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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睡醒就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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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意识到计茵蔓应该去上学的。
此时正值八月的末尾,计茵蔓已经来家了一多月,沈雁也上了一个月的正常排班。
快结束的夏天好像变得格外热,也格外闷,大家都开始三三两两的闲聊来解闷。陈茗媛也是,她不停的在沈雁耳边嘟囔,有时说天文有时说地理,思维跳脱什么都能扯两句。
但沈雁的注意力只分了一点给她,更多的给了对面的人。她听见对面聊天,说终于快要开学,家里的毛孩子终于要去上学不能在家里天天打游戏了,终于不用每天管着她们了,还说孩子的成绩怎么样,能不能上好高中,上不上的了大学。
沈雁突然就意识到,计茵蔓这个年龄是该上学的。她对上学的意识太弱了,自己也没有多高的学历,所以很自然的把这件事忽略了,现在想来这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沈雁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计茵蔓是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口的,她也没有问过她以前在哪里上学,有没有好朋友,会不会想在跟她们见面。当时怎么会忘了问呢,她微微皱眉,似乎在心里责怪自己。
不过好在现在也不算太晚,沈雁今天也买了只烤鸭,这次没有任何耽误的就回家了,到家的时候都还能感受到温度,香味也比上次浓郁很多。计茵蔓还是一脸欣喜的看着沈雁,似乎她的表情一直是这样的,至少在沈雁面前一直是。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在心里措辞半天的沈雁终于开口,“蔓蔓,你以前上过学吗?”
计茵蔓停下了动作,一口饭像是卡在喉咙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下去,“上过……上过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很小,说的话也含糊,但沈雁没有追问,只是夹了只鸭腿给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小时候姥姥会送我去上学,后来在舅舅家,大姨家都上过学,再后来,上了初中之后就没怎么上过学了。”
几秒钟的在内心不断被拉长的沉默,沈雁盯着计茵蔓,她的脑袋已经快要低到碗里,好像恨不得和桌子融为一体。她在担忧,沈雁能感觉到,但她没有问,只是伸手将计茵蔓的碎发撇到耳后,防止影响她吃饭。
沈雁的手指无可避免的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粗糙感的手指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是指引着计茵蔓抬头一般,然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于是她看见,沈雁好像永远没有波澜的眼里带着怜惜,又或者说是包容。
这眼神让人沉沦,让计茵蔓立刻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他们说我上学要花钱,说这是浪费。如果,如果我想上学就得自己拿出钱来,可我拿不出来。”
极力压制的声音中却还是透出几分哽咽,“然后他们就让我留家里帮忙干活,只有……只有社区的阿姨找上他们,劝告他们,说这是不对的,这之后才会让我去一段时间。”
“姐姐我不笨的。”计茵蔓抬头,语速变快,“我之前上学还能,还能考第一呢,我之后也可以去找活干,我挣钱给姐姐。你不要,不要嫌弃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感觉不能说,又或者说不用说。
因为沈雁看她的眼神不是嫌弃,不是厌恶,却也不是愤恨,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擦她的脸,像是谈论一件小事一般平静的开口。
“如果我送你去上学,你愿不愿意。没有熟悉的环境,也没有认识的朋友,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计茵蔓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加快,她想起很早很早的时候她会用废纸条折星星,因为据说这样可以增加幸运值。她折了四千三百二十一颗星星,最后被当做垃圾扔掉,她想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谣言,星星不会带来好运。
但现在她相信了,星星带了的好运只是晚了一点,传言是真的,四千三百二十一颗星星,用来遇见沈雁。
——
上学在普通小孩眼里大概是件烦人却又顺利成章的事,起码前九年是这样,上完小学上初中,学校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一样,只等着她们走进去,从来只有她们抗拒学校,没有学校抗拒她们。但这情况在计茵蔓这里好像反了过来,因为户口问题,能去哪所学校上学成了难题。
“想啥呢?”陈茗媛感觉沈雁发呆不听自己讲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回事,又不听我讲话,要不要去医院查查脑子?”
