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有无中》来给我打歌

4、邂逅相遇

　　夏夜众人齐聚宫内，陛下宴请几位重臣，其中必然包括镇国公爷。席间琵琶女素手轻弄琴弦，娇声婉转唱起《好江月》。“江风似水水如缎，月照流年花酒宴。”舞女摆动着细软的腰肢，仿佛风中垂柳一般，身形舞姿轻盈而曼妙。
　　席上众人觥筹交错，皆是蒙醉。
　　“初见大公子，果真是气度不凡，甚有当年邢公的风范。。”邢望清对首的一位着华服戴官帽的老翁向他举杯敬酒。
　　邢望清初次赴宴，不认得此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幸而一旁的父亲为他开口回答：“谢公谬赞。”
　　邢望清学着父亲的模样举杯而敬，清冽的酒水入口时却火辣辣地烫了起来，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烧得腹中一团火似的热，酒气却往上顶，冲过鼻腔，直顶脑门，似乎要把他的天灵盖也掀翻了。邢望清从前甚少喝酒，喝也只是自家酿的一些果酒，初次喝这样的烈酒，他不禁皱起了鼻子，眼前景物也开始晃荡。
　　“哈哈哈哈——年轻人可是尝不了这烈酒啊。”谢公见他这模样，不忍笑了出来，宴席酒桌上年轻人那青涩的模样向来都是年长人的笑料，这其中无甚恶意。
　　邢公也笑：“竖子难成气候，还需再多历练。”
　　“大公子也算难成气候的话，那我家哪几位……”谢公摆出头疼的模样笑道，“那可是作了大孽咯。”
　　邢望清又被强灌了几杯酒下肚，他甩了几下头想要将这奇异的眩晕感驱逐出去，却是不见效，打个嗝都是酒气冲天，便被身后的伙计搀扶起来，独自踉跄着出去吹风。走到无人处，听着远处的隐隐约约的乐声，更觉四下幽静清冷，心中竟然生出些许寂寥感。
　　邢望清靠着假山，身边是缠绵的微风，耳中是流水与丝竹之声，抬头，悬于天边的是被薄云半遮的圆月，黄亮亮的，被遮掩的那半散发的光被云融成一片朦胧。熏醉的眩晕感使他如同置身于一叶扁舟，以天为被，以水中明月清荷为伴，如此诗意。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他念起了今日太傅刚教给他的诗句。
　　盛世，明月，清风，流水，恰如此时此刻此处。
　　喝酒好晕……他再也不要喝了，可是不喝酒又如何领略那些风流名士的丰采，体会那些欢畅恣意的尽兴？罢了，酒还是要喝的。
　　“哈！！！！！”
　　蓦地头上声音乍如惊雷，邢望清猛然被吓了一大跳，头磕在假山上。
　　好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穿着绿缎绣银云纹衫裙、用蓝缎扎着双螺髻的小姑娘从假山上露出一颗小脑袋，一脸得意地笑话他道，“小呆子。”
　　邢望清被她捉弄了这下，心里生气，不想理她，于是又偏回头去看自己的明月，想心里的诗句。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吓你一跳，心情好了没有？”那小姑娘见他不答话，便又出声询问他。
　　“没有心情不好，只是头晕。”邢望清不理解她哄人开心的方式，但勉强接受了她奇怪的好意，不再生气。
　　“你是国公爷家的？”
　　邢望清点点头：“我叫邢望清，你是怎么知道？”
　　“都说国公爷家的大公子生得好看，读书又聪明，在京城很有名气呀。听说今日的宴席，国公爷领着大公子来了，我只瞧着你面生，你生得又好看，那不就是大公子咯？”
　　听她这一顿夸，邢望清面皮薄，不禁红了脸。那小姑娘从假山上跳下来，身上铃铛“叮铃”作响，吓得他伸手接她，但她灵巧得很，稳稳落地，只是那双螺髻不太牢靠，在她的头上晃呀晃的，像小兔子的两只耳朵，让他真想上手去摸摸。邢望清听见她跳下来时的铃铛声，便朝她腰间瞧去果真见到一个眼熟的物件——是个白兔纹银香囊。
