑林对面。

　　文卓妍下意识又拧身朝身后看了一眼，此时店内六张桌子都坐上了客人，但三三两两，十分分散，基本每桌都能拼一下。

　　但放眼望去，除了两桌全是男生，另外几桌都是男女对坐，不用问都知道是情侣。

　　而情侣，是最不可以拼桌的选择。

　　这一点她早有体会。

　　高中为了给迟雨微和她男神当僚机，中午在食堂没少一起结伴吃饭，作为交换，周末KFC自习的零食饮料都是迟雨微请客，好在上了大学之后她有点良心，看她实验很忙，没再拿她当过工具人。

　　文卓妍正要回身表示自己不介意，看另两个人的意思，结果眼前人影一晃，孟佑林直接一个跨步，走出去了。

　　站在桌外的两个女生迅速小碎步后退，给他让开一条通向门口的路，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他脸上徘徊。

　　孟佑林的脸色真不算好。

　　再加上他五官立体，天生冷感，平时不笑的样子又很像是生气，此刻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箭步迈出去，距离拉近的同时把站在桌子外侧的两个女生吓得一惊。

　　迟雨微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问道：“哎，你干嘛？还没上菜就不吃啦？”

　　“我打包回去吃。”

　　在四个女生的注视下，他迈出去并没有立即出门，而是回过身去找文卓妍，恰好她还在状况之外，仰头看向他的目光没来得及回避。

　　就这样，在略有些嘈杂的面馆里，她听见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待会儿办公室见，有话跟你说。”

　　随后要去柜台和老板交涉，刚好迎面碰上老板娘端着他那份排骨面过来。

　　店内进出几个外卖员，拨动门上安装的硬质透明门帘砰砰响，来往如风，还伴随通话声。

　　文卓妍一时没听清孟佑林和老板娘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当场答应，让孟佑林跟到柜台前等了片刻，老板娘很快回到后厨用打包盒和打包袋装好，让他提走。

　　很久之后，她和孟佑林经过这家店门口，那时候杨哥面馆已经变成了一家专卖面食的全国连锁店，店内装修陈设焕然一新，全然陌生。

　　她说起从前，这才知道，孟佑林后来经常光顾是因为当时老板娘的一句话。

　　老板娘当时指着文卓妍和迟雨微那桌，说：“那俩小姑娘常来，都是熟人，给你加了个煎蛋，打包的钱就免了，以后常来吃饭，你们研究生学习累，得好好吃饭。”

　　她听完心虚地哦了一声。

　　还以为是他故意为了跟着她，才经常来吃面呢。

　　***

　　两天前，清明假期最后一天，航大女生宿舍楼研究生楼楼梯间。

　　辛然师姐听完文卓妍的话目瞪口呆，倒吸一大口气。

　　“你问孟佑林的喜好干嘛？旧情复燃了？”

　　最近在六楼经常能看到她和孟佑林说话，实验室基本同进同出，以前是两个卷王，现在像结了盟的卷王，实验效率惊人翻倍。

　　因为孟佑林平日待人冷淡，但近日却和文卓妍走得很近，六楼的同门私下纷纷议论两人关系是不是不一般，辛然多少有些耳闻。

　　“什、什么旧情？哪有旧情，我跟孟佑林就是普通朋友。”

　　文卓妍一时哑然，嘴角扯动两下，不知从何说起，辛然师姐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别解释了我都懂。

　　“真的真的，我只是想送他点什么礼物但不知道送什么好。”

　　她承认她是有私心的。

　　在接触过孟佑林，发现他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冷不可接近后，她就更好奇他面具下真实的性格究竟还有多反差。

　　空无一人的楼梯上两人脸贴脸，站得极近，说话间气音和颤抖的细节都无比清晰。

　　“师姐你干嘛这么看我？”

　　“我看你脸红了。”

　　文卓妍用手背摸了摸两边脸颊，没觉得有多烫，自顾自喃喃道：“没有吧。”