沈雁颇为无奈的挥开她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不是故意不听的,我在想事。”
听到这个,陈茗媛更是感到奇怪,靠近沈雁似乎在辨认是不是她本人,“那就更可疑了,你一个连中午吃啥都不想的人,现在脑子里想啥呢。”
“在想蔓蔓。”沈雁叹口气,“快开学了,她应该去上学的。”
“上学,你在为她上学烦恼吗?”陈茗媛的语气含了点惊讶,“你还打算供她上学啊,可是沈雁你想清楚了,你要是真供她上学,钱什么的不说,将来考试作业家长会什么的都要你付出精力。你可就真得,真得负责她一辈子。”
“我知道。”沈雁的语气并不像她那样激动,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悲伤,“茗媛,我还是想走一步看一步。我当时就没上多少学,现在,我有能力让她上几天,就几天好了。”
陈茗媛收回身子,再也不说反驳的话,“那你就送她去上呗,我不管你。”
“我了解了,现在的初中不好进,有户口的限制。”沈雁有点疲惫,这种她根本不可能左右的事让她感到挫败,她不想让计茵蔓失望。
陈茗媛盯着她的脸,看她认真的神情也败下阵来,“我妈有个战友在咱们这初中当领导,有点门路。但是我可说好了,这初中很烂,咱们这小孩都不愿意上。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
“我愿意!什么学校都行,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是沈雁向计茵蔓复述陈茗媛话的时候,计茵蔓给的回答。既然计茵蔓觉得可以,沈雁也没有什么话说,虽然有着陈茗媛母亲这层关系,但总归还是要向人表示一下感谢,现在沈雁就在带着计茵蔓去饭店的路上。
路太远,走着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更何况天气也热,沈雁只能随手拦了量出租车。带着沉闷的像是汗液气息的车上,沈雁只能打开车窗通风,好在司机也没有开空调,没什么可顾虑的。
她并不晕车,但也被这气味和晒脸的太阳弄得晕乎乎的,只是往旁边一看,计茵蔓似乎比她还严重,一张小脸皱着,似乎是难受极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计茵蔓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真的吗?不舒服要跟我说。”
沈雁盯着她的眼睛,她平淡的眼眸似乎能看破一切的谎言,于是计茵蔓也不再隐瞒,“我们要让别人帮我进学校吗?那会花很多钱吗?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进的……也不是非得上学。”
狭小的空间两人各坐一边,沈雁向计茵蔓靠近一点,轻轻握住她的手,细微到一开始都没被本人察觉到的颤抖立刻停止,耳边的声音像泉水流遍她的身体。
“你不用担心这些,你只要知道,过两天你就可以收拾东西去学校了。”沈雁嘴角带着点笑意看向她,“想想你都需要买什么吧,这才是你要考虑的。”
饭菜摆了一圈,而桌上只有五个人,除了两人就是陈茗媛和陈丛素,以及那个能决定计茵蔓是否能进学校的领导。她并不像沈雁想象中那样老成,反而有点有趣的俏皮感,从一进门就和蔼的笑着,这样沈雁心里的紧张感也缓解了不少。她想,起码看起来不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桌上的果汁已经喝完了两瓶,沈雁正要再拿一瓶,却被叫住,陈丛素终于开始正式话题。
“艳春啊,我也不再跟你忆往昔了,咱们俩那点事总是翻来覆去的讲,没意思。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我这个侄女的事的,你看你能安排吗?”
为了显得更合理更让人容易接受一点,陈母谎称沈雁都是自己的侄女,对此柳艳春没有质疑却也没有立刻说话。
本来充满欢声笑语的饭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雁看着沉默的柳艳春,她不禁有些紧张,桌底的手都出来些薄汗,想说些什么却也不能开口,她也不太懂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柳艳春终于开口,却没有直接答应或者拒绝,而是盯着计茵蔓问她的名字。
“计茵蔓,就是绿茵的茵,蔓延的蔓。”计茵蔓用另一种方式解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在车上想好的,她想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名字有趣。”柳艳春突然笑起来,“姓氏也少见,字也少见,将来上学,老师一定对你印象深刻,老点你名字。”
这话就是说计茵蔓可以进去了,沈雁本来被拔高的心终于又被放了下来,露出无意识的笑,计茵蔓看着沈雁笑,也跟着笑,还带着一句,“不怕点名的。”
“她还挺大胆。”柳艳春笑着指给,“跟丛素你当初刚进部队似的,什么都不怕。”
“诶你吓我一跳。”陈丛素不满的拍她手一下,“刚才那么沉默我还以为不成呢。”
“那怎么可能,你找我办事我有哪会不答应,小媛当初死活不愿意上这,不也是我给调出去的,调进来一个还不容易。”
气氛被两句话打破,陈丛素又跟柳艳春东扯西扯起来,偶尔还说两句陈茗媛,陈茗媛大都嬉皮笑脸的混过去。
几个人没吃多久便打算散场,临到门口要走,沈雁追上去要给柳艳春塞钱,信封里薄薄一层,硬塞到柳艳春手里都没什么感觉。
她只是拿起来看一眼,“霍,有零有整的,全部身家吧。”
柳艳春这句话大概只是个玩笑,但却是真的,是沈雁真的全部身家。她向来是不存钱的,也存不下,还完债再就不剩下多少,以前糊弄着吃饭还能剩点,现在有了计茵蔓就更少了,她怕柳艳春看不上。
但柳艳春本就没想要,她把东西塞回沈雁手里,只留下一句,“给你妹妹买文具用吧,让她好好学习。”
柳艳春走了,陈茗媛也跟着陈丛素回去了,只留沈雁一个人在原地,刚刚被留在饭店打包食物的计茵蔓拎着几个盒子走了出来。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着沈雁站在原地似乎在发愣,手里的东西被用力的攥着,背影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姐姐。”计茵蔓走上前去拉她的手,“你怎么了?”
沈雁才仿佛回过神来,把信封揣进口袋里,又赶紧伸手拦车,直到坐到车上才把目光看向计茵蔓。明明是计茵蔓先开口问的问题,却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她反问,“开心吗?”
计茵蔓立刻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用力的点点头,“开心,特别开心。”
“那就好。”
沈雁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没有经历过所谓人情世故的教育,她的人生最主要的事除了上学就是进场上班,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坦白来讲,今天在出租车上,她和计茵蔓一样紧张,不知道该要怎么做才能让人答应帮忙,只能学着去“感谢”对方。
但柳艳春没要,这不是看不起,沈雁想到她当时的表情,脸上带着笑脸就好像真的只是对侄女的一句嘱托。还好,她攥着口袋里的东西,还好结局是好的。
已经入夜,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变化,沈雁居然觉得新奇,她对这个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感到新奇,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两只眼紧盯着那些发光霓虹灯和热闹的路边摊,直到肩膀感受到一丝重量。计茵蔓的脑袋靠在了她身上,嘴里嘟囔着好困。
沈雁突然感觉浑身僵硬,不再动了,连被压住的头发也不想拽出。她看着计茵蔓,半张脸都被头发盖住,真得是困极了,但即使是这样,手也还是紧紧抱着打包盒,好像是什么宝贝。
“睡吧。”沈雁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耳边说,“睡醒了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