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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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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来时,守归处,黄沙埋忠骨。
情不断,意难远,青山存残念。
—— 《方记》
崭新的诗集被稚子无所顾忌地攥在手中把玩,晦涩难懂的诗句看得他一头雾水,于是不满地扔下了手中的诗集,跑向远处燃着万千盏灯火的御城。
那是他第一次出城。
犹记得,临行前他曾问过书贾,“此为何意?”那书贾笑着摇了摇头,只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缘浅缘深,不过是命啊……”
可真是难以捉摸,不过偷溜出来的他并无过多的时间去理解书贾话中的深意,最后只是匆匆的瞥过一眼,那是坐落在御城外一所不大不小的木宅,杂草搭的屋顶,房屋承重的四条木桩子早已枯死腐烂。书贾却闲庭自若,粗布衣犹如仙人的羽衣般在他身上泛着流光。
那间破旧的草房里头堆满了各种典藏经书与志怪异闻,早已过知命之年的书贾眉宇间透着超然若世的通达,那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当初如是,现亦如是。
御城,侯爵府邸。
从窗棂射进来的光线里带着细碎的尘埃,藏物阁刻有云纹与莲花浮雕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是齐齐整整伫立着的二十二个约一丈高的藏书柜,小到孩提学语大到经文古籍,书柜所收藏的书籍,有是按新老程度;有是按古籍内容;有是按篇幅长短。在往深处去,罗列着数不尽的名贵药材和泛着森冷寒光的利刃。
泛黄发旧的诗集被人捻着一角提了起来,温寺云掩面遮住了袭来的尘土,扫了扫眼前飞扬着的灰尘,定睛才现在这本老旧的诗集自己年少时看过——《方记》。
今天是他及冠之日,满堂宾客皆为他而来。父亲叫他这天要管束好自己的性子切莫胡来,就连母亲也这般嘱咐他,引得他不由懊恼,难道真是自己性子太胡来了?
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藏书阁的各个角落,他身着雪青暗纹锦缎云纹长衫,云水蓝的玉缀发带将玄发全数捆起,束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腰间配着用青白色羊脂玉打造的玉兰花·海棠佩。
伏在经案上的少年唉声叹气着,明明生得一副扬眼垂眉,左眼下方泪痣与美人痣并存,一副狐眸映月的相貌,却偏被江南梅雨浸出三分倦意,平添几分柔和与撒懒。瓷白色的脸被阳光照得微微泛了红,显出几分昂扬的少年之气。
“小侯爷!小侯爷!您在哪儿啊?”一阵急切的喊叫声从藏物阁外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他那“心眼颇多“的侍从,藏物阁的大门被人敲响,他不耐烦地起身去开门。
“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要说,否则打扰本公子休憩,那就一个字,”温寺云笑不达眼底地说,“死。”
卫安不禁打了个寒颤,虽然他家小侯爷总是说这样的话吓唬自己,但也没哪次真的掉过脑袋,但主子毕竟是主子,要真想摘自己脑袋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他朝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的小侯爷买着笑脸,挠了挠那不太灵光的脑袋,有些讪讪地说:“是侯爷叫我来寻少爷,说可以行冠礼了。”
“嗯。然后呢?”温寺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啊?然后?”卫安不知所以,手上动作愈发用力,恨不得将自己的头皮刨个二里地出来,温寺云见状一把拍下他死揪着自己头发不放的手,无奈也好笑地问:“你如此火急火燎的来找我,定不止为冠礼之事。”
“啊!是陈家那个小公子来了!”卫安一拍脑门,终于将话忆起的激动险些将温寺云抱起来转两圈,“少爷,你真懂我!”
