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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酒熟冬日散,兴在一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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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冲进城门,大喊道,“两面宿傩来了!快、快!”
另一男子有些嫌恶地看着他:“这么慌张做什么,这可是藤原家主请来的贵客,别冲撞了大人!”
冲进来的男人瑟缩了一下脖子:“可是、可是,这是诅咒之王啊——他才刚屠了一个村子。”
“住口!”剃了月代头的黑牙男人狠狠地瞪过去,“新尝祭将近,你要是敢再多胡说一句,就拔了你的舌头!”
冲进来的布衣男人立刻惶恐地跪伏在地:“是、是!大人!”
少东家蹲在城门的屋檐上,她不太能站起来,主要还是这个城门不够大,若是站起来了,便极容易被察觉。她弓着身猫在瓦脊上,一路跟着那名布衣男人走,待那男人下了楼梯从侧门进城内,她再一个轻巧地翻身,落进角落的一片灌木丛里。
少东家不知这个两面宿傩到底是何人,她只敏锐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只见那个黑牙男人也下了楼梯,唤来一位像是都头的人物,不知说了什么。很快,所有把守城门的士兵全部收起了刀甲,一个个都低着头,眉眼恭顺,看着一点也不似官兵,倒像是引颈受戮的猪仔子。
好奇怪的气氛。少东家蹙着眉头,浑身都不自在。
好在这样的氛围很快就到了尽头,因为那位引起轰动的人物已经到达,一切的情节都迎来了最高潮。
所谓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他登场的架势并不夸张,既没有无数侍卫贴身保护,也没有数不清的婢女端茶送水,甚至连一架马车也没有。纯是踱步而来,身旁仅一位面无表情的白发仆人。
主仆二人一样离经叛道,都剃了个和周围完全不一样的耳上短发,一点儿也不在乎旁人目光,更不在乎伦理道德——从他手中还滴着血的头颅就看得出。
像踢皮球一样,那粉发男人把眼睛都还没闭上的头颅丢向城门口众人,不知道在向谁说话:“新尝祭,我来送一份贺礼。”
说是送贺礼,但他脸上尽是玩味的笑意:“希望你们的家主满意啊,我可是依照束缚,斩草除根,一个也没剩下。最好你们藤原家的宴会可别太无聊。”
那个黑牙齿男人立刻恭顺地低头上前迎接,还摆出了完美笑容:“您请移步上轿,家主大人已经备好车马了。”
粉头发的男人嫌恶地看向他,吐出一个叫黑牙男人冷汗津津的字:“滚。”
黑牙男人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
白发的仆从冷冷地瞥了一眼黑牙男人的背影,低头向两面宿傩介绍:“最近平安京盛行黑牙之美,不论贵族男女都以铁屑和五倍子来染牙。”
两面宿傩听后嗤笑一声:“尽是蠢货。”
少东家听见两面宿傩的嘲讽,也暗自点头:确实如此,尤其在配上那个不伦不类的头发后。
这种审美实在难以恭维。
还有这里的建筑,也是怪怪的。她方才在檐脊上走过时,生怕一个用劲,就会把压瓦片用的鸱吻给踢倒。虽然它金灿灿,但是轻飘飘,有点怪。
少东家盯着着鸱吻,心有点痒痒:好想拆了重建。
两面宿傩不知因何原因,迟迟没有朝着那位黑牙男人说的方向去,一点儿也不着急赴宴,反而是在这城门周围晃悠起来,时不时还去看摊贩买的什么。
每一位有幸被抽到的商贩都汗如雨下,生怕得罪了这位活阎王。
少东家饶有兴致地蹲在屋顶上看。当然,也不只是看热闹,要是他动手了,她也好第一时间拦下。
两面宿傩背对着少东家的方向继续在城门口绕圈子,绕得少东家愈发一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
“呵,里梅,”两面宿傩忽然冷笑一声,“不请自来的客人既然已经看了这么久热闹,不备上茶水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里梅立刻懂了对方意思,低头拱手退身:“在下去订一份茶水。”
听见主仆二人的对白,少东家扬起眉毛,从屋檐上跳下来,突如其来的现身把不远处的摊贩吓一大跳。
她朝两面宿傩抱拳:“看来我的藏匿之法还是过于笨拙,见笑了!”