　　“轮到我说名字了，我叫柳迟，嗯——是个宫女。”柳迟自然不是存心要骗他，只是看他呆呆傻傻的，于是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个弯儿，想要逗他玩玩。
　　如今这世上怎会有用着皇姓的宫女，腰间还系着他送给小公主的银香囊？真是漏洞百出的谎言，但邢望清想看她要搞什么把戏，于是只点了点头，没有戳穿她。
　　“柳迟，”柳迟指了指自己，又转而指向他，“邢望清，你名字真好听。”
　　“只是念起来顺口罢了，倒是你的名字很好。”邢望清又想起了那句“春日迟迟，采蘩祁祁”，柳迟的名字一听便让人想到了春日和煦的日光，心生暖意。
　　柳迟蹦到他跟前说道：“大公子也觉得屋里太无聊了是不是？总是这些歌舞也没什么看头，不如跟着我去玩？我在宫里当差，可是知道哪里是最有意思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很有活力，加上她兔耳一样随着动作晃悠的发髻，还真像只小兔子。
　　邢望清又点点头。柳迟见他同意，笑得像天上一忽一闪的星星，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一路跑。小姑娘的手白白的，软软的，握在手里温乎乎的，邢望清忍不住多捏了一下。她把邢望清带回自己宫里，塞给他一个用绿色绒布做的里面塞满了棉花的圆团子，上面用黑线缝了两只豆豆眼和向下撇的嘴巴，看起来一脸不情愿。
　　邢望清瞧着这个“小怪物”满是不解。
　　“悄悄告诉你哦，这是皇……我兄长给我缝的，他可厉害了。”
　　邢望清看着这粗糙的针脚失笑，他倒真是想象不到柳思远那样活泼爱玩的性格为了妹妹沉下心来做针线活的场面。
　　柳迟拍了拍他说道：“好了，你在家照顾好孩子。”说完，自己从地上找了根细长的树枝子。
　　“那你做什么？”
　　柳迟将手中的树枝一甩，说道：“当然是打猎给你们做饭啦！”
　　邢望清原本见她这副准备大闹一场的架势，还有些担心，但她却很乖巧地只在院子里闹腾，一会儿爬上树去找叶子，一会儿又去摘花。柳迟将树叶和花儿用裙子兜着跑回他的身边，有模有样地将他们排排摆好。
　　最后柳迟玩累了，直接就地坐下。邢望清跟过去，拍了拍地上的土，也坐了下来。柳迟是个软骨头，这样坐着不舒服，于是就靠他身上去。她将地上的花拾起来一朵递给他说道：“喏，我刚摘的，快吃吧。”
　　邢望清接过她递过来的花，是朵黄色的虞美人。他说：“这花不能吃？”
　　“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摘来的，你居然不肯吃，果然养家就是不容易。”
　　邢望清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上手戳了戳。
　　“这花吃了会中毒，所以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
　　柳迟看他背对着月亮，倾身向自己缓缓靠近，她也莫名有些慌乱，只看着他身后的那月亮，白色的，盈盈散着光，照在自己脸上，月光清冷，却在她的脸上烫下一片红。
　　邢望清将花别在她的发间说道：“很好看。”
　　这夜的月仿佛不会西沉，夜晚的熏风与棠梨，以及那只小兔子香囊，这些记忆凝结成玉珠，都尽数锁在他的心底。
　　柳迟不明白自己内心的悸动，于是落荒而逃，邢望清怕她乱跑会出事，便也跟了上去，却在宫里迷了方向。
　　柳迟蒙着头就跑，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儿，跑累了就停了，弓着腰大口喘着粗气，一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个人，登时吓了一跳，人往后仰去。
　　“别怕。”所幸那人扶住了她。