“陈家小公子?他也来了?” 温寺云咂摸了一会这个小公子,回头看了眼二愣子的侍卫“懂你?只是你藏不住事罢了。”说完还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自家傻侍从的额头,又理了理有些许褶皱的衣裳,而后缓步向宴厅走去。
“爹,娘。”少年轻柔的声音在热闹的宴厅里响起,引来了众人注目,他朝众人微微一笑,而后向着宴厅里穿着最为奢华而隆重的两位走去。
今日是爱子的及冠之日,为此他一早便起来捯饬自己,安远侯身着墨紫云纹锦袍,脚踩一双墨绣麒麟纹皮靴,青玉云雷纹束发冠将乌丝盘集于顶,而侯爷身旁站着的那位端庄优雅的妇人脸上带笑,面容姣好,恍若神妃仙子,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头戴金钗宝玉,衣着绣花丝绸。
“寺云来了,”安远侯虚揽过他的肩,对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夫子言道,“陈夫子,可以开始了。”
“奏乐!”刘总管立即喊道。
管乐器发出悠扬而绵长的旋律,清脆的乐声环绕在这偌大的侯府中,带起阵阵回响。
温寺云跪在其间,挺拔而端庄。
“初加缁布冠。”陈夫子为冠者束发,加缁布冠,授素裳、缁带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陈夫子严肃而庄重颂读着祝词。
温寺云朝父母一拜。
“再加皮弁。”去缁布冠,加皮弁冠,授白裳、素韠。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二加祝词。
温寺云朝父母二拜。
“三加爵弁。”取冠皮弁,戴玄冠、纁裳,无冕旒。
“礼成三加,昭尔令德。勖哉夫子,永绥宗祧。”陈夫子念完最后的祝词。
温寺云朝父母三拜。
接下来的事项温寺云全无心在听,犹如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人。
大堂上众人的却因最后一加冠礼而久久无法回神,原来这爱妻如命的侯爷竟有个大公子!
“请为吾儿赐字。”父亲铿锵的声音将游走的神智唤回,他收了收心神,朝夫子一拜,求夫子赐字。
陈夫子不惑之年时历经战乱苦难,饱读诗书经文却无可用之地,于是他便走过千山万水,到穷困无济之处为孩子们授课,分文不收取,而今可算是桃李满天下。
陈夫子手起笔落,写下大字两个。
“愿你永怀赤诚之心,守本心,安正德,行善事,”夫子轻拍他肩,“赐字,怀安。”
怀安,怀安……
“谢夫子。”温寺云朝众人敬仰的陈夫子躬身一拜。
宴客之事他向来不喜参与,就找了个借口与父亲胡诌一番,安远侯知他不愿久留,摆手示意他可自行安排。
拜别过一些非见不可的人后,找到机会的他立刻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这种事情于他而已简直是家常便饭,爹娘为了防住他往外跑,狗洞都不知道补了多少回。
下不能钻,上还不能爬嘛!
记得有一会,他贪恋外头王小娘子刚蒸好的米糕,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并非不可让仆从去替他买回,可他就是想亲自去出去,因为这是一个可以顺理成章出去的理由,为此甚至说得出他和人王小娘子“私定终身”的荒唐话,给安远侯气得不轻,一声令下斩断了他的“私定终身”。
但这怎么能关得住一心想要飞翔的鸟儿,看着眼前被填死了的狗洞,温寺云一阵语塞,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卷了卷衣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房檐,心里正乐呵着,突然一个粗厚雄浑并带着怒气声音至下而上的传入了他耳中。
“温寺云!”
“!!”这个时辰爹爹不应当还未起身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当场抓获将要出逃的自己!?
于是他决定铤而走险——直接跳下去!