两面宿傩盯着少东家,忽然就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只是尖锐的虎牙寒光凛冽,看上去马上就要大开杀戒:“哈,不错嘛。”
不远处的摊贩被吓得手软脚软,差点把手里装好的包裹丢出去,好在他还是死死地攥住了,毕竟是给贵族老爷包起来的,要是真掉地上了,他只怕是没有脑袋多砍两遍。
直到落在两面宿傩面前,少东家才意识到对方为何被叫做两面宿傩——只因对方有四只眼。另外半边的脸皮肉绽开,新旧交错的疤痕挂在上面,像是被烧毁过后再长出来的新肉。
两面宿傩双手环抱胸前,站在少东家面前高高地睥睨她。
少东家不明所以,便就这么抬着头看他,也不眨,就这么看他的眼睛。
不这么看还好,这一抬头她倒是发现了,眼前的人还有双、额,两双红彤彤的眼睛,像是被血浸过的红玉,写满了杀戮二字。
只是还来不及多看两眼,少东家便感受到劲风袭来,她迅速侧身闪躲,身后的墙垣就轰隆隆地坍塌了。
朝两面宿傩的方向仔细一看,他还是抱着双臂站在原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不,刚才的攻击就是他发出来的。少东家的视线下移,在他环抱于胸前的双臂下又看见了两只手。
少东家:嗯?
“哎?”少东家惊叹出声,“不是吧,这么方便?!”
两面宿傩从胸腔中震出一声低笑:“愉快愉快——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实力吧!”
少东家料到了他会打,也料到了他会不顾他人死活,但她没料到的是,他会不顾时间地点说开打就开打——这家伙不是要赴宴吗?
少东家速度极快地闪去宿傩身后,将那商贩抡起来丢出去,彻底远离打斗的范围。虽说能保住一条命,但估计免不了断根骨头了,尽管她已经尽力朝着草地上丢了。
又躲过一道破空的斩切后,少东家看见两面宿傩露出了不愈的神情:“不过是可笑的虫豸,何必多此一举?”
少东家冷下了脸:“虫豸?可笑?我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自以为是的家伙。”
她将剑收入剑鞘,双手换上了拳套,面无表情地盯着两面宿傩的胸口,双腿一蹬,抓着他的皮肉狠狠地往下砸,青苔石砖直接就被砸出了裂痕,还有鲜血流进去,看着就像是这死物也长出了血肉。
两面宿傩将少东家甩出去,自己在原地起身整理和服,胸前原本被攥破的皮肉已经看不见伤口,他嗜血般地勾起笑容:“愉快啊愉快,什么时候平安京这种地方也来了你这种人。”
少东家不欲多言,招招试试都是奔着命门而去。
“没有咒力,没有术式,有趣,有趣!”两面宿傩越打越兴奋,一边抵御少东家的双拳,一边伸出另一双手结印吟唱,“领域展开——”
姗姗来迟的其他咒术师立即止步大喊:“带人跑!撤退至少五百米!”
“伏魔御厨子!”
二人周围的木摊子立刻被碾碎成齑粉,少东家一时没料到,身上擦出好几道血口子。
但她躲得也快,如风一般穿梭在细密的斩切中,眨眼就闪到了两面宿傩面前,狠狠给了他一拳,再接连不断地朝他腹部连续猛击,打得他五脏六腑通通移位。
即便两面宿傩的□□再强悍,也还是猝不及防地呕出一口血块。
他擦干净嘴角,再次使用反转术式治愈伤口,此时他咒力仍然充足,完全能再打上三天三夜。
但少东家没有反转术式,她的身上还哗啦啦淌着血,看着可怖。不过这对于她而言这不打紧,因为她看得见自己此刻只受了点皮肉伤,等伤得更重些,再把补血药吃了也不迟。
可两面宿傩不知道,他只看见少东家血流如注的身躯,还有那双明亮不屈的眼睛。他看着她,忽然就觉得饿极了,恨不得立马就把那双眼睛挖出来,嚼碎了再吞进肚子里。
“真是美味的鲜血,最好要撑得更久些,这样的肉质才鲜美啊。”
少东家愈发想要作呕了。
“呕——”五条悟做出犯恶心状,嫌弃地吐出舌头,“这东西看着好恶心,不看了!”
