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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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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毫无疑问是出自左涵之手,那出现在人身上不自然的凹陷,用官绿色的颜料点出的脓水,颜灯只消一瞬就明白过来。
她立刻唤来下人收拾行装,自己去存药阁取药材,时间紧迫,便带上了避瘟散和紫金锭等易于携带的药物。
临了又嘱咐云锁别忘了拿她己久已不用的黄花梨药箱,那里面搁着先帝在时赏赐给她的牙牌。
“都齐全了吗?”颜灯往行李里又塞了两本有关菽害的手抄本,预备着路上能看上两眼。
云锁自小服侍颜灯,哪里会不清楚她的脾气,从头到尾认真地清点了一遍,这才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颜灯便上了马车,这马车的外观看起来十分朴素,便是哪家地痞流氓再缺钱也懒得拦下,好腆着脸要几文钱花花。
云锁放下帘子,遮住了夜空中几点寒星。
颜灯年少时也是个日行二三十里犹嫌不足的人物,只是后来囿于宫墙,再后来又到了应天府,虽说还有些养身健体的习惯,可现在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云锁看出她的不适,正要马车夫行得慢些,颜灯用眼神阻止了她。
隔日上午,载着颜灯同云锁的马车停在了扬州府气派的城门之前。
只是如左涵信中所言,这座昔日无尽繁华的城池,此刻既不容许人进去,也不让人出来,值守的门卒一脸死气,衬得扬州府也鬼气森森。
“颜灯!”有人惊喜地大叫,颜灯回头一看,便见到暌违六年之久,平常只剩下书信往来的燕南归朝她挥手,接着又一溜烟儿地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到她的马车里来。
颜灯刚问:“你怎么来了?”
却见燕南归换上一副疑惑的神色:“不是你唤我来的吗?我收到你的信,那真是紧赶慢赶才终于到了这扬州府,结果我要进城看病人,这守门的士卒耷拉着个脸,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让我进去,不晓得这是什么道理,竟把前来救治百姓的大夫往外赶。”
不用说,这肯定是她那个心肝儿做的了,既然把燕南归都喊了过来,那更南边的柳庭也不大会落下了。
颜灯只能摆出一副没错就是这个样子你说得特别对的表情,她从药箱里掏出牙牌,递给马车夫,马车夫便恭敬地接过,递给了门卒。
门卒本来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儿,见了那块牙牌立马精神了起来,连忙给颜灯开了城门,搞得辗转了三个城门而不入,只是浪费了很多口水的燕南归愤愤不平起来。
“早知道当年我也进宫去,便不会现在连进一个城门都要借你的光了。”燕南归说,颜灯有些头疼,她和燕南归还是更适合书信往来。
"你要是想要,等这事完了,我给你就是了。"
这话一出来,燕南归总算消停了些,就在颜灯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片刻宝贵的安静之后,就听到她来了一句:“真的吗?”
颜灯开始翻书,纸页哗哗作响。
待到马车停住脚,云锁便先一步掀开帘子,露出正在客栈前忙碌的无数人影。
只是扫了一眼,颜灯便看见一堆身着素色布衣的人群中,有两人身高瞩目,其中一个梳着流苏髻,一个简单梳着双鬟,都是未婚女子的发型,她让云锁唤这两人过来。
走近了便瞧见她俩以绢布蒙面,眼下一片青黑,想来是休息不足。
左涵本来打算同林寄一起在客栈等她阿娘,还有以阿娘名义请来的两位医者,一位是燕南归,另一位是柳庭。
然而扬州府署实在缺人手,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两个人当成六个人用,顺手就把她俩拉进了队伍之中。
“阿娘,你终于来了。”左涵十分惊喜,又看见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也以棉布蒙面,身上还带些药香,她心知来得这么快的只能是久居镇江府的燕南归,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燕南归用手比划了两下道:“哟,涵儿都长这么大了。”
左涵顺势给林寄介绍起马车内的三人:“这是我阿娘,这是燕姨燕南归,医术非常精湛,这是云锁姐,我阿娘房里的旧人。”
燕南归刚要说什么,却被林寄抢了先:“阿娘,燕姨,云锁姐。”
左涵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以防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颜灯微微笑了起来,这丫头倒是有趣,怨不得女儿也动了心。
燕南归万分震惊,竟不知左涵有磨镜之好,不过眼看她娘也没说什么,自己作为外人又何必管这些呢,于是收起了多余的念头,严肃地看向这两人说:“我尚年少,又没有成亲,怎么可以叫我燕姨?”
