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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中鸟(终) ...

  •   付施冉数到第三十七天时,放弃了继续记录。
      窗外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这道光带从清晨的灰白逐渐变成正午的淡金,再慢慢褪回傍晚的暗黄——这是她唯一能感知时间流逝的方式。江云初拿走了房间里所有能显示时间的物品,包括她的手表。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付施冉条件反射般绷紧身体。她迅速擦干脸上的泪痕,摆出江云初喜欢的姿势——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但不完全避开他。
      “早上好,施冉。”江云初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睡得好吗?”
      付施冉没有回答。最初的几天,她还会尖叫、咒骂、试图反抗,但现在她学会了沉默。任何反应都可能刺激江云初——积极的会被他误解为接受,消极的则会招来惩罚。
      “我做了你喜欢的松饼。”江云初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精心摆盘的食物——松饼、水果、温牛奶,甚至还有一小瓶鲜花作装饰。“尝尝看?”
      付施冉机械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松饼送入口中。味道很好,和江母做的一模一样。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绞痛——江云初为了囚禁她,连母亲的食谱都学会了。
      “好吃吗?”江云初期待地问,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江施冉点点头。这是她摸索出的最佳应对方式——最小限度的回应,既不激怒他,也不鼓励他。
      “太好了!”江云初的笑容扩大,他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付施冉强迫自己不躲开。“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今天有什么计划吗?我带了新的书给你。”
      他指了指托盘下方的一本小说。付施冉瞥了一眼封面——《飘》,她大学时最喜欢的小说。江云初记得这个细节,却选择用它来装饰她的囚禁生活。这种扭曲的“体贴”比纯粹的残忍更令人窒息。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江云初满意地站起身。“我上午要去趟医院——实习请假太多会引起怀疑。午餐在冰箱里,你加热一下就能吃。”他顿了顿,“锁链长度够到厨房,但别尝试用微波炉破坏它,我改造过了。”
      付施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上周她确实尝试过用微波炉加热金属餐具,希望能引起短路或火灾,引来外界注意。江云初发现后,惩罚她三天不准使用卫生间,只能用一个塑料桶解决生理需求。
      “我下午三点回来。”江云初弯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记得想我。”
      门关上后,付施冉立刻擦去额头上残留的触感。她放下叉子,松饼在口中化成苦涩的糊状物。三十七天来,江云初的“照顾”越来越像对待妻子而非囚犯——温柔的言语,体贴的服务,偶尔的肢体接触...这一切都包裹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里:他们是一对正常的、相爱的伴侣。
      付施冉拖着锁链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点窗帘缝隙。窗外是别墅的后院——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棵开花的树,远处是高高的围墙。这个画面她已经看了三十七遍,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丝希望。
      锁链的长度确实如江云初所说,允许她在整个一楼活动,但所有通向外界的门窗都被特殊加固过;电话线和网络被切断;连玻璃都是防爆的。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金丝笼,而她,是被剪去羽翼的囚鸟。
      浴室镜子上的倒计时是江云初的另一个心理游戏。每天早晨,他会用马克笔在镜子上写一个数字,代表她已经被“接纳”进这个“家”多少天。今天镜子上写着“37”,旁边还画了一颗心。
      付施冉用毛巾狠狠擦掉那个数字,但墨水已经渗入镜面纹理,留下淡淡的痕迹。就像江云初对她的“爱”,表面上可以抹去,实际上早已渗透进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她回到床边,拿起那本《飘》。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她和江云初高中毕业时的合影。照片上,她勉强微笑着站在江云初身边,而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现在回想起来,所有警告信号一直都在,只是她太习惯于他的控制,以至于视而不见。
      书里掉出一张纸条:“重温我们共同的回忆。晚上一起看电影吧?爱你的云初。”
      “爱”。江云初对这个词的理解与常人截然不同。对他来说,“爱”意味着绝对占有,意味着将另一个人的自我完全吞噬。付施冉曾经以为他只是扭曲地表达关心,现在她明白了——江云初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他只知道占有。
      下午三点整,门锁准时转动。付施冉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姿势符合江云初的期望。
      “我回来了!”江云初的声音充满活力,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普通夫妻,“猜猜我带了什么?”
