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给弟弟出气 1982年 ...
-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李淑芬天没亮就醒了,她披着棉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默念着老三媳妇的预产期。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往搪瓷缸里捏了一撮茉莉花茶,滚烫的水冲下去,茶香立刻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大儿子王建国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老三媳妇昨晚送医院了,我这心里不踏实。”李淑芬搓了搓手,茶缸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皱纹里藏着担忧。王建国刚要说话,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两步跨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老三急促的声音:“生了!是个小子!”
李淑芬手里的茶缸“咣当”一声搁在桌上,热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可她一点儿都没觉得疼。
产房外的长椅上,王笑晃荡着两条腿,脚上的小皮鞋一下一下磕着椅子腿。她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她揉得沙沙响。
“笑笑,过来看看弟弟。”三叔从产房里探出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王笑跳下椅子,跟着三叔走进去。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三婶陈小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护士正抱着一个裹在蓝色襁褓里的小婴儿,王笑踮起脚尖,好奇地凑过去。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却一瘪一瘪的,像是随时准备哭。王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软乎乎的。
“他是你弟弟,以后你要带着他玩。”三婶虚弱地说。
王笑眨了眨眼,突然挺直腰板,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宣布:“你是我的弟弟,所以你得听我的话。”
病房里的护士和家属都笑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王冬出生在十二月,所以家里人给他取名叫“冬”。李淑芬有三个儿子,老大王建国生了王笑,老二家也是个闺女,老三这个儿子的出生,让老两口终于松了口气。爷爷王总工是部队里的高级工程师,平时不苟言笑,可自从有了王冬,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孙子在屋里转悠,嘴里哼着走调的军歌。
王笑和王冬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王冬刚会爬的时候,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王笑后面,姐姐去哪儿,他就往哪儿爬。王笑写作业,他就坐在旁边啃积木;王笑跳皮筋,他就在地上爬来爬去捣乱。
每天晚上,王笑的父母来接她回家时,王冬就死死拽着姐姐的衣角不撒手,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姐不走……大姐跟我玩……”
大人们试过各种办法,最后发现只有“捉迷藏”能糊弄过去。“冬冬,我们来玩捉迷藏,你藏好,姐姐数到十就来找你。”王笑蹲下来,认真地对弟弟说。王冬立刻点头,小手捂住眼睛,趴在墙上开始数:“一、二、三……”
王笑赶紧冲父母使眼色,大人们轻手轻脚地往门口溜。等王冬数到“十”时,他已经乖乖躲进了五斗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是他最喜欢的藏身之处,窄窄的,刚好能塞下他小小的身体。
“藏好了吗?”王笑故意在屋里转了一圈,大声问。没有回应。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父母已经等在楼道里了。她轻轻带上门,跟着父母快步下楼。
刚跑到楼下,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姐!你去哪儿了!我要跟大姐玩!”王笑脚步一顿,心里有点难受,可母亲拉着她的手催促:“快走,等他追下来就更麻烦了。”
雪地里,一家三口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部队大院的孩子们分成两派,一派是以初中生赵强为首的“大孩子帮”,另一派就是王笑带领的“小鬼头联盟”。赵强又高又壮,皮肤黝黑,仗着自己年纪大,经常欺负院里的小孩。
那天傍晚,王笑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一抬头,看见王冬哭着跑过来,棉袄上全是土,手里攥着的玻璃球少了好几颗。
“大姐!赵强抢我玻璃球!还推我!”王冬抽抽搭搭地告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笑皱了皱眉,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别哭,姐给你要回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梧桐树下走去。赵强正和几个男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球,见她过来,咧嘴一笑:“哟,小不点儿,来找你弟弟的玻璃球?”
王笑没吭声,走到赵强面前,仰头看着他。赵强比她高半个身子,肩膀宽得能挡住夕阳的光。“强哥哥。”王笑突然甜甜地叫了一声。赵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弯腰:“干嘛?”
“啪!”王笑跳起来,用尽全力甩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赵强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王笑已经扭头就跑,边跑边喊:“赵叔叔!赵强欺负人!”
花坛边,赵强的父亲——赵工——正在和几个战友下象棋。听见喊声,他抬头一看,自家儿子捂着脸站在原地,而王总工的孙女正红着眼睛冲过来。
“赵叔叔!赵强欺负我!”王笑眼泪说来就来,小脸委屈得不行。赵工脸色一沉,手里的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起身就朝赵强走去。“爸!我没……”赵强话还没说完,他爹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小兔崽子!王总工的孙女你也敢欺负?!”
皮带抽在屁股上的声音混合着赵强的哀嚎,王笑偷偷冲远处的弟弟眨了眨眼。
王冬破涕为笑,跑过来拉住姐姐的手。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晾衣绳上的床单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他们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