　　本来恰巧偶遇辛然师姐时，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答应了要帮迟雨微的小忙，但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孟佑林本人，就打算投机取巧，从他周围的人身上下手。

　　辛然师姐是孟佑林“嫡亲的大师姐”，他们开组会常见常交流，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知道他喜好的人，这样既能打探到消息，还能不被孟佑林知道，免得尴尬。

　　一举两得。

　　现在就是十分后悔，干嘛要多这一嘴。

　　“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拔腿就要逃，却被辛然师姐转身拉住。

　　辛然追下一级台阶，“诶等等，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你、”辛然欲言又止，“算了，喝断片了也是好事。”

　　去年整个暑假期间602每天还有人坚守在实验台边，日夜不辍。

　　研二学期正式开始前，说是犒劳，其实也是为了鼓励大家新学期继续加油干，课题组组长蒋老师请客，在校外几百米开外的一家饭店订了两桌。

　　酒足饭饱之后，老师们驱车回家，大家决定结伴走回去。因为喝得有点多，男生们自发走得很慢，摇摇晃晃一路护送女生们全都先进学校，再回各自宿舍。

　　到学校最西北角的研究生女生宿舍楼时，顺路的差不多就剩下零星四、五个人。

　　文卓妍的研三学姐喝得最多，被辛然搀扶着好不容易一路摇晃回来，一见熟悉的宿舍楼门口，赶紧捂着嘴冲进一楼公共洗手间，辛然担心她，紧追其后，连门禁卡都没刷。

　　等折腾完，辛然把她扶到一楼门厅内的长椅上坐下，又不放心地出来找文卓妍。

　　然后就看到门外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你当时就像这样，非要上去要抱他，但是被他躲开了。”

　　辛然模仿着文卓妍当时的样子，张开双臂凑过来，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八爪鱼。

　　文卓妍单手按住她肩膀，轻轻推开，满脸尴尬。

　　“那他呢？他应该没说什么吧。”

　　文卓妍眉心皱得像刻刀雕凿过那样深，这下她真感觉到脸颊发烫，心里隐隐有种猜测，但还是寄希望于孟佑林也能喝断片。

　　然而最后的侥幸很快破灭。

　　辛然眯着眼回忆：“好像说是了什么酒醒再说，但具体的我也没听清。你都不知道，你当时喝多了乱说话，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和你师姐赶回宿舍，没顾上别的。”

　　“我乱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啦，你都喝多了，他应该也没当真吧。”

　　辛然不以为意地摇摇手，转而突然神色严肃，十分认真。

　　“你最好也别太当真，过去就当过去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孟佑林既然事后什么也没说，那肯定是不喜欢你，又不好意思正式拒绝，七楼那个师妹去年当人面表的白不也失败了嘛，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如雷轰顶，晴天霹雳。

　　文卓妍愣在原地，目光呆滞，嘴唇微微张开。不用再多问也知道当时耍的什么酒疯。

　　现在回想，很久之前孟佑林说的什么表白，她还以为是多媒体中心那次迟雨微为了要微信瞎说的，也没向她证实过，现在想来，他气愤质问的应该是去年这件事。

　　当下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完了完了。

　　自己竟然酒后色心大发，对同门上下其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那他这些日子突然性情大变，很爱跟她说话，叫她去看他打篮球赛，还抱她、说那些奇怪的话……

　　文卓妍和辛然师姐道了别，一面恍惚着下楼，一面猜测。

　　看来孟佑林是误会了，他误以为她喜欢他。

　　这样这些就都说得通了。

　　可是怎么办。

　　可惜她和他不同路。

　　迟雨微早在宿舍楼一楼大厅内等得不耐烦，见文卓妍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急忙迎过来。航大这片宿舍区六年如一日的毫无变化，蒙着眼睛都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今天文卓妍却因为一个可怕的念头而恍惚。

　　她为什么会觉得可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