      他举起一个DVD盒子——《乱世佳人》,正好搭配她“正在读”的小说。这种病态的“默契”让施冉想尖叫。
      “谢谢。”她机械地回答。
      江云初在她身边坐下,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医院今天很忙,但我一直想着你。”他的手覆上她的,“想我吗?”
      付施冉的皮肤在他触碰下刺痛。“想了。”她撒谎道。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江云初。他微笑着站起身:“我去做晚餐。今晚吃牛排怎么样?庆祝我们在一起...呃,多少天来着?”
      “三十七天。”付施冉下意识地回答,立刻后悔了——记得这么清楚,不正说明她接受了这个“纪念日”吗?
      但江云初只是开心地笑了:“你记得!我真高兴。”
      晚餐像一场诡异的仪式。江云初点了蜡烛,播放轻音乐,甚至穿上了稍正式的衬衫。他谈论着医院的趣事,仿佛付施冉真是他下班回家倾诉心事的妻子。而付施冉,扮演着听话的角色,偶尔点头或微笑。
      “对了,”甜点上来时,江云初突然说,”我有个惊喜给你。”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付施冉面前。信封上没有邮票或地址,只有江云初的字迹:“给我最爱的人”。
      付施冉的手指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剪报,最上面一张是当地报纸的头条:“女大学生付施冉确认遇害,警方发现疑似遗骸”。
      世界在付施冉眼前倾斜。她死死盯着那张报纸,日期显示是三天前。照片上是她大学的学生照,下面详细报道了“警方”如何在一个废弃仓库发现带有她DNA的衣物和“人体组织”,初步判断她被绑架后遇害...
      “喜欢吗?”江云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没人会找你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用担心被分开。”
      付施冉抬起头,江云初的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仿佛刚送出的是一束花而非她的死亡宣告。
      “你...疯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这不可能...警察会...”
      “警察已经结案了。”江云初愉快地说,“我提供了足够的'证据'——你的头发、指甲、带血迹的衣服...”
      付施冉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黑点越来越多。江云初不仅囚禁了她,还向全世界宣告了她的死亡。现在,即使她逃出去,谁会相信一个"死人"的话?
      “为什么...”她艰难地挤出这个词。
      “因为这样最完美。”江云初绕过桌子,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没有搜寻,没有怀疑,没有分离。只有你和我,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家里。”
      付施冉猛地抽回手,打翻了酒杯。红酒在白色桌布上蔓延,像一滩鲜血。“我不是你的!”她尖叫起来,多日来的压抑终于爆发,“你杀了我!你杀了付施冉!”
      江云初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不,”他冷静地说,“我给了付施冉新生。没有我,你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有了我,你才完整。”
      “放我走!”施冉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求你...我会消失,永远不告诉任何人...”
      “嘘...”江云初站起来拥抱她,尽管她拼命挣扎,“别这样,施冉。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放手。从你十岁那年走进我家,我们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
      他的怀抱像铁箍一样紧,付施冉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红酒和薄荷的气息——这个曾经代表“家”的味道,现在只让她作呕。
      “恨我吧,”她在他的肩头啜泣,“像以前一样恨我,别用这种扭曲的'爱'折磨我...”
      江云初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从未恨过你,”他轻声说,眼神炽热得可怕,“我恨的是自己对你的感觉。但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他低头吻她。付施冉僵住了,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吻,超越了兄妹、超越了监护人被监护人、甚至超越了绑架者与人质的界限。
      当江云初的舌头强行撬开她的牙齿时,付施冉终于反应过来,狠狠咬了下去。
      “啊!”江云初痛呼一声后退,嘴角渗出血丝。他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暴怒。“你咬我?”他难以置信地问,仿佛这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付施冉趁机冲向门口,尽管知道锁链会阻止她。果然,在离门还有两米时,脚踝上的锁链猛地绷直,她重重摔在地上。
      “你想逃?”江云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危险,“去找谁?徐致远吗?”他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他已经参加完你的葬礼了!所有人都相信你死了!除了我,没人要你!”