他用一根手指将咒物推回去,身子还迫不及待地向后仰到,看样子就不想和这东西多接触一刻:“快,你快把它放回你咒灵的肚子里,皱皱巴巴的,真的好恶心啊!”
五条悟和夏油杰当时嘴仗了还没两句,那原本包裹在宿傩手指上的黢黑咒力忽然散去,六眼终于清晰地看见它的样子,猝不及防地就被恶心到了。
“感觉我的六眼脏了。”五条悟捂着自己眼睛哀嚎,“可恶,为什么我捂着眼睛还能看见,我的眼睛脏了!”
夏油杰无可奈何地看着五条悟耍宝,认命地把手指塞回花御的肚子里,问道:“要不要去和赵先生说?也许少东家晕倒和这个有点关系。”
五条悟点头:“说吧,感觉是有关系。”
二人说罢,空气陷入良久沉默。
五条悟:“你怎么不动?”
夏油杰:“怎么不是你动?”
五条悟理所当然:“我又不能闯进去。”
夏油杰忍无可忍微笑:“难道我就可以?”
五条悟眨着眼睛一脸纯良地看他,肯定了他的说法。
夏油杰毫不留情面地送他个白眼,但还是起身,找到一位文职人员带话过去。回到石桌前,看见五条悟那副诡计得逞的得意神情,拳头又忍不住开始发痒。
两位男生正僵持着,赵光义已经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发丝还有些许凌乱。
五条悟回头去看,直接发出疑问:“好奇怪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夏油杰看着赵光义疑似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天真无邪的五条悟,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悟,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他又转头问赵光义:“少东家是醒来了吗?”
赵光义没管两个小子想歪到哪去了,一心只有少东家的状态,他摇头:“尚未醒来,不过我已有猜测,你说找到的新东西是什么?”
知道特级咒灵对无法储存咒力的非术师来说伤害不小,夏油杰将手指拿出来后就立刻把咒灵收回去。他把手指递过去:“就是这个。”
“手指?”赵光义端详这根手指,感觉到一丝异样与不详。
“嗯。”夏油杰点头,“这是两面宿傩留下来的,因为千年前的术士无法真正杀死诅咒之王,所以他的二十根手指被做成了咒物,镇压咒灵频出的地带。”
“他有四只手?”赵光义将手指还回去,“哪个时代的?”
“平安时代的。”五条悟回答。
夏油杰说:“是的,画像上他有两面四手,是天生诅咒。”
平安时代……赵光义陷入了思考。
两面宿傩看着越打越起劲甚至还有余力将他引向城外的少东家,难得地有一丝沉默。
少东家的剑指在他面前,送出一声冷笑:“哦?不打了?”
两面宿傩立刻收了手,看着少东家的模样忽然放声大笑,险些让少东家以为这人疯了:“原来如此,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她正欲上前刺伤一剑,谁料那两面宿傩大手一挥,她就像叶子一样飘回了树林,只一眨眼的功夫。
少东家站在森林的入口皱眉:怎么还是这一招?跟河西那会儿简直一样!
不,还是很不一样的。
这儿可不是从头开始。
“哎?人类,你怎么回来了?”三不相正拖着独眼小人儿在森林里走,想来是要回家。
少东家盯着晕厥还没醒来的小人问:“它晕了多久了?”
三不相纳闷:“才晕的啊?不过你不是说要去北边的吗?是不是知道那儿危险,所以决定不去啦?”