　　柳迟这才看清了面前人的脸，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一袭粉衣，头上戴着芰荷样式的木簪。她有张极美的脸，五官端正大气，明艳得如同宫里艳盛的牡丹，可却瘦得可怕，两眼有些许凹陷，面色苍白憔悴，柔弱姿态像风中的摇曳柳丝。宫里人过得一向奢靡，实在难得看见那样的细弱姿态。
　　柳迟正猜测来人的身份，她便先一步行礼道：“清婉见过公主。”皇后养女柳清婉，被封为荣安县主。
　　“原来你就是县主姐姐。”柳迟惯是自来熟的，见了生人也不怕，拉着人家的手便笑道，“真是好漂亮的姐姐。”
　　“公主谬赞，您才是，像个玉雕琢出来的娃娃似的，见了便让人心生喜欢。”
　　柳迟听了心里很是受用，便拉着她叫她一同去完，正起步，却听柳清婉吃痛一声。柳迟拉她的时候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便心下疑惑，瞧向自己拉着她的手。
　　“无碍。”柳清婉往下扯了扯衣袖，低头掩去面上神情。
　　柳迟不顾她的劝阻，直接上手撩起她的衣袖看，见她胳臂上一片青紫，似是被人狠狠掐过，又有几处红色的伤口，y或许是被人用尖锐的物体刺伤。
　　“姐姐这是……”柳迟抖着手轻轻抚过她的胳臂，生怕弄疼了她，“姐姐疼么？”
　　“疼……”柳清婉被人见到伤处，勾起了心中伤心事，留下两行泪来，泪水划过面颊，掺着粉腻，映着月光，果真如珍珠一样的。
　　柳迟想起宫中的些许风言风语，心里有了猜测，她心里一向藏不住事，也未曾多想，直接问道：“是皇后娘娘做的？”从前宫中传言皇后得了疯病，后来宸妃治理了几个宫人来杀鸡儆猴，这样的流言才渐渐消了下去。
　　柳清婉起初不肯说，后来才点了点头：“是。”
　　“我带姐姐去找父皇，我跟他说清楚。”
　　柳清婉止住了她：“妹妹！公主，我忝叫您一声妹妹，可否能跟您说句真心的话？”
　　“姐姐说哪里的话，您就是我的姐姐啊，只是姐姐甚少出门，，所以我们不曾见过罢了。”
　　“妹妹是个良善的人，不愿见我受苦的心意姐姐心领了。妹妹有所不知，我原姓王，是王家一个没落旁支的女儿，家里没有男丁，撑不起家业，父母在族中总是吃亏。是皇后娘娘把我接进宫来教养，让我得了好处，使我家能在族中抬头，她于我是恩人。且皇后娘娘也是个可怜人，深宫寂寞，她是绣在金屏风上的凤凰，逃离不出，我也愿意多陪她，只求在她清醒的时候，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可是姐姐这些伤……这还只是我看见的，这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是更狠的？”
　　“我只求妹妹两件事，可愿帮我？”
　　“姐姐你只管说。”
　　“第一件事，我虽为皇后养女，其实却身份尴尬，妹妹是天之骄女不懂我这尴尬之人的处境孤寂，所以，我想求妹妹能多来陪陪我，便是来说说话也是好的。”
　　柳迟点点头：“这事有什么好求的，我与姐姐一见如故，能有个这样漂亮的姐姐一起玩，我自然是愿意的。”
　　“第二件事……由我自己说出来妹妹或许觉得我有些不知廉耻，只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是……我的姻缘之事，想求妹妹……在太子殿下和陛下面前……提一提。”
　　柳迟听了这话也不禁面上一红：“啊——这事，我会提的。只是姐姐如何就想到这事上了？”
　　“妹妹有所不知，我见皇后娘娘身体越来越弱下去，也是心里焦急，需得为自己重新找个靠山，才能在这世上立足。只可惜我为女子，做官不成，便只有……”
　　“姐姐是把我当知心人的，我一定竭尽所能去帮姐姐。”
　　“如此，姐姐便谢过妹妹了，妹妹大恩，姐姐无以为报。”柳清婉跪在地上以表谢意。今日的相遇的确是她算计好的，可心中的感恩之意却是真的。
　　柳迟急忙拦下她。