      疼痛和绝望让付施冉的视线模糊。她看着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门,突然笑了——一种空洞的、破碎的笑声。
      “那就杀了我,”她抬头直视江云初的眼睛,“像你告诉全世界的那样。让我真的成为一具尸体。”
      江云初的表情变了。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不,施冉,”他轻声说,“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明白...你属于谁。”
      他松开她的头发,转而抓住她的衣领,轻易地撕开了单薄的布料。付施冉的尖叫声在别墅的隔音墙内回荡,却传不到任何能救她的人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初终于停下来,喘息着倒在她身边。付施冉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像一张嘲笑的脸,见证着她的彻底崩溃。
      “现在你明白了...”江云初抚摸着她赤裸的肩膀,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们是不可分割的...永远...”
      施冉没有回答。她感觉自己正沉入一片黑暗的湖底,那里的水压挤走了所有思想和感觉,只剩下麻木。
      江云初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他起身拿来一条湿毛巾,小心地擦拭她的身体,就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休息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会更好。”
      门关上后,付施冉终于允许自己沉入那片黑暗。在意识的最后边缘,她想起《飘》的最后一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她来说,明天只是这个永恒囚牢的延续。
      三个月后,江云初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镜中的男人西装笔挺,面容憔悴但平静。他转身看向床上的人影——施冉蜷缩在被子下,只露出一缕黑发。
      “我得出席你的追悼会,”他轻声说,尽管知道她不会回应,“作为'悲痛欲绝的哥哥'。”他自嘲地笑了笑,“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过去三个月里,付施冉变得越来越安静,有时一整天不说一个字。起初江云初以为这是反抗的新形式,后来医生朋友告诉他,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心灵为了保护自己而关闭。
      江云初并不太担心。无论如何,付施冉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他们会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也许还会有孩子...一个完美的家庭,没有外人干扰。
      “我爱你,施冉。”他在门口说,像每天早晨一样,“永远。”
      门关上后,施冉缓缓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墙上的照片上——那些江云初精心挑选的“回忆”。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十岁的她,刚失去父母,站在江家门口,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如果当时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会转身跑开吗?会宁愿在孤儿院长大吗?
      付施冉轻轻抚摸着小腹。今早的晨吐证实了她的猜测——江云初的“爱”结出了果实。这个认知本该让她恐惧或绝望,但她只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江云初昨晚又调整了长度,现在她可以去二楼阳台了——他称之为“进步”,是奖励她的“乖巧表现”。
      付施冉慢慢坐起来,拖着锁链走向阳台。阳光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几乎透明。楼下,江云初的车刚刚驶出大门,去参加“付施冉”的追悼会。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是挣扎时锁链留下的,有些是她自己用偷藏的叉子划的。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永远...”付施冉轻声重复着江云初最爱的词,声音飘散在风中。
      阳台栏杆冰冷地贴着她的前额。从这里到地面,大约六米高。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翻过去。
      付施冉闭上眼睛,感受阳光在眼皮上投下的红色光晕。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也许有一个付施冉真的死在了那个废弃仓库;也许有一个付施冉成功逃脱了江云初的魔掌;也许有一个付施冉从未失去父母,从未走进那个“家”...
      但在这个宇宙里,只有一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江云初的“永远”,或者自己的方式结束它。
      风吹起她的睡裙,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付施冉爬上栏杆,锁链发出最后的、抗议的哗啦声。
      在坠落前的瞬间,她想起了徐致远给她的那张纸条:“笼中鸟终将飞向自由。”
      这一次,她终于要真正地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笼中鸟(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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