三不相眨着眼睛,没等到少东家回答,倒是听见少东家以拳击掌的脆响,来不及多说,少东家就又没了影儿。
三不相站在原地发愁:“怎么跑这么快,我要怎么拖你回去啊……唉。”
少东家飞快地大轻功跃到北边,果然在半空中看见那一片打斗过的痕迹。她不做停留地继续向前,一路顺着那黑牙男人所指的方向,找到了所谓新尝祭的场所,那里已经入座许多人,每张矮木案上都摆着新收的粮食。
所谓新尝祭,便是以今年第一批收割的稻米祭祀,以求来年继续丰收。贵族与天皇要前往田地间虔诚祈祷,再与天地共食新米。
少东家蹲在树冠上扫视所有人的面孔,并未看见两面宿傩,正欲离开,便听见有人提到这名字。
“两面宿傩还没来吗?”一位额头上绑着抹额的男人问身后的仆从。
少东家眯着眼睛看过去,直觉这家伙不对劲。首先是他的着装,一路走过来,头上绑着抹额的只有他,很显然,这件事情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度的贵族里并不流行,甚至很可能还没飘洋过海传过来。
那么就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这人对大唐或是大宋很熟悉,要么是这人的抹额下有鬼。
其次,是他对仆从嘱咐的内容——
“听闻今日他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如何有趣?”
“禀大人,是一名毫无咒力但足以和两面宿傩打得有来有回的女子。”
“哦?若真是她……竟然还能远跨重洋到平安京来么?看来那东西……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男人从袖口拿出一个盒子,对着仆从吩咐:“送过去,就说是贺茂羂索的诚意,只与羂索有关,剩下的,我不希望你多嘴。”
仆从拿着盒子的手有些发抖,跪在地上没敢抬头:“是,贺茂……羂索大人。”
少东家记住了那张脸,迅速地跳到后山,再落到远处的屋檐上,一路顺着那名仆从的足迹跟上去。
她现在又确定一件事:那名叫做贺茂羂索的人,不仅认识她,还听说过金桃——一定和金桃有关了。
少东家为保不打草惊蛇,她没有再向前去,好在这个距离还隐约能听到一点声音。
仆从弯着腰没敢动弹,深深地低头,将木盒高高举起:“宿傩大人,这是贺茂羂索大人为您准备的诚意。”
两面宿傩打开盒子,是一个状似小哑铃但一端插着枪尖的武器,两面宿傩将它拿在手里端详,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不错不错。”两面宿傩笑了两声,他看向准备退下的仆人,心情颇好地反问,“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仆从立刻跪下来:“大人饶命!”
“送来的东西不错,诚意我收到了——”宿傩把玩着这个新武器。
仆从如蒙大赦,感激涕零:“我这就去禀告贺茂大人——”他话还没说完,凭空而显的雷电立刻将人劈成了焦炭。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呵,蠢货。”
他收起新武器,交给里梅:“收起来吧,羂索那人,找东西倒是有些长处。”
里梅接过武器盒子,问:“需要在下把尸体清理了吗?”
两面宿傩没回头:“不需要,让羂索自己处理,他这是借我手除人呢,真麻烦。啧。”
少东家看向地上的人形焦炭,心中再次对两面宿傩多了一分杀意。
待到两面宿傩走远了,她翻身落到人形焦炭的边上,蹲下来用耳朵细听,仔细辨别他身上残余的咒力量。
一共三道,都不是陌生的咒力。除去本身属于他自己的,凶手两面宿傩的,还有一道,就是那个带抹额的嫌疑男人。
方才在树上察觉到这人的违和时,少东家就已经记住了他身上的能量波动。
少东家继续跳上屋檐,往往刚才那个设宴庭院去。
祭会的乐声已经响起,可两面宿傩并未在场,那把高台上的椅子是空的。显然,他并未依诺赴约。
少东家登高远望,看向远方那座铺上积雪的山,瞬间福至心灵——那个家伙,怕不是要去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