房檐于地面的高度估摸着是两丈左右,虽有一些矮草做铺垫,但这要是跳下去……估计半残不死吧。
不管了!温寺云银牙一咬,正准备一跃而下时,怎料脚底一滑,身子重心瞬间不稳,于是猛地向后一倾,顺着砖瓦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幸得安远侯反应过快,飞奔过去接住了掉下的“逆子”,原本温寺云应当摔得五脏俱裂,骨头碎成渣渣,但安远侯这么一接,就让父子两个人相继卧床一月有余。
之后安远侯就一直将他禁足在府,除了这个候府,其它哪也不许去。不过,说是这样说,其实他也没少偷溜出去,而他那明察秋毫的父亲哪次不知,不过是宠溺罢了。
温寺云回自己房中换下了那繁琐的冠帽,用回了一开始自己束发的绸带,整理完衣服,闲庭信步地朝后门走去,心里盘算着一会要先去“临幸”谁,哪家的馆子最得他心意,哪儿的热闹最好看,哪儿的糕点最合他口味……
如果能别碰上那个最爱告状的陈家小公子简直在完美不过了……
“好巧啊!小寺云!”陈小公子摇着扇子缓步向他走近,身着秋香色锦缎云纹长衫,折扇上挂着琉璃猫眼石扇坠。他生得儒雅随和,配上折扇,好一副文人墨客的模样。
真是烦什么来什么,温寺云在心中嗤笑道:不过是个爱告状的告状精罢了。
“陈公子有事?”温寺云皮笑肉不笑地发问,最好是能让他自己讪讪而退,“不知陈公子这次又要去告我什么罪?”
“哎呀!小寺云,你这样讲话可就没意思了,”他折扇一收,揽住了温寺云的肩,同他“促膝长谈”,“我听闻段大将军打赢胜仗回来了,现在这回儿差不多到城门口,我们要不去看看?”
温寺云拨开他揽着自己的手,淡然道:“没心情。”
“为什么啊,你这不是正要出去吗?”陈隐诧异地看向他。
“可能是看到你就没心情了吧。”温寺云终于朝他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陈隐一时语塞。
陈隐,工部尚书之孙,陈卓早年因修建崇德宫时,建材有亏,还发生了偷工减料的问题,这让刚建起的崇德宫因天灾倒塌。民间曾传言,这是天怒人怨!天子德行不正,扶不能!
圣上勃然大怒,本意将陈家满门抄斩。最后却因一封密信而保下了陈家上上下下两百多口人的姓名。工部尚书——陈卓,也因此官复原职。
谁也不知道那封密信写了什么,帝王早已更换,而老臣仍在。或许那封密信也早就随之入了土,但其中原由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免死金牌”不但可以保下这两百多条人命,还能官复原职。
倒是奇闻异事一桩。
陈隐与他是伴读,却年长他一岁,因是当年陈卓刚复职,也只是空有虚名,没有与侯爵之子伴读的资格。然而他却在那一年间修缮了一个大型的水利工程,为百姓谋得了福祉,民间开始纷纷赞扬起陈卓的功绩,赞颂陛下知人善任,恩德无边! 龙颜大悦,将其提拔,现在的职权甚至大过于前。
这也是为什么陈隐能与他是伴读却年长他一岁的原因。
“当真不去?”陈隐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今日凯旋归来的可不止段大将军,还有一同随父出征的段承宴,现人称一声——段小将军。”
温寺云被他扰的大好心情全坏了,全然无心顾及一会自己该去“临幸”哪了。
被陈隐形容的天花乱坠的段小将军他可有十几年未见了,他倒真像看看这仅年长他几岁的少年能出彩成什么模样?
“仅此一回。”温寺云最终还是松了口。
“嗯?!什么!你同意了!”他的松口于陈隐而言仿佛恩赐般令人激动不已,他揽住温寺云的肩,边走边说着,“一会儿我找个最好的位置,保你不虚此行!”
午后的风倒也温和,可坐在房顶上等人这倒是温寺云意料之外的。
温寺云撑着被日光照得温热的砖瓦,半晌还是没忍住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位置?”
“对啊,这位置视野好看得又清楚,还不拥挤不热闹,难道不是吗?”陈隐甚至是头也不回的答着他的话。
是个头啊!他在心里腹诽着,却也无力再和他口舌之争,罢了,这倒也不错,确实挺安静的……
“哎哎哎!!来了!来了!来了!”陈隐嗷的一嗓子,将刚要躺平的温寺云喊了起来,温寺云被他烦得无计可施,索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