“燕阿姊。”林寄说,哄得燕南归很是受用。
颜灯眼看燕南归对这个林寄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连忙把两人从中分开,示意疫棚还有数不清的病人等着她们,燕南归才终于放弃要把这两人拉上马车顺路叙叙旧的意图。
趁着阿娘和燕南归去换衣服的空隙,左涵一把拉过林寄说道:“下次不可以跟着我喊。”
得了林寄再三保证之后左涵才放了手。
避疫所内,阿莲仰面朝天躺着,细数这两日的经历,仿佛身在梦中。
先前就有传言,说是城外有不少人得了毛豆病,浑身烂得那叫一个没法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不光是阿莲,街坊邻居都只当个乐子听,谁也没在意。
那些个官府里威风的大老爷们一句话没说,城门照旧五更开一更闭,城外卖新鲜菜蔬和各色小吃的摊贩没少进城一天。
哪怕是她最要好的小姐妹随着家人一起逃去了淮安府,阿莲还觉得她听风就是雨,胆子也忒小了。
直到官府在市集贴了告示,邻居家的二儿子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便笑嘻嘻地从聚集起来的人群中穿过去,凑到告示底下读起来,只是刚读完三两行字,众人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市集里多的是人,那时竟静得可怕,一颗豆子掉下去都听得清,她原本是不信的,毛豆病没了一二百年,哪那么容易就让扬州府给摊上了呢?
不过后来也由不得她不信了,阿莲看着手上、腰上和腿脚上出现的凹陷,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自己的脸上肯定也一样,真要命,变成这样,周家的小石头看见一定不会再喜欢她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隔了三个床位,忽然有一个女人大叫一声,引得周围都朝她看。
阿莲顺着一望,便看见那人在床上直挺挺地坐着,浑身的凹陷处如泉水般往外冒绿色的脓水,在她隔壁的两个倒霉蛋遭了殃,格外凄厉地朝外面喊,只是半天没得到回应。
这是第三个了,阿莲翻了个身,不再去看她,谁知道越是不看心越烦,她想着自己被带走的时候家里只有大姐和阿娘在家,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不会也和她一样被抓到所里来了吧。
有人掀开门帘,阿莲被透进来的阳光刺得眼睛一疼,却见几个女子进来,有两人手里拿着药箱,那药箱一看就值不少钱,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发现后面没有跟着抬人用的门板,阿莲才震惊了起来。
她们在排成两列的床铺之间穿行,路过自己的时候,阿莲闻到她们身上都有一种浓烈的药香,几乎有点刺鼻。
当她们停在那尖叫不止的女人身边时,有一人打开药箱,展开针囊,露出粗细不一的针来,其中又有一个人软和了声音,不断地安抚那个本该被抬到另一个生死不知的地方的女人。
阿莲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周围的人也许都知道了有人来救她们,很快安静了下来,只盯着那边看。
尖叫的女人被劝住了,燕南归换到离她更近的一边。
时人多认为疫病是邪气侵入人体,又被人体的正气排斥驱逐,最后聚集在四肢末端或关节处,菽害也是如此,她取三棱针施救,果然放出一汪乌黑的毒血。
女人只呆呆地看着,一时忘了言语,燕南归仔细地安慰了她一番,便随着其余人往门边走去。
瞧见林寄顿住脚步不走,燕南归还以为是这个小丫头没见过这么多病人,终于想起来害怕了,结果左涵也跟着站住了,她只好很不情愿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林寄正对着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症状不算严重,在一众病人里也不甚特殊,只是脸上没有坑坑洼洼的凹陷,看脸色又格外苍白些。
谁料左涵讲起之前她和林寄也遇见这么一个奇怪的病人,颜灯立刻靠近了些,看到女孩害怕地往后躲,她又温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女孩仍是怯生生地回:“我叫阿莲,今年十一岁。”
“阿莲,真是个好名字,”颜灯说,“你的症状有些特别,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出去,我擅方剂,这位燕阿姊最擅长针灸,定能治好你的。”
过了很久,阿莲才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怎么都聚在这里?”柳庭拉开门帘,往里看到站着的其中两人,正是颜灯和燕南归,便舒了一口气,想她也是收到信便没日没夜地往扬州府赶,总算是没来迟。
“你来得正好,快瞧瞧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燕南归朝她挥手,柳庭走过来,只是瞧见阿莲脸上没有凹陷便沉下了脸色,直接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往门外带去。
燕南归大惊失色道:“柳庭你疯了?”
“疯的可是另有其人,我从武进过来,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尸体,每几十人里便有同她这样症状的病人,我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谁料竟让我抓住了一个活的,细细盘问才知道,这什么菽害全是她们惹出的祸端。”柳庭气极了,话说得也不太客气,阿莲原本就白的脸色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